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张氏的家书,林沼靠在贵妃榻上小睡了一会儿,醒来不过酉时正。她懒懒地打个哈欠。这后宫妃嫔的生活真是好没意思。
“春荷。”林沼揉揉脑袋,坐直了身子。再睡下去的话,晚上要睡不着了。
春荷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走了进来:“娘娘醒了?药还温着,娘娘快喝吧。”
林沼一僵。完了,太医还给开了药。
见她一脸僵硬,春荷一时好笑。她家娘娘最是怕苦,每次喝药都要哄着。想着想着,她的笑意淡了些。自打入宫之后,常君宁已经很少再有这么鲜活的表情了。也不知今日仇暨又做了什么,才让她这般放松。
春荷将碗递过去:“娘娘?喝药吧,奴婢备了好些蜜饯呢。”不管仇暨做了什么,只要娘娘健康快乐就好。
林沼叹了口气,接过药碗,又摊开手掌,眼巴巴看着春荷艰难地喝完药,林沼带着几个宫人出了关雎宫。御花园里没什么新奇的东西,却是她如今唯一能消遣的地方。
逛到快戌时,春荷询问她:“娘娘,可要回去用膳?时候不早了。”
林沼也有些累了。没了修为,她在这里就是个普通人,走这么点路都觉着累。
“用过晚膳,娘娘要去华清宫泡泡温泉吗?太医说您受了两,去泡泡祛祛寒也好。”
林沼坐在轿上,闻言有了些兴趣:“便按你说的办吧。”
“是。”
戌时三刻,林沼惬意地趴在温泉池边上。春荷端着衣衫走了进来。见她要过来服侍,林沼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她不习惯洗澡也有人跟着。
干净的衣衫放在池边,离得不远。林沼瞥了眼,趁着旋身,撩起水花溅湿了衣衫。
“呀!娘娘,换洗的衣物湿了。”春荷拧了拧眉,“您先泡着,奴婢叫人再取一套来。”
林沼叫住她:“春荷,你去吧。”
春荷犹豫了一瞬。常君宁不喜欢旁的小婢女碰她的衣物,是以这类衣物向来由春荷整理,林沼打湿衣衫,便是想支开春荷。她一来一回的时间,林沼也差不多泡够了。
春荷依言回了关雎宫。林沼这才彻底放松,背靠着池边石壁,安安静静泡着温泉。
一炷香后,屏风后传来脚步声,林沼这才回神。她只当是春荷脚程快已经回来了,并未多言,撩了撩头发就要起身,却不见身后的人言语。
她一瞬间警惕起来:“谁!?”一扭脸,便瞧见谢之迢仅着中衣,直愣愣站在她身后。见她扭脸,谢之迢飞速转身,鼻子一热,流下热流。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止血,一边结结巴巴同她解释:“对…对不起师姐,我…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在里边。”他又手忙脚乱地封了自己的视听,“我…我已封了视听,师姐你…你接着泡,我…我先出去了。”然后,他迈步向前,撞上了屏风。
林沼:……
她整个人都透着粉意,耳朵红得滴血。她慢吞吞的缩起身子,只露出鼻子以上的半张脸,轻轻呼吸着,平复着因尴尬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谢之迢退到屏风后面,解开自己的视觉,红着脸处理着鼻血。天啊,师姐会不会觉得他太孟浪就不理他了?那群宫人也没个人提醒他。仇暨平日都和常君宁玩这么花吗?
这厢,拿完衣服的春荷姗姗来迟。瞧见华清宫门口的人,她眉心跳了跳:“杜公公,陛下来了?”
杜福安也瞧见了她,有些诧异:“春荷姑娘?你这是?”他见华清宫外有关雎宫的人,还当是春荷在里边伺候皇贵妃呢,方才还在奇怪,皇上怎还不叫她撵出来。
春荷手紧了紧,有些担心:“娘娘的换洗衣物湿了,叫我回去取衣服。今儿个娘娘还同我说头疼,若是又受了寒可怎么是好?”
杜福安摇头叹气。他一直觉得常君宁主仆俩不容易,可他的主子是仇暨,总不好太过偏袒她们。犹豫了一会儿,他道:“陛下有分寸。你若是实在担心娘娘,便叫衣物搁在外间去吧,莫惊动了陛下。”
春荷垂首应是。她快步走进外间,方进去,便吓了一跳,赶忙跪下行礼:“奴婢见过陛下。”暴君怎么呆在这儿?娘娘将他赶出来了?她腹诽道。
谢之迢瞧见她,解了封禁:“师……阿宁在里头,你进去伺候着。”言罢,又封上听觉。
春荷有些诧异,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是。”
林沼在里间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起身出了水池,用一旁还算干爽的布巾抱住自己擦擦,又换上没被浸湿的小衣。
春荷进来,瞧见她面上神情,不由一愣,低声唤她:“娘娘?”
瞧见她脸上的担心,林沼轻咳一声:“无事,更衣吧。”
谢之迢在外等了会儿,终于瞧见林沼走了出来。他解开封禁又同她对视上。两人均不自在地挪开了眼。林沼不好意思看他,垂着眼冲他福了福:“陛下,臣妾先回去了。”
谢之迢的眼没忍住,又瞟了过去:“叫春荷给你擦干头发再走,夜里凉。”言罢,他快步走进里间。
听见里边的水声,林沼耳朵又开始发烫,只好盯着摇曳的烛火发呆。好不容易挨到头发干了,她带着关雎宫的人先一步离开。她想,估计到明天,她都不敢直视谢之迢了。
听见林沼离开,谢之迢终于靠在了池边。耳朵还是热的,一想到林沼不敢看他的羞怯模样,一想到林沼也在这池子里待过,他就觉得身子烫的慌,哪怕明知,池子里流的是活水。
深吸几口气,谢之迢坐直了身子,默念起了清心咒。
亥时,谢之迢还是去了关雎宫。寝殿里闪着微弱的烛光,是林沼给他留的灯。他挥手制止了问安的宫人,进了寝殿。
林沼已将贵妃榻给他铺好,听见他的脚步,她微微挑开床帘,仍是没有看他。
“回来了便早些睡吧,明日还要上朝。”
谢之迢低低应了一声,她很快又将帘子放了下去。
这夜,谢之迢没有再梦见前世的事。
林沼睡醒时,谢之迢已经上完朝回了御书房。用过早膳,林沼又觉着无聊了。春荷哄着她喝了药,又拿出几本话本子:“娘娘,这月送来的话本子还未看完,您可要瞧瞧?”
