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个孩子的身世,几乎可以用模棱两可来形容。
概括起来就是,一个男人的表哥娶了一个揣着崽的女人,女人在生产时意外去世,肚子里的孩子只能由表哥抚养。因为是女人和前夫的孩子,表哥对这个孩子没有多少情感,就把孩子丢给了堂弟,堂弟常年酗酒,对孩子拳打脚踢,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引起周围邻居不满,最后遭到邻居举报,孩子面临着被送到福利院的结局。
这个男人就是尹净汉的父亲。
那孩子的归宿,成为了餐桌上每日必谈的话题。
十岁的尹净汉从大人谈话的口吻中听出了几家人的态度。
娶怀孕女人的事从一开始就遭到娘家人反对,所以孩子最后只能丢给婆家的堂弟。现在孩子要被送进福利院,婆家娘家都觉得过意不去,毕竟不是举目无亲的孤儿,落到福利院总还是有点不妥。
现在的问题在于,谁能收养这个孩子?
正在吃饭的尹净汉突然插嘴:“她叫什么名字?”
父亲道:“啊...似乎是叫什么秀媛来着。“
尹净汉:“是尹秀媛吧。”
顿时,餐桌上鸦雀无声。
孩子的心思总是明亮又浅显。父亲看了看十岁的儿子,又看了看餐桌对面的老婆,最后还是把目光转向了儿子。
尹净汉正在用筷子扒拉碗里的饭,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净汉呐,”父亲一出声,尹净汉手里的动作就停了,“你......”
尹净汉筷子一丢,理直气壮道:“我是哥哥。”
·
裴秀媛因为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小手臂骨裂和脑震荡,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才回家。
从医院开车回家的路上,新爸爸问她喜欢吃什么,她沉默地盯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都可以。”
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一个星期。无论问她什么,回答永远是:我都可以,我无所谓,我不知道。
尹父从后视镜里看去,没有光彩的双眼,瘦小的身体,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干枯泛黄的头发,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正常的五岁小孩。
坐在一旁的尹净汉突然吵道:“我要吃牛骨汤泡饭!”
“你这家伙,也要先问问妹妹想吃什么啊!”尹父转头批评他,尹净汉不管不顾,蹬着小腿对着空气就是一顿乱踹。
这家伙!尹父在心里酝酿着教育的话,秀媛却突然道:“那就吃牛骨汤泡饭吧。”
于是尹父就近找了家店,把车停到马路对面的车位上,三人下车走过马路,尹父走在最前面,尹净汉牵着秀媛跟在他身后。
牛骨汤店开在建筑工地旁边。再繁华的街区一旦遭到工地侵袭,也免不了沐浴尘土的命运。就算坐在店里也能听到打桩机“哐哐哐”的噪音。上菜的时候,尹父向服务员吐槽:“真的很吵,是吧?”
服务员是个中年大叔,脖子上挂了一条白色毛巾,乐呵呵道:“听说这附近要建娱乐公司了。”他往工地的方向指了指:“好像叫什么Ples,Ples什么来着?”
尹父摇摇头,诚实道:“诶,好像不太了解呢。”
尹净汉食欲特别好,吃饭速度比裴秀媛快一倍,吃完后就一直盯着裴秀媛。裴秀媛以为他没吃饱,想说“你要不要吃我的,反正我吃不完”,又太好意思拿自己吃过的东西给别人,正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听尹净汉道:
“你想不想换个名字?”
裴秀媛有点意外。
这新哥哥,脑袋里的想法还挺多,记忆里也不错,居然还记得自己在住院期间说过一次想吃牛骨汤泡饭,但那时因为身体没恢复,只能吃清淡的米汤。
尹净汉语出惊人,尹父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老父亲时常不解为何儿子的思维总是如此活跃。他道:“你又在想什么呢?”
尹净汉无视父亲略带鄙夷的目光,望着裴秀媛,重复道:“你想不想换个名字?”
裴秀媛沉思片刻:“我都可以。”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尹父无奈至极,一时半会不知道是先批评儿子还是先教育女儿,这改名字哪是这么随意的事?
结果两小儿就这么有模有样地商量起来了。
裴秀媛:“那你觉得我叫什么比较好?”
尹净汉一本正经:“尹净源怎么样?这个名字你喜欢吗?”
