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羞赧

    真可笑,她现在就要毁了对方心里神邸般的存在,“后面至于为何身葬闫家火海,全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闫凝敛起眼睫,神情尽是讥笑,“你以为为何县令大人不去调查魏楚之的死因,他明明那么在乎魏楚之考取功名好助力他升官之道,可为何迟迟不肯调查那日山匪袭城的真相?他不是说要把真相写成告示贴出去,但最后却为何不了了之?”

    叶葵被她冷然却字字珠玑的话语问住了,她脑海中浮现出些不好的预感。

    她眼睫颤抖,心境慢慢平复,顺着那些问话思索,忽而一个惊醒,潜意识告诉她真相或许正如闫凝所言。

    叶葵缓慢松开握着栅栏的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回想起自己也曾逼问父亲要个答案,可是总被敷衍,所以她在大堂听见闫凝入狱的消息,这才打算来巡查魏楚之真正的死因。

    但是,倘若那个答案与自己所预想的截然相反呢?

    叶葵突然不敢想了,她看着闫凝那张蜡黄的脸,生出一股惧怕之感,想要阻止她不要再说下去了,她不想知道真相了。

    可是,来不及了。

    闫凝唇角微勾,见叶葵好似回过神来,恶劣地启唇讲完未言明的话语:“为什么呢?那当然是因为咱们县令大人早就知道,那些山匪实则都是魏举人带入城的呀,守城侍卫肯定一早就告知事情了吧,你或许还不知,山匪洗劫我闫府上下的源头,就是他魏楚之的计划吧!”

    “你胡说!魏郎君那般风光霁月的人,我不许你抹黑他!”叶葵脸上缓慢闪过恐慌,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却仍然死不悔改一根筋走到底。

    这种时刻,她还在保证最后一丝幻想,闫凝双手一摊,目光扫视过周遭环境,苦笑着无奈摇头,“管你信不信,我现在已经落到这种地步,骗你有什么好处?”

    叶葵双手抱头不愿意承认这样的真相,“你肯定是记恨魏郎君舍弃了你,你才故意扭曲事实。”她不愿意面对自己心尖那谪仙般的人,私下竟是这样的卑鄙无耻。

    侍女赶忙把人整个搂在怀里安抚,一边不忘冲着牢房中的闫凝批评道:“你现在都是个阶下囚了,还这般不修口德,怎能心黑如此!”

    闫凝见叶葵如此痛苦且冥顽不灵,垂眸叹息一声,“你若不相信,不如有机会试一试县令大人是否之情,当然,你也可以当我这个提议是在放屁。”

    她能告诉叶葵实情,已然是仁至义尽,不然等日后她自己发觉真相的那一日,才会体会到什么叫做万箭穿心。

    比喜欢一个烂人更恶心之处在于,死去的烂人曾是心间念念不忘的期待。

    长痛不如短痛,此时剜疮割肉尚且能保住本心,再晚些,怕不是要生出魔障。

    那主仆二人对于她的问话不予理会,只管扶着手脚酸软神情哀伤的叶葵离开牢房。

    衙役恭恭敬敬送她们离开时的说话声传来,闫凝木然地合上双眼,好言难劝,人各有志,随她去吧。

    只是,不等她闭目养神片刻,窸窣作响的小动静接连不断,闫凝以为是牢房里的蟑螂老鼠之类在作祟,并未往深处细思。

    她叹息一声,倒是觉得先前没吃的米粥小菜可惜浪费了。

    罢了罢了,不想就不饿。她如是在心里安慰自己,可不知怎地,她愈发想甩开这种念头,脑海中愈发浮想联翩各色珍馐美味。

    彼时,一股子诱人脾胃的清香夹着肉味儿钻入鼻孔。闫凝鼻尖耸动,一只烧得适当,美味又肥得流油的荷叶鸡自动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闫凝被这幅画面馋得直流口水,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两番。

    然而联想到此时境遇,糟糕的下榻环境,四周爬来爬去的各色小虫子,她那点儿饿劲好像突然间没那般急不可耐。

    口腹之欲这种事情,稍微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心里一遍遍给自己催眠不饿不饿,更是强吸一大口浊气,企图将那突如其来的饥饿感给压下去。

    可更为强势霸道的烤鸡香气直钻鼻腔,闫凝在这一瞬对自己的脑子产生了不可置信的疑惑,她的身体居然强悍如斯,还能模仿出食物的香味?

    这感觉太真实,就好像,就好像是现在正有个人在她面前摆动着烧鸡,那霸道味道让人闻之欲醉。

    她将眼皮缓缓撩开一条细缝,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栅栏外真伫立个颀长身影。

    ?真有人?