话本?林沼看了过去。她师姐最喜欢看话本了,看完还喜欢讲给她听,但她倒是没有自己看过。林沼有些提不起兴致,摆摆手叫她拿了下去。
“什么时辰了?”
“快巳时了。”
林沼看着窗边瓶中插着的花,思绪有些飘远:“人回来了吗?”
谢之迢去上朝前给他留了信,说了昨日张黄二人的闹剧,以及武阳伯府当前的情况。她猜想,有了谢之迢昨日的杀一儆百,武阳伯今日会入宫,向皇帝表态。
“娘娘。”小夏子恰好从外走进,躬身行礼。林沼抬抬手,示意他起身:“来了?”
“是。伯爷带着大公子,这会儿正同陛下议事。”
林沼笑了笑,站起身:“轿子备好了?走吧,去御书房。”
“是。”
——
谢之迢面无表情,垂着眼批奏折,底下跪着一老一少两人。武阳伯战战兢兢,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一旁的常荣临也好不到哪儿去,脸色都有些发白。
谢之迢像是才想起两人还跪着,故作诧异:“爱卿怎得还跪着?杜福安,赐座。”
武阳伯这才擦了把冷汗,和儿子互相搀扶着起了身。
“朕听说,爱卿对运河一事,有异议?”谢之迢冷不丁开口。
武阳伯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又“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臣绝无二意,臣之心苍天可鉴啊!”他心底暗骂张应昨日的莽撞。若不是张应瞒着他同姓黄的合计进了宫,这会儿他哪至于跪在这里表态?
当爹的跪在那里,常荣临哪敢坐着?他不敢埋怨父亲和暴君,就暗骂常君宁不争气。若常君宁在暴君心底的地位足够高,暴君又哪里会对他和父亲发怒?
正想着常君宁,方退出去的杜福安又走了进来:“陛下,皇贵妃娘娘求见。”
谢之迢眉梢微弯:“爱卿还跪着作甚?快起来,坐。叫娘娘进来。”
林沼独身走进来,刚冲谢之迢福了福身子,就被他拉过去坐下。武阳伯和常荣临向她见礼,她这才正眼打量起他们。能有常君宁那样艳冠京城的女子,常家人的样貌自然也不差。
“父亲和大哥快起来,真是折煞君宁了。”林沼虚扶了一把,坐在了谢之迢身侧。父子俩这才起身,依言落座。
谢之迢的衣袖宽大,覆在林沼的袖口,像是牵着她一般。他没拐弯抹角,直接道:“朕知道爱卿最是明事理,运河集资一事,便交由爱卿处理了。五日后,朕要看到成果。”
武阳伯抬眼看了看帝王身边的女人,见她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不由微微皱眉。他拱手道:“是。”
谢之迢猜到了林沼的来意,拍拍她的手示意道:“阿宁同父兄也许久未见了,去偏殿说说话吧。”林沼颔首,和两人一道去了偏殿。
进了偏殿,林沼径直坐到主座,还未开口,就听见武阳伯怒骂一句:“混账!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父兄尚未落座,你一女儿身怎可先坐?主位也是你能坐的?!”
林沼微微愕然,随即有些不虞:“本宫是皇贵妃,如何坐不得?父亲老糊涂了不成?”常君宁父女俩关系并不好,单看武阳伯如今的态度便知,常君宁在闺中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如今身边只有春荷,她没必要憋着。
武阳伯冷笑一声,一甩衣袖:“好一个皇贵妃,耍威风耍到你爹头上了。怎么,入宫五年,难不成忘了你姓的是常?”
“老夫同陛下议事,你一介女子,御书房是你该来的地方吗?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
林沼彻底冷了脸,她少有这么生气的时候。
“照伯爷这么说,本宫去一趟御书房便是干政?”
“真是长本事了,敢同老夫叫板。”武阳伯额角暴起青筋,“莫不是觉得你这贵妃之位能长久?帝王的恩宠,今日在你身上,明日便可在旁人身上!”
“入宫为妃不需要你拿你读过的那几本书班门弄斧!你只需巩固恩宠,为常家助力即可!入宫五年,常家还只有个伯位,我将你养这么大是让你入宫享福的吗?!”
林沼没说话,她实在不知该作何反应。
武阳伯甩甩衣袖,连坐都没坐,转身便离开了。常荣临慢了一步,他神情倨傲,言辞尽显刻薄:“妹妹莫不是入宫太久忘了?常家的一切都只属于男儿,女儿生来就是为常家助力的。入宫为妃已是你的荣幸,莫要忘本。一个女人,总归是低贱的。”
两人先后出了偏殿,不多时便离了宫。
林沼坐着没动,她有些茫然。谢之迢说,武阳伯府不甚重视女儿。不过是重男轻女,常君宁是皇贵妃,再怎么样,常家也会对她有几分敬意才是。
可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殿门口投来阴影,林沼回神看去。是谢之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