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膳,两人又聊了会儿。杜福安进来询问,御书房的奏折可要搬来关雎宫,谢之迢允了。一回头,对上了林沼含笑的目光。
“说起来,你会批奏折么?”
谢之迢轻哼一声:“不会啊,这不是让人搬来,和你一道批么?”
林沼瞥他,也轻哼一声,细声细语地:“陛下,臣妾是女子,后宫不得干政。”
“你身份适应的还挺快,”谢之迢挑眉,“倒是惯会欺负我。卿卿,你不疼我了吗?”他用仇暨对常君宁的称呼唤她。
“你不也在挤兑我么?”林沼起身,将书案上收拾了一下,“行了,我同你一道看,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幻境一般用于考验心性,然,此处并不像是简单的幻境。林沼曾在书上看过,幻境亦有可能是创造幻境者的执念,了却执念,幻境自然破灭。
她和谢之迢没有常君宁和仇暨本身的记忆,很难知道他们的执念是什么,只能从旁的事物上推敲。
杜福安将仇暨已经批阅过的部分奏折也搬了过来。屏退下人,谢之迢拿着几本批阅过的奏折歪在贵妃榻上,林沼手执毫笔,坐在书案前,学着仇暨的字迹试着批了几份奏折。
她执笔的姿势很好看,模仿人家字迹也模仿得大差不差。谢之迢的视线,就这么从奏折上移到了少女身上。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觉得窗外的天光都更明媚了几分。
“你看完了?”林沼注意到他的视线,头也不抬地问他。
谢之迢拎着一本奏折坐到她身边,离得有些近,他又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他定了定神,将奏折递给她:“你瞧这本。”
林沼批完手上这本,将笔搁下,接过那本奏折。
工部侍郎方远,朝堂上为数不多效忠于仇暨本人而不是皇位的大臣。仇暨登基第三年,颁布诏书,修建运河。
运河工程既耗人力又耗物资,朝堂上一片反对,仇暨被惹怒,砍了几个臣子的头,运河工程到底定下了。
方远曾是仇暨的伴读,他的奏折中不难看出,他和仇暨的感情还算不错。方远人远在南方督工,奏折是前几日才送来的。他汇报了运河的修筑进度,很显然,他对运河也持赞成态度。
仇暨并未过多回应运河工程,只是允诺会再度拨款,让他好好督工。唯有一处,仇暨单独回应了。
方远在最后感慨了一句:“若先皇太后在天有灵,定会为陛下此等决策骄傲。”
仇暨字里行间透着不忿:“朕不需要他们的认可。”像个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别扭小孩。
林沼压根没看出仇暨话中的别扭,她拧着眉:“你是想说,方远是突破口?”
谢之迢翻个白眼,叹了口气:“就算他是,难不成咱们把他叫回来吗?”他恨师姐是根木头。
“你瞧这句。”他指着方远那句话,“若仇暨真的不在乎先皇和太后,作为好友的方远,会这般说吗?”
林沼猛地抬头看他:“你是说……”
谢之迢弯弯眉眼:“嗯,先皇和太后是重点。”
可先皇太后已逝,还是仇暨气死的。两人又陷入了死局。
林沼捏捏眉心,叹了口气:“罢了,也不急于一时半会儿的,先批这些折子吧。”
谢之迢依言坐在她对面,另取了一支毫笔。
“你在前朝,那些大臣口中或许会有什么线索,多留意些。后宫也没个旁的妃嫔,我只能多探探春荷的口风。”林沼淡声道。
谢之迢看向她,一时没有应声。她好像又变成之前那个,成日忙于门中事务没个笑脸的林沼了。
见他不说话,林沼抬头看他:“有什么不妥吗?”
谢之迢摇头。自是没有,师姐的安排一向妥当。眸子转转,他忽然想到什么,耳根发红,吭哧起来:“师姐……还有个事……”
林沼眼神示意他说。
谢之迢吞吞吐吐:“我……晚上,你给我留床么?”
