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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二)

    殿内霎时静得可怕!

    冯妙莲的后背升腾起一股冷意——她从未见过小皇帝这般模样。那双方才还噙笑的眸子此刻黑沉如墨,里面似有暗潮涌动,下颌线条紧紧绷着,整个人背身拂袖而立,仿佛一柄将出鞘的利剑。

    她忽然意识到——他真的生气了!

    “陛下……”她一只小手不自觉地摇了摇他的衣摆,一双翦水秋瞳怯生生的望着他。

    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凭良心讲,小皇帝看似清冷,相熟后,却待她极好,也分外照顾她——教她习字,带她坐御撵,陪她玩游戏,帮她上药……她虽说有两个兄长,却都不及这位陛下待她温柔小意!

    从这点上说,她是欢喜他的。可这份欢喜,远没有到要她舍弃家里自由自在的日子、为他留下来的地步!毕竟,与这冷冰冰的皇宫相比,昌黎郡王府才是她的安乐窝!

    冯妙莲苦思了小半会儿,似乎编不出像样的借口搪塞他,干脆开门见山地道:“这里毕竟是你家,我也有我的家呀!姑母把我拘在这儿,却从不问我的意思——她不知道我有多想阿耶阿母么?”

    原来是思亲!不是厌恶他!

    小皇帝微微舒了口气,好似春风过境,眼里的冰凌渐渐化去,一股淡淡的诧异涌上心头——直到方才忍不住生气,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竟这般在意她的去留。

    他俯身拾起踩在脚底的玉瓶,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上精致的纹路。

    扪心自问,冯二娘讲得本没有错——冯家派谁来,三娘也好,几娘也罢……于他有甚区别?

    说来,他与冯妙莲相识不过几日而已!她也就是个……寻常女童罢了!无非可爱些,活泼些,与他相熟后,爱顶嘴些,更依赖他些……

    可没来由地,他就是不想放她离开。他自己也觉得奇怪,甚至忍不住想——真换个人来,还会和她一样么?

    他闭上眸子,长眉微蹙,再次对大母深感佩服——不愧是亲手养大他的人,知道他专好哪一口!

    冯妙莲见他攥着玉瓶不语,心里更加忐忑起来——他是她在这个宫里唯一的伙伴,若她没能出宫,而他又不理她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她歪头思量再三,殷红的朱砂痣陷在拧起的眉心里。半晌,到底咬了咬牙,举着被磨出红痕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凑近他,半是讨好半是认错:“我也就是说说而已……至于这么生气么!”

    “是朕思虑不周。”终于,他跟着出了声,语音低缓,带着几分歉疚,“你年纪小,骤然离家,难免思念亲人。”

    冯妙莲抬眸看他,见他神色缓和,眼睛里也也不再是冷冰冰的寒潭,才将缩回去的胆子又大了起来:“要不,陛下准我回家几日?”

    拓跋宏失笑,面露无奈:“你是太皇太后接进宫的。这事朕做不得主,需得问过她老人家。”

    又做不得主!冯妙莲失望地低头,暗暗白了他一眼。

    “不过……”他莞尔,“会猎时,昌黎郡王定然在场。朕可以安排你们父女见上一面。”

    “阿耶?”闻言,冯妙莲却没有多少欣喜——若叫她按照与家人的感情来排个序,那必然是阿母、大母、弟弟,最后才是那个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一次的阿耶!

    “怎么?你不想见你父亲?”拓跋宏察言观色,开口试探。

    “没没,自是想的!”冯妙莲赶紧谢过他,不管怎么说,能见上一个是一个!

    “只是,我有条件。”小皇帝不做亏本买卖,就见他嘴角噙笑,竖起一根手指,“你得把箭学好,至少在众人面前不得怯场。否则,太皇太后和你阿耶看了,会面上无光的!”

    太皇太后对她满意,她在宫里也能过得舒坦些。

    “啊?”冯妙莲苦着脸,左右看了眼自己红肿的双手,直觉人生无望得很。

    “放心,明日朕正巧得空,陪你一起!”

    太上皇帝遇刺需静养,太皇太后又部署频频,帝师兼中书监高允忙得两头跑,小皇帝的经学课自然也被迫停了。

    他也要来?

