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

    “大人。”马夫对着中央的人拱了拱手,轻声喊道。

    那人转过身,面相看起来挺年轻,怀里抱着那只小黄狗,他向下抚了抚狗脑袋,狗温顺地呜呜一声。

    这位大人抬起头,看向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姑娘,你可对我有大恩!”

    他咳咳一声,又向她伸出一只手,两指交叠搓了搓:“姑娘要不要报酬?我有好多哦。”

    李念舟:“……?”

    来我这儿炫富来了?这都什么人……

    “看你给多少了。”她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回道。

    “请姑娘放心,赵某别的没有,就这一个字,钱,还是不愁的,”赵某把狗放在地上,背过手去,“要不这样,我给你打个欠条,若是以后缺钱了尽管来找我赵某人。”

    ……没钱炫什么。

    他当着她的面朝身边的护卫随意招了招手,护卫很快就递给她一张折起来的纸。

    李念舟默默不露声色地接过来,展开纸看,上面白纸黑字,当真写的是欠条。

    为什么有早就备好的纸条?

    赵某不知何时掏出一折扇,往手上一拍:“姑娘是要往哪里去,要不要我捎你一程?”

    事出反常必有妖,对她这么热情,是来掏她心的、还是来挖她肺的。

    李念舟摇了摇头,客气地笑了笑,把欠条还回去:“不必,这都是举手之劳,不必如此,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走了。”

    说完她把疑点重重的纸条塞回刚刚递给她的护卫怀里,往后撤了几步,脚底抹了油,迅速转了个弯儿,目的地直奔庙外。

    赵某并未阻止,摇了摇扇子,遗憾地对她说:“好吧,那就祝姑娘一路平安,有缘再见喽。”

    一切都特别顺利。

    李念舟站在庙外,看着马夫乐呵呵地朝她挥手,并让她注意脚下,青石板比较滑不好走。

    天色有些泛红,已经快夕阳时分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子外的天,低头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果子,边啃边叹气。

    野果放久了一点,变得比新鲜的时候要甜一些,刚摘的时候咬上一口,会有一种清爽的味道,特别是配上溪流哗啦、林石作响。

    李念舟走在青石板路上,灰蒙蒙的雾气变得浓稠起来。

    一阶、两阶、三阶……青苔总觉得越来越多……

    一阶、两阶……她听见水滴啪嗒打在浓青枝叶上……

    所有岔路口她选择与第一次相反的方向,结果还是回到了原点。

    如果说这还不诡异,她真的是没招了。

    路的右边通往坟墓和寺庙,这次她选择往左边走。

    天空被逐渐茂密的竹子遮挡住,路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条羊肠小道,视线被雾气掩盖,她走得越来越快,直到不远处亮起光来。

    ——破庙和马车。

    李念舟停下了,蹲在地上,不再继续往下了。

    ……这两条路只有一个终点吗?

    她冷静有一会儿,最终呼出一口气,站起身,又直奔破庙而去。

    按照常规来讲,不停地在一个地点徘徊兜圈子的现象真的很像鬼打墙,更何况这里还是一个捉妖的世界,真是糟透了。

    同样的地点里是不是一直都是同样的人和同样的事。

    夕阳爬下天空,庙宇内外挂的灯笼里微弱金黄的烛光,在风中轻轻晃动。

    两位穿着灰黑短褂的马夫在交流,他们说完就分开了,在庙前附近四处转悠。

    李念舟一动不动,冷汗却早已浸湿后背。

    没一会儿。

    她从草丛里把小狗抱起来,将狗递给刚开始呵斥她的马夫。

    “多谢姑娘!……”马夫惊喜地将小狗抱过去,正准备在说些什么的时候,李念舟打断了他。

    “不用多说了,这都小事。”

    马夫一脸不同意,“这可不是小事,任何好事都是值得称赞的,这样,我带你去找我们大人去,走。”

    李念舟垂下的手指捏了下,随后点了点头,让马夫带着她进庙。

    灯笼悬挂在佛像的正上方,巨大的阴影投在正中央的地上,她下意识瞧了过去。

    “姑娘,快跟我走啊。”马夫在前面催她,将她唤回来神。

    一路绕过佛像,她再次见到了那位姓赵的大人,依旧在看已经陈旧的墙壁上挂着的画像。

    她顺着这位大人的视线,第一次仔细瞧那张画像上的东西。

    黑夜里,一轮缺月挂在右上方,树下银杏叶落了一地,朦胧的月光下,一位清丽的女子古色古香,头上别着一支素簪,身姿摇曳。

    仰望着月亮,眼若秋水的凄怆佳人跃于纸上,而这画面当中那树的不远处,三座微微冒头的坟,像三人趴在那里,平添了几分诡异。

    李念舟觉得画中的人很熟悉,但一时半刻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熟悉。

    “姑娘,”赵大人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呼唤她,见她朝自己看过去,笑了笑,

    “姑娘,有的时候,缘分如天上浮云,恩恩怨怨就在风动风息之间。”

    李念舟愣了愣,她皱起眉,当即追问:“你在说什么?”