林沼笔尖一顿,忙移开毫笔,才让奏折幸免于难。她也红了脸,低着头不说话。
仇暨很少在自己的寝殿留宿,多是睡在关雎宫。谢之迢成了他,自然不能留宿乾清宫引人怀疑。
林沼不知道怎么回答,难不成真要同榻而眠?虽说儿时有过这般经历,可谢之迢已经是个成人了,像旁的的修士,有的已经有了道侣。
她忽然想到什么,问他:“若我不在,你该如何?”
谢之迢忙着羞涩,不假思索:“叫她睡地上,第二日再改了她的记忆便是。”既然不是师姐,他也没什么好怜香惜玉的了,睡地上算了。
回答完,他却猛地反应过来。
林沼温温柔柔地看着他:“那今夜你回来了,睡贵妃榻,第二日再改掉宫人的记忆便好了。”
谢之迢摸摸鼻子,悻悻道:“……知道了。”林沼那么聪明,肯定能想到对策,他在这里羞涩个什么劲啊。
他嘀嘀咕咕:“改记忆好浪费灵力的,这里没有灵气,万一我灵力枯竭了怎么办?”
林沼终于搁下笔,表情有些奇怪:“没有灵气?”
“没有啊。”
“一丝也没有?”
谢之迢不明所以:“没有。”
“……”林沼皱起了眉:“便是幻境,也不该没有一丝灵气,而今便是凡间都有灵气。”她看向窗外稍低的圆日,“除非现在的时间,是神域陨落前。”
神域陨落,灵气涌入人间,出现了人类修士。林沼原以为,这处幻境只是凡间某个人的执念过于强烈,被祂引来作了幻境,而今看来,或许,这是祂飞升前的执念。
仇暨、常君宁、春荷、杜福安,她所知道的神明,并没有叫这些名字的。还是说,他们都不是祂?
林沼回了回神,见谢之迢还眼巴巴看着自己,又往他手里塞了本奏折:“阿迢,你今年一百一十二岁,不是两岁,男女授受不亲。”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是化神期修士,改几次记忆罢了,莫闹脾气。”哪能会让他灵力枯竭了。
谢之迢当然知道不能和她同床共枕,只是故意这般逗她。果然,还是小古板的师姐可爱一些。
由林沼帮着批会儿奏折,有大臣在御书房求见,谢之迢只好带着奏折离开。
谢之迢走后,春荷进来伺候着,忍了半天,才悄声问她:“娘娘,您还好吗?”
感受到她的关心,林沼笑了笑:“无事,不用担心。”她饮了一碗银耳羹,想起伯夫人前几年时常给女儿炖些羹汤,她顺势提到:“春荷,本宫有些想母亲了。”
少女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垂着头看着手上的小碗,叫人看不清神色。
春荷又心疼了,她接过林沼手中的碗,上前给她按着肩膀:“娘娘,伯夫人在府上好好的,您保重自己的身子,伯夫人也能放心不是?”
林沼淡淡地“嗯”了一声,摆摆手,叫殿内其他人都下去。春荷这才停手,去梳妆台上取来一个小匣子,呈给林沼。
林沼打开,里面是一封封家书,不多,全是伯夫人写的。仇暨不允常君宁联系武阳伯府,她又思念母亲,只能偶尔悄悄让采买的宫人递上几封家书。
每封家书的篇幅都不长,都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关心。林沼一封一封地看过去,总觉得有些不对。她抬眼,问春荷:“本宫是不是许久未给母亲写信了?”