裴秀媛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叫尹净源。”
·
于是裴秀媛学生档案里的名字变成了尹净源。
净汉,净源,只听过名字的老师还以为这是一对龙凤胎兄妹。
尹净源的房间在尹净汉隔壁。房间虽然不大,但是光线很好,粉色的公主床比她吃过的所有生日蛋糕都要华丽,地上铺了毛茸茸的白色地毯,比她睡过的所有床都要柔软。尹净源觉得自己突然就从世界上比较倒霉的小朋友,变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小朋友。可享受快乐的同时,她又总会质疑自己:我剥夺了妈妈的生命,我是一个天生有罪的人,又怎会配得到这么多的幸运?
惶恐如影随形,是幸福也难以浇灭的顽疾。
某天早晨醒来后,尹净源发现身下潮湿一片。小小的心灵顿时崩塌,顷刻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刺眼起来。
她产生了和第一次被尹净汉拥抱时一样的想法:我是如此肮脏,不应该出现于此。
她望了一眼还未亮起的窗外,顿时滋生了破窗而逃的想法。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本就不属于她的美丽童话,像个野孩子一样在大街上四处流浪,这才是适配她的结局。
当初她就应该听邻居阿姨的话,老老实实地去福利院报道。
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她一惊,在片刻沉默后应道:“谁啊?”
“你的哥哥。”对方回答。
尹净源这才缓缓朝门口走去。但她没有马上开门。她还没有做好把尿湿的床单给尹净汉看的准备。于是她挣扎道:“今天是周末,不用上学。”
因为幼儿园和小学顺路,平时都是尹净汉步行送她上幼儿园。
“我从阳台看见你房间的灯开了,还以为你醒了。”尹净汉道。
开灯是为了检查脏了多少床单。尹净源心里一沉,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不太会说谎,不知道该用什么说辞打发尹净汉。于是她弱弱地喊了一声:“哥哥。”
尹净汉像是突然被呛住了似的,久久没有答复。其实这是尹净源第一次主动叫他“哥哥”。他觉得心跳砰砰砰得好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怎么了?”不过,他还是察觉到了尹净源的情绪略有不对,低声安抚道,“别害怕,你先把门打开。”
尹净源立刻道:“那你不能骂我。”
“你闯祸了?”尹净汉反应迅速。
尹净源沉默。
尹净汉立刻后悔自己刚刚说的那句话语气太过激烈,他再次放缓语气:“好,我不骂你,我什么都不说,你先把门打开。”
尹净源毫无反应。
尹净汉没料到尹净源是个倔脾气。他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他道:“你闯了什么祸,和我说说,我们一起想办法。大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做的,这总行了吧?”
尹净源斩钉截铁:“不行。”
十岁的尹净汉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他双手抱臂,忍不住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那就让我来猜猜你闯了什么祸......小源,净源,尹净源,你该不会尿床了吧?”
安安静静的反应足以说明一切。
尹净汉心里一松,道:“其实我以前也经常尿床,这没什么的,真的。”
十秒钟过去了,尹净汉彻底无计可施,他刚动了强行闯入的想法,就听见“咔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尹净源站在缝隙里,小心翼翼地仰头:“真的吗?”
尹净汉心说当然是假的。
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
尹净汉径直走到床边。尹净源看着他的视线落向那摊污渍,顿时无地自容,恨不得跳窗逃跑。
尹净汉什么都没说,手一伸,把被子掀起来检查:“被子上没有吧?”
尹净源立刻摇头:“没有。”
“你晚上睡觉踢被子吗?”尹净汉把被子抱到一旁的小沙发上。
尹净源有点懵:“没有吧。”
尹净汉让她站在一旁别动,于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尹净汉处理完床单又开始处理被弄脏的床垫。
窗外依旧是暗沉沉的一片,分不清昼夜。大人们被房间里的动静吵醒,公主房内变得比平时还要热闹,吹风机“嗡嗡”地运行着,妈妈低头和尹净源说:“尿床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要害怕。”
雷声劈开寂寞的城市上方,下暴雨了。
大雨持续了一整天,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味道。又到了睡觉时间,尹净源的床垫还没有干。于是妈妈让她去哥哥房间睡觉。
尹净源不愿意,又不敢拒绝,最后只能抱着被子躺上了尹净汉的床,一闭眼,又看见了尹净汉检查床单时的模样。
自己会被嫌弃的吧。
虽然从一开始,就没体面到哪里去。
大概是出于怜悯的缘故吧,尹净汉现在还表现得很有耐心,毕竟脆弱的事物总会引发怜爱之心。总有一天,他会醒悟过来,就像一开始照顾她的那个叔叔一样,最后把她丢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