    “唯唯!”冯妙莲眼睛一亮——有他在,即便再碰上那个趾高气扬的六公主,她也不怕啦!

    拓跋宏看着她眼底放光的模样,心底一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勉励她:“二娘,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无论何时,当如是!”

    烛火“噼啪”一声,映得少女脸颊绯红。

    “唯!”她小声应和,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她哪里不自强了?是书没读?女红没做?弓没拉?还是,字没练?

    “哎?今日不用练字了吧?”她刻意举着自己满是药膏的手,在小皇帝眼前翻了翻,晶莹的膏药在跳跃的烛灯下闪烁着荧光。

    拓跋宏无奈摇头,“可以停一次!不过,明日需补上!”

    “啊?”冯妙莲泄气地坐回榻上,满脸灰败。她下定决心,见到阿耶后,定要使出浑身解数,叫他把她救回去——宫里实在太可怕了!

    翌日,冯妙莲刚随小皇帝到校场,就听说寿康宫忽而传下一道宣谕——椒房高氏,诲子不悛,着禁足三月,俾六宫知戒!

    冯妙莲心里一咯噔,姑母大概晓得昨天的事,帮她出气来了!可不知怎的,她却有些于心不忍——她与六公主闹口角,关唯唯诺诺的高椒房何事呢?罚的不该是那个出口伤人的跋扈公主么!

    冯妙莲原本雄赳赳气昂昂地等着六公主来校场挑衅——今日她背靠小皇帝,定能借力打力,将她好好地报复回去!

    可如今听说是那老实巴交的高椒房挨了训,倒叫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莫走神!”身后传来小皇帝的低斥。一只半大手掌,绕过她的胳膊,帮她稳住弓子的一端,另一只手则拖着她的右手小臂。

    “六妹莽撞,言辞不逊,坑害养母,与你何干?”他在她的身后轻声劝慰。

    原来他知道了?

    冯妙莲歪头看了眼他,见他面色沉静,似没将这事放在心上,这才跟着心定下来——是了!对不住高椒房的是六公主,又不是她!她为什么要愧疚?这么一想,浑身瞬间轻松许多,精力也迅速转回手上。

    她深吸口气,银牙暗咬,使出吃奶的劲儿去拉弦,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憋气之下,眉心的那点朱砂痣愈发红艳——她已拼尽全力,却还是只能拉开一点儿!

    忽然,她右手指节一紧,臂力陡然大增——小皇帝一手裹着她的,轻而易举地便将弓弦拉到最大!

    “腕抬高。”头顶传来小皇帝的声音,“瞄箭簇,不要只看靶心。”

    “放!”

    “噗!”

    破空声响,只见羽箭在风中划出一道弯弧,稳稳地插进了一丈外的箭靶红心!

    冯妙莲眼睛一亮,不顾手上被弓弦拉出的血痕,激动得跳起来。

    “中啦!我射中啦!陛下快看……哈哈……”

    望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拓跋宏无奈摇头——一石弓、一丈远,这才哪到哪!她就开心成这样?

    可是,他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正要开口,却见校场辕门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是冯诞与拓跋澄两个,听说小皇帝在校场,也循声而来。

    守在门口的双三念远远地见小皇帝朝他点了点头,赶紧殷勤地将这二位天子伴读引入场内。

    “谁家射箭靶子放这点路?玩儿呢?”

    就听一个大嗓门响起,冯妙莲的好心情瞬间破灭。她向声音的源头瞪去,就见一身扁青胡服的拓跋澄挺着微胖的小肚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她的长兄——冯诞。

    拓跋澄原以为校场上只有小皇帝,还想调笑两句,直到小皇帝沉默着朝边上让开一步,其后露出个一身劲装、手握小弓、对他怒目而视的冯妙莲来,他才反应过来,原来皇帝在教冯二娘练箭哪!赶紧结巴着改口——“瞧我这记性……谁……谁家刚开始学箭不是这么放的!”

    “是吧!”他转头问冯诞,却用他俩才能听见的声音抱怨,“天杀的,你妹妹来也不告诉我!”

    冯诞白了他一眼,二娘如今住宫里,即便在家,也是在昌黎郡王府,他如何能知道她的去处?

