第 10 章

    今日云昭起了个大早,天气仍是阴沉沉的,不久后就起了细雨。破旧的小院架不住这般水气的侵袭,这么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整间屋子都隐隐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这种潮湿又黏腻的感觉像条毒蛇般紧紧缠着人的腰身,让人喘不过气来。

    云昭拖着沉重疲惫的身子,敞开门,天光泄了进来,照亮大半的屋子。

    那些花朵吃了多日的雨水,花苞绿叶掉了大半,再不复之前的姹紫嫣红。她心疼地将这些花儿们搬进了屋子旁边搭建的敞篷里。

    往日里她侍弄花草,也免不了遇上连绵的阴雨天,所以她去集市上买了长长的雨布,将其裁剪之后,搭在竹竿支撑好的架子上,这样便制成了简易的花棚。

    养的花儿多了,云昭会挑些样貌好的拿出去售卖,遇到爱花之人,他们会以高价收购,如此,便能给谢辞安攒下束脩。

    侯府坐地广阔,她这里甚少有人来,是以她搞这些花样,管事们都不曾说什么。

    如今谢辞安另有新欢,已经不需要她的帮扶了。

    收拾完花朵们后,云昭依着份例去管事处领月银。

    路上听闻今日侯夫人急匆匆地去了皇宫,听闻是窦珏出了事,被下诏狱,以待候审。

    窦珏是何等金贵的人,陛下都如此不顾颜面,想必是犯了什么大事。

    云昭不动声色地掺和人群中,静静地听着这一切。

    不一会,她就摸清楚了情况。

    原是窦珏花天酒地,碰了端王世子薛明煜的人,后又扯出窦珏胡言立储之事,应当是后者惹得陛下大怒,遂将他下了大狱。

    蒋氏去御史台向窦瑄出面,放窦珏出来,可窦瑄似乎未应,蒋氏回来时,那面上青白青白的,显然是发了好大一通火。

    窦瑄母子不睦,是府中人尽皆知的事情,只是谁都不敢触霉头提起此事。

    从前云昭不喜关心主子们的喜怒哀乐,如此一来,她得主动出击了,或许利用好这点,就能让自己脱困呢。

    云昭主动请缨,先步找到了冯妈妈。

    冯妈妈说蒋氏睡下了,让她第二日再来。

    可云昭偏不,就坐在偏厅里等候,说侯夫人一醒,她就去请安。

    冯妈妈见她这幅不饶人的模样,笑出声:“云昭姑娘真是性情中人,老奴三番四次,口都说干了,还是赶不走姑娘,既如此,那就请便吧。”

    这小丫头好歹也在侯府做了十年的活计,竟还是这般不懂规矩。她忍不住瞥了一眼,只见那人神采奕奕,身形端正地坐着,不恼不喜,不卑不亢。

    也不在意她话里的讥讽之意,似乎是有备而来,十分笃定夫人会见她一样。

    等到雨停,昏黄的日光盛满整个院子时,云昭还是没等到蒋氏召见她。

    不知是冯妈妈故意不通报,还是蒋氏压根就不想见她。

    又等了许久,等到下人们前来添灯,昏黄烛光燃起时,蒋氏派人前来,将她领进了门。

    从前那个容光焕发,面容慈祥的中年贵妇此刻妆面肃静,一双细细的柳眉耷拉地撇着,眉间是无尽的忧愁与哀伤。

    云昭跪地,行礼。

    “夫人若是担心二爷,何不遣我前去看望二爷?”

    蒋氏没开口,只面上多了几分疑惑。

    冯妈妈不在意地瞥了她几眼:“这诏狱连夫人都进不去,你一个卑贱的婢女,如何进得?”