    她凤眸刷地一下睁得溜圆,正见那人抱着荷叶鸡蹲在地上,右手用力地撕扯下个大鸡腿,与此同时他似乎感受到闫凝的视线,潇洒地把手里鸡腿递进栅栏里,“姐姐醒啦,我可等你好久了。”

    “……?”闫凝匪夷所思地歪着头凝视着他,凤眸里是百思不解的困惑。

    她呆若木鸡地上上下下打量了谢怀几眼,见这人的胳膊也好了,人也精神。她安心地顺手接过他手里的鸡腿狠咬下一口,油脂的香气顷刻爆炸在口齿间的美味,让她餍足地眯起了眼睛。

    闫凝平常和姜老先生一起生活,吃食上都是偏清淡些的口味,她三下五除二的解决掉鸡腿,谢怀细心地给她递上干净手帕。

    她从善如流地接过帕子擦拭嘴角,后又重新将视线放回谢怀身上。

    且见他面白发黑,面上红润有光,气血充盈到不像在外受难的样子,她心下安然,问出心里一直惦记的问题:“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和刘叔他们在外赈灾,你走了,谁给他们镇场子?”

    谢怀神色一顿,脸上欢喜锐减,睨了她一眼,幽怨不已,“姐姐是不想见到我吗?”

    闫凝不知他哪儿来的气,果断地摇摇头,关切地问着,“我怕你回来被叶县令捉住,刘叔他们没了你这个得力干将,不好对付那些居心叵测的流民。”

    谢怀期期艾艾地眼神儿收敛些许,语气十分轻快,“那姐姐尽管放心,我家里人得知我在外做好事,专门派来护卫支援我,刘叔他们安全着呢!”

    二哥都把他手下那批精锐护卫拨给他了,对付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岂不是手到擒来。

    谢怀弯了弯眉眼,“城里的事儿你更别担心,我的身手在这牢房穿梭几个来回都没事儿,就是得知姐姐被捕,心里担忧,怕那县令对你动用私刑。”

    他见闫凝衣服整洁干净,虽然面上画着伪装面容,但没嗅到铁腥味,这才稍稍安了心。

    闫凝接过一整只荷叶鸡抱在怀里,思忖着安抚道:“我也无碍,是杨县尉帮忙没让我受难,他兴许是个可信之人。”

    谢怀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没忍住嘟囔着:“他不是县令狗腿子,再可信能有我得姐姐信赖。”

    闫凝莞尔,“可不是,谁能有你靠谱,不过下次可别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这牢房我也待不了多久。”

    她将荷叶鸡撕下来半只还给谢怀,剩下的重新包裹好,“姜老先生也在牢狱中,这半只给他果腹吧,这里的吃食不好入口。”

    谢怀拿着荷叶鸡迟迟未动身,颇为扭捏作态地用那双月牙眼凝视着她。

    闫凝不懂他意思,心知他此行是来看自己是否受难,可人也见了,事儿也说了,他干杵着实在打眼,闫凝瞪了他两眼示意他快些办事儿,一面还不忘去观察四周有没有狱卒的身影。

    “姐姐莫要看了,那当值的狱卒被我敲晕,这会儿还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呢。”谢怀勾了勾唇,有几分献宝似的得意。

    闫凝揉了揉眉心,品出他许是还有别的话要说,静静等他问话。

    谢怀见她垂眸,心底的小雀跃蔓延到脸上来,他悄然无声地靠近栅栏边,有些做贼心虚地紧张抿唇,“姐姐你靠过来些,我想问你个事情。”

    总算是要问了,闫凝佯装没看懂他的意图,将脸凑了过去,凤眸里好奇意味十足,“你说便是,我听着呢。”

    这小子装模作样半响,定是有什么难以起口的秘密要说。

    谢怀双眼憧憬又满含期待地望着她,有些许紧张地捏住衣角磨磋着,他咬住瑰红色唇瓣半响,磨得闫凝性子都快要耗尽。

    她眸子闪过一丝疑虑,抻得脖子都有些僵硬,正要收回耳朵,耳畔边忽而感受到绵软轻柔吐气如兰的气息。

    谢怀眼眸低垂,双颊不知何时染却酡红,无端地显着人羞赧万分,“我方才来的不巧,正听见叶娘子与姐姐谈话,就是,就是听见姐姐说,与那死掉的未婚夫早已解除婚姻了?”

    闫凝感受到那股子气息入耳,眼神儿眯起,连带着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自背脊处爬上来,惹得她全身不知为何燥热不已。

    她微微坐正了身体,抬眸掠过一眼谢怀,眼底有被惊艳到的欣喜,少年装扮朴素至极,但有一词,淡极生艳,用在此刻他身上恰到好处。

    少年只单梳着高马尾,正羞着脸垂目不敢正眼瞧人,但耳尖却红如滴血,羞恼的样子温顺又漂亮。

    春风十里百花见,不抵少年一时羞。

    闫凝将美色尽收眼底,眸子都不愿意挪动半分,紧紧地锁定在谢怀脸上。

    可她却强压下心底悸动,装作镇定自若地冷声回道:“哦,这事儿啊,是发生过,我和那个死人有什么好说的,郎若无情我便休,怎么,你还不乐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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