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昏黄的灯光下,张教授正在点评着同学们的写生作业。
舔着脸加到韦清闻微信的沈淮姝压根没心思听讲,扯过冯莫莫和万希当挡箭牌,蜷在人群后,两指一展,放大他的微信头像。
那是一张梅瓶的照片,釉色在光影下流转好似星河。
再翻了翻他的朋友圈,寥寥无几,最新一条还是三个月前,一张古瓷器修复现场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初见。”
沈淮姝咬着下唇,忍不住发了条消息。
「你朋友圈内容好少啊!都是古董和收藏,是平时喜欢这些吗?」
隔了半晌,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韦清闻:「兴趣而已。」
沈淮姝盯着那四个字,眼前悄然浮现对面小楼里,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的那尊霁蓝釉梅瓶。她当时还开玩笑说:“韦韦,你是要把博物馆搬回家啊?”
她又问:「那你最喜欢哪件藏品呀?」
这次回复得稍快了一些。
韦清闻:「明宣德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沈淮姝歪了头,把脸靠在冯莫莫的背上偷笑。
“真巧啊!”她小声嘀咕着。
去年她就刚好临摹过一只类似的,梅瓶上那些莲纹,釉下钴料的晕散,还有苏麻离青的铁锈疤,甚至是莲瓣尖上的笔触,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只可惜馆藏的那件不开库…
姝姝:「为什么最喜欢这个?」
手机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了,突然,屏幕亮起。
韦清闻:「因为瓶底刻了一句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沈淮姝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即便把手机按在胸口,从心底涌起的阵阵悸动依旧浓烈到无法忽视。
她当然知道这两句诗!只是瓶底才多大点地方,除了款识,怎么还能写得下这么多字?
姝姝:「你骗人!笃定.jpg」
韦清闻:「其实,梅瓶真正的款识并不在釉下。」
沈淮姝紧盯着屏幕上那行正在输入的提示语,半晌,他的消息终于送达。
「当你俯身细观时,月光恰好会将你的影子,烙在瓶身。」
沈淮姝突然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她疯狂捶着前面冯莫莫的肩膀,像要把屏幕上的字都敲进闺蜜的脑子里。
“沈淮姝!”
冯莫莫整个人被捶得龇牙咧嘴,暴呵一声,转头怒瞪着她,“晚饭吃多了吗?这会儿发什么癫啊!”
沈淮姝脸憋得通红,抖着手着把手机怼到她面前,屏幕上赫然是韦清闻的那条回复。
万希也凑了过来,震惊道:“我去!真小看了‘睫毛精’了!”
“这哪是什么哲学系啊,这是情话系吧?!”冯莫莫猛地抓住沈淮姝的肩膀,用力摇晃着,“这水平,简直可以开班授课了!我第一个报名,让他算便宜点啊!全靠你了,我的姝!”
沈淮姝被她晃得头昏眼花,忍不住连连摆手:“救命,快别晃了别晃了,我要晕了!”
冯莫莫松开手,一脸严肃地掏出手机:“不行,我得记下来,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情话回复!”她一边打字一边念叨,“‘月光恰好会将你的影子烙在瓶身’……我天呐,这是什么神仙比喻!”
前排的男生被她们的动静吵得频频回头。正在讲作业的“雍容”教授推了下眼镜,悠悠看过来,“小沈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沈淮姝连忙站起来摇头,“没有,没有!李同学画得实在是太好了!我看了深有感触。”
安全过关的她缓缓坐下,目光恰好瞥见窗外皎洁的月亮。那句诗,或许不只是刻在瓶底,此刻,或许也刻在了某个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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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花瓣簌簌落在台阶上的时候,韦清闻恰好躺在老藤椅里假寐。
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落在他拿来掩面的《明清瓷器鉴赏》上,书页间还夹着被做成了干花的鸢尾花。
沈淮姝拎着小篮子迈进院门的刹那,他在书页下的嘴角已然勾起,只因那柑橘混着少女香的气息实在太过鲜活,比紫藤花香更沁人心脾。
她踮着脚尖,小猫一样的悄悄靠近。
“青天白日的,睡得哪门子觉啊!”沈淮姝撑脸小声嘟囔了一句,顺势坐在台阶上。
等啊等,等啊等,这人好像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藤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本书被她轻轻抽走,一缕微风过,吹得他的睫毛在阴影里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书册正摊开在“宣德青花”的章节,沈淮姝看了一眼后合上,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句写得不对,器物之美,应该在骨不在皮,釉水之下,方能见真心。”
再随意不过的一句话,叫装睡的韦清闻忽然皱了一下眉,只因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像某位故人曾拿着放大镜鉴宝时的样子。
沈淮姝屏息凝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舒展的眉头上。平日里总是表情淡漠的男人,此刻闭着眼睛,像卸下了所有的防备,连呼吸都变得轻了很多。
她一手撑脸,以指为笔,轻轻悬在他眉骨上方,就着廊下的阳光,轻轻勾勒起他的轮廓。
蝉鸣声渐渐停了,可少女的呢喃声却混着甜香缓缓落下。
“睫毛怎么能长这么长啊?闭着眼睛也像在勾人。”
“韦韦仰头喝水的时候……”
指尖虚虚划过他下颌,“喉结轻轻滚动一下,那模样,很撩人。”
韦清闻憋了笑,耳边却传来裙摆拂过藤椅的窸窣声。少女长发滑落肩头,发梢恰好扫过他的手背,那触感,很像蓝金灵的尾巴尖儿。他忍不住悄悄攥紧了放在腰间的手。
她忽然压低声音,呼吸略过他耳畔。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说了,那件白衬衫领子被花瓣沾湿的样子…好想画下来。”尾音化作一缕笑,带着蜜橘剥开时的香甜。
远处传来黄伯姨在院子里拍打被子的声音,紫藤花应声悠悠然落在她铺开的裙摆上。
韦清闻虽闭着眼,可触觉和嗅觉却出奇的敏锐,他感觉到,她正在屏吸靠近……
沈淮姝的目光落在他微抿的唇上,影子慢慢覆上他的脸,心跳声震耳欲聋。
就在她的长发即将扫过他下颌的刹那,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睁开。
沈淮姝吓了一跳,她腿一软,连连后退,直直撞向桌沿尖锐的棱角。
“小心!”