    蒋氏满面愁容地揉着眼,只见地上跪着的少女没半分畏惧,身板没软半分,从容不迫道:

    “奴婢自有法子给二爷送被褥吃食,请夫人放心交给奴婢,奴婢定会完成。”

    其实这话说出来,云昭好也没把握蒋氏是否会相信她。言罢,她抬起头,观察起蒋氏的神色。

    她似乎没有被自己这番话打动,但眼里是多了几分希望的。

    冯妈妈还是一贯的喜欢抢答:“姑娘这话,未必也太过自大,你再怎么卑贱,说到底也是从我们平昌侯府出来的,若是做了什么不得体的事,丢的,可是我们侯府的面子。”

    这话在理。

    云昭没地方反驳。

    于是,她重重磕了一头,虔诚至极:“夫人爱重我,赐我一对羊脂玉手镯,让我给二爷开枝散叶,如此恩赐,奴婢感激不尽,眼下二爷入了诏狱,奴婢不忍夫人终日为此事奔走,辛劳憔悴,所以想尽一尽绵薄之力。”

    她又磕了一头:“还请夫人给奴婢这个机会报答。”

    还是如同那日的不卑不亢之模样,蒋氏开始认真地打量起这个丫头。

    身量很小,一眼看过去,便觉柔弱不堪。

    此刻,她的表现让她刮目相看,对她那所谓的报答也起了几分兴趣。

    “既如此,我让人配合你,需要银子你直说,尽管让账房拨给你。”

    冯妈妈觉着其中不对劲,欲出言相劝,蒋氏摆手,她便默了声,不再言语。

    直到再也见不到云昭的背影后,冯妈妈提心吊胆地问:“夫人这么相信她,是因为……”

    蒋氏眸光锐利,看得人心颤:“一个丫鬟能掀起什么风浪,没了未婚夫那条活路,自然会向我投诚,珏儿喜欢的女人,就算是要死,也得死在他的床上。”

    从春晖院出来后,云昭方敢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明明蒋氏面无波澜,可她从感觉这平静的面下,藏着波涛汹涌。

    但好在蒋氏应了她的承诺,如此以来,她就可以开始筹谋自己的逃离路线了。在出行一事上,她也免去了攒银子的苦恼。

    从伺候窦珏生活起居的侍女那里,云昭了解到窦珏素日里爱吃的爱喝的以及爱玩的,还命人多准备些冬日的衣裳和厚厚的被褥。还添了许多灯油,牢狱里漆黑潮湿,虫蛇鼠蚁众多,容易染上疫病,所以一应的膏药也准备了许多。

    方方面面,她考虑得很妥,饶是对她不信任的冯妈妈都挑不出错。

    倒是那伺候窦珏的侍女,对云昭多有刁难,一会说这衣裳样式不是最新的,一会又说箱笼的颜色不合窦珏心意。

    云昭猜出几分,这侍女是怕她此去探望,抢走了窦珏的宠爱。可这东西在旁人眼里是雨露,在她这里却是毒药。

    她也不愿与此人过多纠缠,抱起被褥就往箱子里塞。

    提脚要踏出房门时,那侍女气急败坏:“就算你此行送东西去,二爷也不会中意你!”

    云昭脚步一顿,回眸深深看了那侍女一眼,却不出一言,对方被她看愣住了,遂呵斥她。云昭不怒反笑,原来,这是怕她争宠啊。

    只可惜,就算谢辞安另攀高枝了,她云昭,也不会屈居人下,委身于窦珏做妾。

    这些话她自然不会说出口,事以密成,她不愿做妾这件事,目前还不能走路风声。那些个姬妾,或者有心思往上爬的女子,想要将她当成靶子打,她便任她们作妖,若她出了个好歹,蒋氏也不会放过她们。

    走过雕花窗,再经过垂花拱门,就来到了前院。下人们正洒水扫地,青石板被洗刷得十分干净,在日光的照耀下亮眼极了。

    温和夹带着丝丝凉意的穿堂风掠过,带来泥土与花的芳香,闻之沁人心脾。

    深秋的虫鸣声没有夏季那般旺盛嘈杂,这夜,云昭睡了近日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天蒙蒙亮之时,一顶小轿入了观澜院,这个时辰,窦瑄就会坐着轿子上朝,随后就留在宫中的御史台上值。

