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瑜清凭本能抽出清泉剑,剑尖眨眼间直指少年心口。
少年的呼吸停滞了半刻,脸上再无戏谑之意,他垂眼看向这柄淡蓝色的宝剑,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六芒星光,尽管宝剑四周并无真气环绕,但剑意凌人,让人不寒而栗。
“你到底是什么人?”瑜清单手持剑,双眼凌厉无比,牢牢盯着少年不放。
胸前被宝剑抵着的少年闻言缓缓抬眼,瑜清的质问并没有让他发怵,看着气势逼人的瑜清,他反而百感交集。过去一天中的瑜清是他一直以来连做梦都不敢肖想的模样,此刻举剑对峙的她,少年才最熟悉不过。
少年松了一口气似的轻笑起来,握住剑锋,直视瑜清清透的双眸,轻轻开口:“在下——熵、云、生。”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在瑜清心中拍响了千斤重的大鼓,她丹田发力,反手就将剑刺向少年心头。
听到这个名字,瑜清只觉得浑身气血上涌,三百年后,祸乱人间、搅得修仙界不得安宁,所有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住的魔头熵云生,居然曾被她所救,今天若不置他于死地,瑜清便算是白白再重生一次。
熵云生对于她的反应毫不意外,甚至有几分隐秘的高兴。
面对来势汹汹的剑气,他没有解除自身的真气限制迎战,而是借力打力,握住剑锋,脚步向右一退,再顺势把剑朝自己身后推去。
清泉剑上渗出殷红血痕,熵云生却全然不顾已经溢出鲜血的掌心。
瑜清见状,向下旋转剑身,使出一招“深渊回流”,清泉剑瞬间挣脱熵云生束缚。剑尖画圆,一股凭空而生的涡流裹挟着剑意,刺向他的手腕上的太渊穴。
熵云生躲慢一步,来不及格挡,只得猛地向后仰身,清泉剑剑刃贴着他腰间擦去,径直划出一道口子。熵云生只觉腰间骤然冰凉、隐隐作痛,不得不双掌撑地。
没想到她这些年虽然不曾修道,剑术却愈发精进。
他倒悬的视野中,瑜清面色冰冷,下一招剑法并不因为他失误而迟到。
她轻轻点地,剑柄高垂,俨然是要用杀招“千垂一线”的变式。这让被视作魔头的熵云生不合时宜地走神,他回想起他们最初的相遇,原本的此时此地,瑜清就是用这一招数将沙妖一击毙命。
虽然她那时的剑式和现在相比稚嫩得多,多是倚靠真气和灵力控制沙妖,但她在空中飘飘然的英姿,就此烙印在这个魔头的脑海里,久久无法忘却,以至于他宁愿搅得世界天翻地覆,也要让她记住自己。
还以为再也无缘领教她的剑法了,待她修成正道,恐怕只需动动手指,自己就会灰飞烟灭,熵云生想到那一年与他相隔百米,指挥众修士布下阵法的瑜清,身形一顿。
转眼间,剑光将至眉心。
熵云生本能闭眼,剑尖在这时轻微向左一偏,歪了眉心半分,剑气瞬间将他的碎发斩断,在他额前留下一道血痕。这给了他机会蹬地右旋,他如游鱼一般倏地弹起,翻转到瑜清身侧。
“恩人,您可是不喜欢在下的名字,何故突然向我发难?”他嘴上还是那样油腔滑调,目光却落在瑜清微颤的睫毛上。
瑜清剑已抵地,激得沙土层层震荡,她的心竟如这沙土一般泛起几番难以言说的波浪,煽动着她停下剑招。她的剑在即将击中熵云生时莫名颤抖,以至于给了他机会逃脱。
“我现在杀的他,真的是魔头熵云生吗?”瑜清听到少年清脆的声音,内心忽然出现一记反问。她拔出清泉剑,面色上的冰冷缓缓褪去……
瑜清轻轻偏过头,熵云生的影子平铺在沙土之上,他仿佛心有余悸,捂着肚子不再作声。瑜清竟生出一丝怜悯之心,是啊,熵云生是无恶不作的魔头,可是,三百年前,我有什么理由杀他。
看着清泉剑上熵云生留下的血痕,她轻蹙眉头,意识到她刚才的行径其实十分可笑。熵云生此时不过十六七岁,就算他以后能掀起风浪,那也是百余年后的事情,他现在看起来……顶多算个不知轻重的鲁莽少年。
如果是五百年后即将历劫的道一真人,此时一定不会迟疑,她要是抓到熵云生,必然要一剑杀了他永绝后患。
但她重活了太多次,这一世,她想做个不同的人。
冷血无情的强大修道者?
呸!她瑜清这辈子都不再会走上这条老路了。
瑜清眼珠微动,忽然想到这是在三百年前!要是她好好谋划,说不好这小魔头还可以为她所用。
想到这里,她轻瞥他一眼,熵云生立刻作无辜状。
刻意的把戏,瑜清有些不满——他一定有所欺瞒,在利用他前,还得弄清他底细才行。
瑜清还有些烦闷——要不是道灵真人之死与那场混战有关,她真想就这么放走他,什么仙啊魔啊,都是过往云烟,她这辈子都不理会天道,何须管修仙界的那些破事!