韦清闻的反应快过他的声音,沈淮姝被扣住手腕拽了回来,惯性让她直直跌进他的怀里。藤椅剧烈摇晃了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她的膝盖恰好抵在他腿间…
两人距离近到,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她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瞳孔里惊魂未定的自己。
桌上的茶杯被碰翻,茶水正顺着桌沿滴在地上,洇出一滩水渍。
“滴滴答答”的声音里,呼吸缓缓交融。
沈淮姝的掌心贴着他起伏的胸口,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炙热的体温。
发间的鸢尾花落在他腰腹处,韦清闻伸手捻起,仰头看她。
“鸢尾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嗓音近在咫尺,而她整个人还在他怀里,被这声音震得脊椎发麻。
感觉到他的手正顺着她的背虚虚下落,停在腰窝那处。沈淮姝心跳如鼓,因为这突破了社交距离的靠近正泛着细密的战栗。
她强装镇定,“花好看。”
藤椅晃了一下,他轻嗤一声松开了她,手里还捻着那朵从她发间落下的鸢尾花。
“哦,那为什么看的是我,不是花?”
沈淮姝耳尖发烫,嘴硬道:“谁看你了!我这是在研究……嗯,在研究人物在光影下的构图!”
他乜了她一眼,“所以,观察得这么仔细,是想入画?”
沈淮姝无辜却狡黠道:“想入心,行不行?”
韦清闻眸光一暗,俯身靠近:“研究够了?”
她咽了口口水,伸手揪住他的袖子:“好像还差那么一点儿。”
他低头,饶有兴致道:“哪一点?”
沈淮姝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逼到脑子一片浆糊,索性破罐子破摔,戳了戳他心口,“你好吵啊!影响了我的专注度!”
韦清闻捉住她作乱的手,按在胸口处:“所以,为什么会这样?”
掌心下,他的心跳沉稳有力,根本分辨不出任何。沈淮姝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沸腾气化了,“因为你心虚!”
韦清闻挑眉,有点好奇,“噢?我心虚什么?”
她唇角微扬,像掌握了主动权一般得意:“心虚被我发现了啊!你这里,藏了一个人。”
无端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釉水之下,方见真心。韦清闻忽而笑了,松开她的手,若无其事地坐直身体,重新拿起书,“可惜猜错了。不过既然研究完了,不如说说篮子里装了些什么?”
沈淮姝一愣,回头看了眼带来的篮子,脸颊分明还浮着未褪的红晕,可他已经低头开始翻书,认真正经到好像刚才的惊慌失措和暧昧探究,全是她一个人的幻想!
她咬了咬唇,故意将竹篮往他面前一放,赌气道:“自己看!”
韦清闻垂眸扫了一眼,篮里是带着叶子的整串荔枝,看起来特别新鲜。
他挑眉:“这是?”
“荔枝啊!”她语气轻快。
他轻轻拨开,捏起一颗还挂着水珠的果子:“给我的?”
沈淮姝点头,“不然呢?难道要喂蓝金灵吗?”
韦清闻笑了一下,两指稍用力,果壳在他指尖轻轻裂开,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
他指尖虽沾了些荔枝的水,可动作却优雅得像在把玩一件精致的古玩,“清茶当奉惜茶客,嘉果宜赠解味人。”
一听这话,沈淮姝歪了头,笑得明眸善睐。
韦清闻捏着剥好的果肉轻轻晃了晃,“喂它?”
他倾身而来,将荔枝抵在她唇间,“…倒不如喂你。”
嗓音动听得叫她轻易被蛊惑了心神,沈淮姝下意识地张口咬住,清甜的滋味在舌尖丝丝化开。
可再甜蜜,也抵不过他指尖若有似无的淡淡温度,让她忍不住心生荡漾。
汁水在她唇上晕出潋滟的水渍,他唇角一翘,收回手时慢条斯理地问了句,“甜吗?”
看着他游刃有余的样子,沈淮姝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他戏弄的猫,她嘟囔着:“韦韦,你也太犯规了吧!”
他瞥她一眼,玩味道:“哦?那要不还是把这荔枝还给你吧。”
沈淮姝立刻护住小篮子,噘嘴抗议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韦清闻轻笑,重新拿起书,声音淡淡的,“那就乖乖坐着,别打扰我看书。”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半晌还是乖乖坐在他身旁的台阶下,漫无目的地看着院墙下的鸢尾花,手指一下一下绕着发梢望呆。
树影斑驳,碎金般的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韦清闻翻过一页书,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唇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舌尖竟也莫名泛起点点荔枝味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