    那日蒋氏无功而返时,她一连好几日都未见窦瑄,连他的请安也拒之门外,显然是生气了。

    窦瑄面上平静,似是毫不在意,仍一如既往地给她请安,上朝上值下值,规规矩矩,毫无逾矩。

    云昭又多观察了好几日,窦瑄依旧是如此,这般知礼守节,对自己的作息都有严苛的要求,她想要在窦瑄面前露面,简直是太难了。

    需得寻找合适的契机才行,最好是让他对自己印象深刻,一见难忘才好。

    又是三日过去,给窦珏送去的被褥衣物等,也准备妥当了。十来个小厮抬着三个大箱笼,沉甸甸的,一趟下来,众人满头大汗。

    这般声势浩大地去往诏狱,管事的不由开始担心地问此事是否真的能成。

    云昭却道:“打着平昌侯府的旗号当然不能成。”

    她神秘一笑,惹得众人好奇不已。

    走过长长的朱雀街,出了东城门。

    到了诏狱门口,值守的侍卫便见一群人抬着沉重的箱笼渐渐逼近,为首的,是个身材瘦弱,容貌清丽的柔弱女子。

    眼见构不成什么威胁,侍卫们也就放松了警惕。领头的上前问询,云昭如实交代来意,听完之后,领头的摆手:“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这是陛下的旨意,即便你是平昌侯府的人也不行。”

    语气坚决,不容质疑。

    云昭大步上前,眼里没有丝毫退步之意:“我虽不是奉陛下的旨意,但此番前来,是窦瑄世子的意思。窦珏是世子的胞弟,弟弟身陷囹圄,世子不会不管。”

    见眼前之人神色有所松动,云昭心里又多了几分把握:“世子深受陛下青睐,来年开春的科举,也是能取得好名次的,日后定会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难道连窦瑄世子的意思,你也要拒绝吗?”

    说了这好大番话,领头召来一侍卫前去过问窦瑄的意思。

    这人性子倒是爽快。

    身旁管事的眼见事情就要败露,心虚是一点都掩盖不了了:

    “云姑娘,若那人前去求证后,发现咱们来此并非是世子的意思该当如何?”

    云昭早就料到他会如此问,只言道窦瑄会应下此事,让众人稍安勿躁。

    众人见她神色坚定,以为她会有什么厉害的手段能请得来世子。

    可等了许久,等到天边擦黑,都没见到半分窦瑄的影子。

    云昭频频往宫巷张望,那里除了枯黄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外,再无任何动静。其实她也没有把握窦瑄真的会来,她赌的,就是窦瑄的恻隐之心。

    如果她赌错了,大不了一死,反正留在后宅里成为窦珏莺莺燕燕中的一个,与死了又有何异。不如拼上一把,只要她赌对了,便有转机。

    守值的侍卫轮换了一班又一班,云昭与侯府众人仍立在诏狱门口。深秋的风裹着寒意钻入她的衣领,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天已经完全黑了,宫道上的灯被人点亮,散发出温暖的烛光。那朦朦胧胧的光亮之中,似有一个人影往这里走来。

    云昭瞪大眼,凑近一看,却是白日的那个侍卫。他面色发白,眼里满是怒意:“你这丫头个头小,本事倒是不小,竟然敢冒充平昌侯府的人。”

    说着,就要吩咐侍卫们赶人。

    窦瑄当是猜到她的心思,知道她是想借着他的由头,好给自己立功。

    云昭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她紧紧揪着手指头,这下麻烦了。

新书推荐: [维多利亚]荆棘与玫瑰 师妹今天也在努力变强 两情相厌 穿成反派大少爷的狗gb 穗落桉香时 八零留子,横扫美校 想在本丸养老的我被迫拯救世界 被七个男人听见心声后 糙汉生猛 折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