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见秋在去往皇宫的路上,骤然想起十四娘同她说过的话。
十四娘这人,其实除了一身功夫,旁的很多东西都不会。洗衣做饭是林序做的,跟相邻打好关系是林序去的,逢年过节的东西是林序准备的,跟人讨价还价是林序上的,总之不管事情大小,林序都会冲在前头,十四娘从没管过这些大大小小的麻烦事,她凭着这身功夫,基本只做劈柴砍柴、上房修补瓦片的活。
听说她从前闯荡江湖,饿了就吃野果野味,渴了就喝山泉水,有时馋了,跟人打架也是拿一顿饭作为赌注。
尽管如此,程见秋还是很佩服她。这世间似乎没有什么能困住她,就算跟林序有了一个小家,但只要她想走,就不会有人拦得住。
她总说人就活这么几十年,得让自己开心点,让自己自由点。
于是当程见秋见着眼前似乎高于天空的宫墙,她只觉得有些凄凉。
她为那些被困在宫墙里的人凄凉,也为自己今天没吃多少东西凄凉。
属实没想过来的这段路竟还是有些距离的,她同程侃在马车内还大眼瞪小眼,也不敢让小桃给她吃食。
进宫行了一段路后,程侃遇上了几位同僚,索性让程见秋跟着前边的几位宫女太监一起先去莲花家宴,自个儿到一旁和那几位同僚叙话去了。
待他们走远,程见秋让小桃把今早装在兜里的一小盒糕点拿出来,两人迫不及待地就在一旁吃着。
“小姐,我觉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小桃嘴上这么说着,还是将一块糕点咽了下去。
“有什么不好的,”程见秋嘴里含着糕点,说话有些含糊不清,“饿了还不能吃东西吗?饿坏身体才不好呢。再说了也没人看见我们吃。”
小桃向程见秋身后指了指,面露惶然之色,程见秋往后看去,竟是陆行舟在朝他们走来,身旁还跟着一个年轻男子。
程见秋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拉着小桃一起俯身行礼:“六……不是,太子殿下安。”
确实也没想过,这才回京没两天,那时救下的六殿下已经成了太子。
陆行舟上前将她扶起,“见秋姑娘既是我的救命恩人,那也算得上陆某的半个朋友,便不必多礼。”
“原来这位便是就了太子殿下的那位大功臣,”陆行舟身旁的那人笑了笑,嘴角浮上来一点梨涡,竟还挺好看的,“长得倒是挺清秀的,想象不出来你耍功夫的样子,不过待会儿家宴上可少不了你吃的,这些糕点你还是收着为好。”
程见秋闻言便把没吃完的糕点塞回了盒子里,她向陆行舟递了一个眼神,陆行舟立马会意,“他是沈昱沈淮扬,他就这副德行,说的话你都不用理。”
程见秋倒是觉得颇有意思,能让陆行舟话里带点玩笑的,想必两人的关系也匪浅。
“太子殿下这话就不合适了,”沈昱立马厉声反驳道,“怎么说我好歹也是大理寺少卿,那起码也是大胤未来的栋梁之才。”
“要是大胤的未来交在你手里,那才是真的完了。”
一道慵懒又冷冽的声音传来,程见秋抬头望去,竟是二殿下陆行风,她又拉着小桃行礼。
“虽然我从不指望你俩的嘴里能有什么好话,但看在这位二位小姐的面儿上,好歹也给我留几分面子吧。”沈昱有些忿忿不平。
陆行风拍拍沈昱的肩膀,“你这人何时要过颜面这种东西?”
两人互相揶揄着往前走去,陆行舟留在原地等着程见秋和小桃将那些糕点收捡好,这才跟上那二人的步伐。
莲花家宴得名于宫内的这处莲花台,并非是赏莲之意。每年的莲花家宴都会设在谷雨之后,莲花台的莲花此时还是一池的圆盘叶子,众人也没几个真正会去赏莲的,倒是宫墙角落的栀子已冒出头来,幽香之味在宴席上萦绕,久久不散。
正值申时三刻,去往莲花家宴的人也还零零星星的只有几人,临过门之时,程见秋寻了个机会走在陆行风一旁,将兜里的平安符交由他手上,并悄声言明是程见月嘱托她的。
“程三小姐不是说不想掺和进这些繁杂之事里吗,你可知一旦被旁人知道程尚书的千金私下送皇子平安符,会有多少人因此议论。”陆行风提醒道,声音仍旧是冷硬的。
“我知道,但同时,我也相信二殿下不会做出随意将消息泄露之事。”凭着陆行风能冒风险来护送太子和她回京这点,程见秋也明白这位殿下不屑于做出卖人的勾当。
“其实只是一把伞而已,程二小姐不必费此心思。你又是为何愿意为这位没什么交情的二姐送此物?”