春荷轻声细语:“娘娘忘了?咱们这月初刚递出去一封。”林沼抿了抿唇:“是有些忘了,我太想母亲了,也不知母亲这次回信要多久。”
春荷上前收好家书:“娘娘莫忧,按照以往的惯例,大概……下月初,夫人的信就送来了。”
林沼若有所思。来买的宫人每月初离宫,这月她递出一封,伯夫人的信下月才送来,也就是说,伯夫人张氏每两月给女儿递一封信。
林沼皱了皱眉,闭上眼支着头。两个月,一个真正疼爱女儿的母亲,会只写不足两张纸的问话么?更何况,那些信瞧着,生硬得像是完成任务。
林沼闭着眼,斜靠在贵妃榻上。春荷点上香,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
谢之迢坐在御书房,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两个痛哭流涕的大臣。他觉得他能理解仇暨的暴躁了。
“陛下!”张大人伏在地上哭喊,“臣家中小儿已经几日不曾食过肉靡了,臣实在没有余力支持运河了啊!娘娘也是知晓的,臣家中本就贫寒,上至老母,下至幺孙,全靠臣那点微薄的俸禄供养着啊!”
一旁跪着的黄大人也不甘示弱,肥胖的脸上淌着油汗,几乎看不见他噙着泪的双眼。
“皇上!臣家中西墙漏风,至今仍凑不出余钱修缮,臣的夫人衣裳破了都只能打个补丁继续穿。臣实在是囊中羞涩啊皇上!”
谢之迢扔给黄大人一份奏折,笑眯眯地:“黄爱卿瞧瞧再说话。”那份奏折,是刑部呈上的这位黄大人贪污的证据。
黄大人何曾见过暴君这般笑眯眯的模样,一时吓得油汗淌个不停,有些后悔答应张大人来找暴君哭 “穷”了。那姓张的是妖妃的母家舅父,便是看在妖妃的面子上,暴君也不会罚他太狠啊。
他颤颤巍巍,去捡起地上的奏折,还未看完,便汗湿了衣衫。他俯在地上,这次是真情实感地哭了:“冤枉啊皇上!臣冤枉啊!”
谢之迢将早就写好的圣旨扔给杜福安,还是笑眯眯地:“朕知道爱卿冤枉。为帮爱卿证明清白,便叫羽林军走一趟吧。”
他抬眼,淡淡看了眼一旁安安静静的张大人,才启唇道,“杜福安,抄了。”
“是。”杜福安走上前,“黄大人,和奴才走一趟吧。”
直到黄大人被架走,张大人才回过神来。
“张爱卿可还有事要奏?”谢之迢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张大人磕了个头,冷汗直流:“臣……全力支持运河工程。”
“嗯,下去吧。”
张大人脚步虚浮,颤着手走出御书房。他回过头看了眼御书房,眼底是深深的惊恐。这暴君比往日更能控制情绪,也更叫人……忌惮。
谢之迢在他走出御书房那一刻就落下了笑脸。做皇帝真难,想缓和和臣子的关系,反而弄巧成拙, 叫他们更害怕了。
他看了看手边另一卷圣旨,那是仇暨写的,诛黄大人一族的圣旨。谢之迢想了想, 打算叫杜福安回来后处理掉。
想起张黄两人惊恐的神色,谢之迢冷笑一声。要是坐这儿的还是仇暨,那两人早没命了。愚蠢。
想了想,他叫人,传刑部总督于杰,仇暨的手下。这张家和武阳伯府,也该查查。
——
戌时正,谢之迢搁下笔,打算去关雎宫休息。杜福安进来,请问:“陛下,今日要去温泉池吗?”
谢之迢挑眉,温泉?这暴君就是会享受。他颔首:“走吧。”
行至华清官,殿外守着几个宫人,有些眼熟。谢之迢没太在意,制止了身后跟着的人,走进了水汽氤氲的宫殿。他实在不喜欢泡个温泉还有人跟着。
温泉池处传来汩汩水声,谢之迢脱下外袍,仅着中衣,绕至屏风后面。
“哗啦。”
池中一女子背对着他,露出光洁纤细的蝴蝶骨,皓白的小臂自水中抬起,撩了撩散在水中的长发,露出脖颈上淡色的系带。
林沼警惕地回过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