她终于转身,看向熵云生。
他面上的沙土被吹去了不少,面庞变得清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逐渐和她记忆中那个趾高气昂的绝世魔头双眼重合。
九世以来积攒的恨,本应该难以遏制,可她方才用剑指向熵云生时,胸中居然冒出一股酸胀之意——难道是不再修行心法,灵根不够纯净的缘故吗?
瑜清看着他,逐渐恍然,眼前这副面孔恍惚中竟变得白净,她似乎看见小熵云生在阳光下冲着她撒娇。她呼吸一滞,旋即紧闭双眼,试图把这一幕从脑海中剔除出去,可越是如此,他的笑容越发清晰。
怎么可能——她与他的相见,哪次不是满目狰狞?
瑜清忽地睁开眼,紧盯熵云生,把他瞧得耳根子通红,面露不解,几乎要立刻开口辩解,彰显他的无辜——他可什么都没做。
瑜清摆摆手,直截了当地发问:“说吧,你怎么知道我在石子上刻下的是暗符,又怎么能抵挡得住我的剑法?”
她知道熵云生绝不简单,有一瞬间甚至怀疑,熵云生对她使用了什么幻术,否则她怎么会看见根本不可能发生的画面,瑜清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那是她漫长回忆中遗漏的记忆碎片,只好把这归结于小魔头在作祟。
暗符是符术中的进阶用法,若没看过顶级符术藏书,普通修士或许都不知道,不止符纸上可以撰写符咒,在任意一物品上用相宜的材料篆刻符咒,也可使符咒生效,只是选材须讲究,手法也颇多考量。熵云生虽然是靠符术起家,可现在不过十余岁,绝不可能无师自通。
再说这清泉若水剑法,是她的独门招数,历经半个百年才日益成熟。她筑基后的一次比武中,凭借这套剑法在修仙界中名声大噪,其中杀招“千垂一线”变式繁多,熵云生定用了什么办法掩盖修为,否则不可能以凡人之躯抵挡她的杀招。
他的背后究竟有什么势力?他现在的真实水平如何?在混沌之地中的偶遇是他刻意为之吗?他到底有什么计划?
瑜清的直觉告诉她,九世以来她忽略的线索,或许就藏在这混沌之地中。不过现在,她只希望熵云生的出现最好与她进入庚号洞穴无关,否则事情要麻烦得多。瑜清想到阡藩狂妄的嘴脸,脸色不大好看。
熵云生把她的神态看在眼里,喃喃开口:“我师从一位散修,他对符术颇有研究,曾教过我些符术和剑法,可惜我实在愚钝……”
说着说着,他老实低下头,仿佛真有些愧对师父。
瞧着他摆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瑜清无奈得好笑,这小魔头贯来狡猾,修为尚不清楚,演戏的水平倒是一流。
“愚钝?我瞧你躲沙妖的时候挺机灵呀。”
瑜清淡淡瞥他一眼,继续问:“你被流放至此,想来本是世家子弟,师父就算是散修,也该颇有声名,你倒是说来听听,你师父尊姓何名?”
“额,”熵云生明显一顿,他哪有什么狗屁师父,他对修道最初的了解,多半来自那年从齐国藏宝阁中偷出的法典,他只好讪笑,“我师父他向来淡泊名利,况且又不是所有世家子弟都真的有权有势,我们家就最厌烦那些虚荣攀比之辈。
有些名门大派,摆明了只招皇亲国戚,依我看,这样的行事作风,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狗眼看人低’。”
说完,他还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完全没注意狗眼看人低这样的粗俗形容并不会由一位翩翩君子说出。
她听他这么说,倒是有些赞同。自重生以来,她就对昆仑南山摇光部广招世家子弟,拒绝遴选的做法很不满意,虽说灵根等级与福泽相关,能生在世家中的儿女多福泽深厚,可也并非绝对,各大修仙门派广泛遴选的目的,本是为了挑出真正出类拔萃的好苗子。摇光部此举效仿咏仙堡,完全是为了扩大自身影响力,根本就有违遴选初衷。
不过——他显然还是没说实话。
瑜清冷笑着戳穿他:“呵呵,油嘴滑舌。
暗符之术绝非寻常散修所能精通,更不用说能教出躲开我‘千垂一线’的身法。你师父若真如此厉害,又怎会籍籍无名?你究竟在隐瞒什么?”
被戳穿后,熵云生不慌反笑,虽然还捂着肚子,但那副“无知”的模样终于不再,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深邃,说:“恩人您眼力真好。师父他老人家吩咐过,不得对外人提及他的名讳,否则会有大祸。您救了我的命,我更不能害您。”
瑜清面色终于缓和,尽管她还欲追问,可世间亦有规矩,话已至此,她再多言反倒显得可疑,熵云生向来狡猾,要是被他看出她别有用心,再想套话可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