    小皇帝又耐着性子传授冯妙莲不少经验,让她在一边接着练。他则负手踱到两个伙伴面前。“不是叫你们在家歇几日,怎么想起来进宫了?”

    这几天没课,原以为他们会抓紧时机松快一番。

    “陛下仲冬讲武,会猎必不可少。臣特来效犬马之劳!”冯诞半开玩笑半表忠心。

    “哦哦!臣也是!”拓跋澄没他会说话,但意思是一样的!

    小皇帝心里一暖,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一手一个,重重地拍了拍他俩的肩——而今正是两宫斗法的关键时候,他这个傀儡被顶上风口浪尖,多少人明哲保身,缩着脖子躲得远远的。他们倒好,上赶着往他边上凑。

    虽说里面定然也有他们家门的意思,但这份情意,他得记着!

    日头渐高,金乌送暖,将几个半大小子的脸上照得红通通的。

    拓跋澄活动活动手脚,一脸亢奋:“来都来了,陛下,今日怎么说?”

    小皇帝转头看了眼冯妙莲,见她已能颤颤巍巍地开弓拉箭,虽未射中红心,但进步颇快,后面只需勤加练习,锻炼臂力,不需他多费心。

    少年心性被撩起。拓跋宏闪了闪星眸,下巴朝场中一抬。

    “老规矩,叼羊!”

    都是才将十岁的小郎君,正是浑身带劲的时候。之前的骑射课被太上皇帝勒令停了,各个敢怒不敢言,而今终于可以补上了!

    就连看似文弱的冯诞亦跃跃欲试:“敢不从命!”

    候在角落里的符承祖赶紧给手下使了眼色,不一会儿,就有黄门牵来三匹毛色清亮、头窄颈高、灵活彪悍的良驹——清一色的大宛马!

    三个少年一人一匹。马儿与他们显然极熟,无需额外投喂,纷纷拿头上当卢磨蹭少年们的肩膀,一副亲昵之态。

    冯妙莲见了,两眼瞬间放光,赶紧放下手里的小弓,艳羡地朝他们跑去——她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马儿!

    那三匹马都比她的人高。她左右看了看,眼馋地伸出手,想去摸摸小皇帝的那匹,却被他一把攥住。

    “这是大宛马,名唤踏雪,性子有些烈。你跟它不熟,还是朕带着你!”

    冯妙莲点头,就着小皇帝的手,颤巍巍地摸了摸踏雪的当卢。那畜生见是皇帝,这才没有躲开,但还是朝着冯妙莲哼了一声响鼻!

    “这三匹没被骟过,不适合女郎骑。二妹妹若喜欢,公主府有几匹母马,明日我着人送进来。”

    难得,冯诞一口气对妹妹说这么多话。

    冯妙莲却摇头,“我还是喜欢这种!”母马跑得哪有公马快,尤其这几匹一看就是好马!

    “陛下……”她拿祈求的眼神瞟向小皇帝——她陪他那么久,送她一匹好马不过分吧?

    没想到这丫头竟喜欢性烈的!公马她不能骑,母马她看不上。还有一个法子,就是煽一匹给她……

    小皇帝犹疑地看了眼符承祖,偏生他摸着鼻子低头装死!宫里的御马皆归他管,而他又是太皇太后的人……

    “用我家的吧!”拓跋澄适时打破沉寂,“我家也有一匹大宛马,煽过的,不比宫里的差,送给妹妹就是!”

    大宛马市值千金,拓跋澄眼都不眨地就送了出去,出手不可谓不阔绰,这声“妹妹”也叫得格外亲切。

    “啊!多谢世子!”冯妙莲对他方才出言不逊的恼意瞬间烟消云散,立时眉开眼笑起来,郑重地朝他行了个汉家的颔首礼。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心的朱砂痣总会额外红艳几分,嵌在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格外可爱!

    拓跋澄不禁多看了几眼,再次恼恨——他阿耶那么多女人,竟一个女儿都生不出来,害他连个像样的妹妹都没有,哎!无能死了!