    赵大人疑惑:“怎么了,我说什么了?”

    李念舟镇定下来,对面的人并未失忆回溯,而且大概率知道鬼打墙是怎么一回事,但最重要的是她,深陷其中,却毫无办法。

    “你是谁?”

    思来想去,她只能不加修饰地抛出这一句话。

    赵某收起扇子,听到这一句后,踱步两三回,停在了那一幅画像前,声音有些虚无:“不如说说,有谁可以知晓自己是谁?”

    李念舟听这玄中带玄的话,就知道这人根本不想对她说出有用的东西,她还是先自己想办法,尝试出去找路。

    她见眼前的人还在观摩画像,便独自思索着,她耽误了这么久,还能追上谢不宿吗……

    唉。

    想着想着,她又重新鼓起气来,先搞明白现在的情形之后再说吧。

    没注意的是,身份牌闪了一下。

    赵大人转过身来,李念舟对他说:“既然你什么都不说,那我也没办法。”

    说完,对面一直都没声响,她没等回应,扭头就跑。

    天黑了。

    庙里灯笼亮起来,倘若夜里的林子是漆黑的漩涡,那么这座庙就是唯一的烛火。

    李念舟东西南北、四处奔波,就连回落安村的路也通往了这座庙。

    她走不了,回不去,同样也找不到人。

    “姑娘问我是谁,那不妨猜一猜?”

    赵大人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边。

    她哪儿知道这人谁?

    累了。

    休息会儿。

    李念舟没空搭理玄乎的赵大人,扒拉扒拉地上的草,一下子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但她只是休息片刻,就继续想办法了。

    赵大人:……

    “我的福犬总是想跟你跑。”他深深叹了口气,平淡地道。

    李念舟瞧过去,小黄狗在他怀里摇了摇尾巴,确实看起来很亲人的样子。

    他朝庙宇赶,在雾里隐去了。

    李念舟来到了三座坟前。

    赵、王、李姓,这是谁的坟墓,是谁的……

    你是谁?

    李念舟。

    她听到了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就在这昏茫夜色当中,无根无缘,有人在呼唤她。

    谁在叫她,她听见了风声和水声,唯独听不清是谁在喊。

    她有些眩晕,于是蹲下身,疯狂摇头试图清醒。

    谁拍了拍她的肩,力道很轻,如同无脊椎软骨放在上面,晃动着她的身体。

    李念舟向一侧看,空荡荡的身后无一人,她喘了一口气,总觉得身体不受她控制了,晃晃悠悠攀上三座坟上,退后不能退后,想跑但跑不了。

    “姑娘!”

    马夫忽然出现在她眼前,着急地要叫醒她,没想到他这一来,却打断她貌似鬼缠身的状态。

    李念舟身体忽的一松,向后倒退,差点跌倒在地上,她腿脚发软,完全不清楚刚刚为何那般着了魔似的,奇了怪了。

    “姑娘,你在做什么?”站在右侧的马夫笑了一下,眼睛盯着她,问了一句。

    李念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说完,因想起什么,心脏猛地被提起来,她眼珠子缓缓移向右侧地面,月光不知何时挂上天幕,地上的阴影……

    趴着一个人,在对她下跪……

    四面八方的幽暗环绕昏月,黄橙橙雾蒙蒙的光亮照到她身上,李念舟“嗖”地一下子跳了起来。

    “卧槽!”

    她发出一声鸟语花香,拔腿就跑。

    月光下,树木倾斜在地上,她闯进了满地都是张牙舞爪的影子里,白天和黑夜,不知道谁更吓人。

    被猛灌了一肚子空气的李念舟,兜兜转转。

    “李念舟。”

    她的冷汗从额头缓缓向下流。

    她的心跳几乎要震碎耳膜。

    “李念舟。”

    她跑得没劲了,脸上泛起薄红,脸颊如一颗水蜜桃,里面要熟透了,她也要蒸发了。

    之前在学校绕着操场跑,回到教室的时候,昏昏欲睡,精力就像是漏了气的皮球。

    李念舟靠在树上,一边喘气,一边努力撑开自己的眼睛,身后有妖怪鬼魅在追,为什么……

    为什么特别困……

    “李念舟!”

    ……

    纸张哗啦一响……

    她猛地睁开眼睛,头顶上的细布如水流缓缓波动。

    “李念舟。”

新书推荐: 总裁的猫耳娇宠 澜沧渡月 岁华长与故人归 皇兄做狗,又争又抢 对你而言 [宝可梦/PM]游戏加载中 寻瓷[征文] 苦瓜味 知微的孤独 通通劝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