“大概我心善吧。”
程见秋想起刚回府的那晚,听雨轩里除了祖母送来的衣物之外,就只有程见月差人送来的东西,什么首饰胭脂新衣服,女儿家的东西样样不缺,甚至还有几本话本子。
她当然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有些东西,她却不能不在意。
家宴在酉时三刻才开。程侃毕竟身为尚书,程见秋凭着这个身份,坐的位置也没有处在角落,周围都有世家子弟和千金,身处其间被众人包围着,自然也没有特别显眼。
那位坐在上面的帝王同几位大臣谈笑风生着,因着相隔的距离不算近,他那带着威严之气的脸瞧不清楚,但周身的气场也无法让人忽视。
程见秋想起在乡间那所学堂念到的诗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彼时年纪尚小,吃穿也不愁,也不明白这句诗的真正意思。
等到她头一回回京城,吃完晚宴后趁着众人还在把酒言欢,她溜到了程府的大门想出去买糖点,这时候对面来了一对父女,那女孩面颊黄瘦,身形娇小,连衣服上也有几处破洞。至于那父亲,头发花白得像是在染缸里泡了一回,面容憔悴,双眼凹陷。
女孩将父亲扶到墙边坐下,自己捧着一个旧碗去附近的面馆讨吃的。直到程见秋买完糖点回来,那对父女仍旧坐在墙边,这时候女孩手里的旧碗呈上了面汤,至于面条,有倒是有,但稀稀落落的就那么几根。
父女俩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面汤,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她这时看着手中的糖点,又望向程府的大门,这才有点明白那句诗的含义。
最后糖点她只吃了一小块,余下的都给到那个女孩手中。
程见秋看向那个位置,心里默默地嘀咕起这些权贵来。
而那位被她嘀咕的贵人,传她来答话。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程见秋身上,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越过那些掺杂着不明意味的目光,程见秋回忆着兰若姑姑教给她的那些礼仪,朝着永乐帝一拜。
“臣女程见秋,参见陛下。”
礼数无可挑剔,永宁帝点点头,“程尚书的女儿果然出色。你既救了太子,便是大功一件,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臣女不敢,救下殿下本就是路见不平,自然也不奢求有什么奖赏。”
“这可不行,”永宁帝思索了片刻,找到了沈昱所在的位置,“大理寺可还缺人?”
沈昱眨了眨那双风波流转的眼睛,起身来到程见秋身旁行礼答话:“回禀陛下,大理寺司直缺二人,寺丞缺一人。”
“那边让她入大理寺吧,封从六品寺丞。”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大胤朝素来有女子为官的风俗,现如今京城里亦有不少是从科举中走出来的女官。
只是程见秋从未想过做官。无他,只因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话引来祸端。
但事到如今,她仍然只能硬着头皮,又朝地上一拜:“谢陛下恩典!臣女定当恪尽职守。”
“父皇!儿臣来迟了,请父皇恕罪!”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莲花台,那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棱角分明的面容上有憔悴之色。
这人剑眉星目,墨色似的浓眉分外突出,整个人有些盛气凌人之感。
永宁帝一见此人,立马大悦,眉眼间的笑意竟分外真切,“行衍,来,走上前来让朕瞧瞧,这几个月跟着你大哥出征,可有什么收获没有?”
原来是七皇子陆行衍。
数月前,北部蛮夷有南下的趋势,永宁帝便安排大皇子陆行羽领兵出征,同行的,便是这位七殿下。
陆行衍闻言便上前,“回禀父皇,北部的那些蛮夷不足为惧,想来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不敢在侵扰北边了。儿臣跟着大哥学到了不少军中治理之术,只是北方还有战事未平,今年的家宴大哥也没法赶回来。”
“无妨,”听闻陆行衍这样说着,永宁帝的喜悦又多了几分,“你大哥身负重任,也着实辛苦,这一路奔波,想必你也累了,好好歇息,请安什么的过几日再说。”
“多谢父皇,”陆行衍望了望陆行舟的方向,“儿臣听说,六哥已是太子了,此事可是真的吗?”
“当然,这以后,你要好好协助太子。”
陆行衍的目光久久未收回,“父皇,儿臣觉得不妥。”
程见秋突然佩服起此人来。能当着这么多人,当众反驳永宁帝的旨意,要么此人愚蠢至极,要么此人无比勇敢。
看永宁帝对此人的态度,也许还有第三种可能。
恃宠而骄?
“哦,”永宁帝微微蹙眉,“那老七你说说,是哪里不妥?”
陆行衍收回目光,俯身一拜,“儿臣觉得,六哥在云梦泽生活了多年,今日回京,想必也不熟悉京城里的诸多事宜,况且,儿臣觉得,六哥担不起太子这一身份。”
“那你觉得,你的诸位兄弟里,何人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永宁帝的声音里辨不出情绪,但明显,喜悦之色退减了不少。
“儿臣......”陆行衍望着那几位皇子的方向,一时间却也不知如何作答,“儿臣不知。”
“行了,”永宁帝一摆手,“老七也刚回来,就回到位置上去吧,今日莲花家宴,本就应该是欢聚的日子,就不必再谈论这些事情了。太子的事已定,希望今后,你们都能好好协助太子。”
这样说着,三人都退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皇子公主们坐在对面,程见秋越过缝隙,看见七殿下那道凌厉的目光正落在陆行舟身上,陆行舟眼睛里还是那般温和安静,他拿起面前的酒杯,朝着陆行衍一笑,陆行衍偏过头去,面露不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