    冯诞却眉头微蹙,瞥了小皇帝一眼,见他默不作声,心里先就咯噔一下。

    “你说给就给?回头任城王罚你,千万别牵累我们!”他半是戏谑,半是婉拒。大宛马贵重,是送是煽,连小皇帝都无权擅自做主。他一个诸侯世子,何德何能?

    可拓跋澄刚在冯妙莲面前逞了英雄,正是豪情万丈的时候。哪里听得进冯诞的劝?就见他一拍胸脯,信誓旦旦道:“嘿,你真别说!府里其他马我做不得主,可这匹是阿耶送我的生辰礼。我爱给谁就是谁的,他还真没脸管!”

    冯诞一拍脑门,得,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陛下,可以开始了!”双三念上前禀道。

    诸人向校场中心望去,场中已然布置停当,只见一只被割头去蹄、腰上系着红彩头的羯羊被丢在开阔处。

    “二娘,”就听小皇帝淡淡道,“一会儿,站远些。”

    “嗯?为甚?”

    拓跋宏却没有回答她,径自翻身上马。

    冯妙莲歪了歪头——总觉得小皇帝似乎又生气了?不过,她还是依言往后退了几步。

    小皇帝确实气恼——却不是对她或拓跋澄。他们有什么错?一个想要,一个恰好有——冯家又不是还不起,互相讨个巧,图个开心罢了!

    错的是他!白瞎当这个皇帝,却连自家的一匹千里马都无权馈赠!

    窝囊!

    他咬牙,眸子死死盯着场中那只系着红丝带的羯羊,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忍”字决——他素来做得很好,任心口千疮百孔,面上不动分毫。

    冯诞斜眼,暗自观察了会儿小皇帝,见他面色如常,才略略舒了口气。

    远处,双三念手里的红旗在空中扬了三圈,忽而落下。

    犹如离弦的箭般,三个少年瞬间一跃而出,朝场中的羯羊疾驰而去!

    冯妙莲昂着脖子,兴致勃勃地看着三个小郎君扬鞭驰骋——她阿耶平日里交往的多是些文人雅士,琴棋书画她见得多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人叼羊呢,能不激动么!

    旌旗猎猎,蹄声如雷。少年们策马疾驰,衣袍翻飞间已逼近场中那只系着彩头的猎物。

    拓跋澄一马当先,仗着速度,俯身便要去捞。冯诞早有准备,手中马鞭一扬,“啪”地一声,狠狠抽在拓跋澄的马臀上。那马吃痛,前蹄一扬,险些将拓跋澄掀翻在地。

    “冯大郎,你要害死我啊!”拓跋澄气得大叫,冯诞一言不发,只瞥了他一眼,借机抄近道,眼看就要触到羊身。

    就在此时,一道玄色身影如闪电般从侧面插来——小皇帝瞬间俯身,右臂舒展如鹰翼,指尖几乎擦过羊身。

    冯诞急中生智,猛地一夹马腹,坐骑嘶鸣着横挡在前。

    “啊!”冯妙莲看得心惊肉跳,不自觉地拿小手捂住嘴——她以为叼羊和打马球差不多,谁知竟有这么激烈的对抗?

    小皇帝却神色如常,突然一勒缰绳——踏雪瞬间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冯诞的坐骑受惊避让,瞬间留出道空隙来。

    电光火石间,拓跋宏单手控缰,整个人几乎悬于马侧。阳光下,发辫中的金线划过一道耀眼的流光,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了一只羊腿。

    “啊!善!”冯妙莲激动得跳起来!太精彩了!

    然而,还没有结束!

    却见拓跋澄不知何时绕到小皇帝斜后方,借着冲势一把攥住羊的另一条腿!

    一时间,两匹骏马并驾齐驱,羊身在拉扯中被绷得笔直。

    小皇帝斜瞥他一眼,眸光一凛,突然松手。拓跋澄猝不及防,向后仰去,羯羊再次被抛向空中。

    冯诞见状,立刻上前争夺——到底晚了一步,就见小皇帝一马当先,勒住踏雪轻巧一跃,羊身稳稳地落回他的怀里!

    “陛下赢啦!”冯妙莲激动得拍手欢呼,额间的朱砂痣在金光中愈加鲜艳。

    小皇帝闻声回头,见她笑得灿烂,似也被她感染,方才的浊气瞬间消散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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