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采访结束后,纪萌还有其他安排,单独坐一辆车离开。姜暖瑜则直接回了房间。

    她心里乱糟糟的,沉不下来,去哪里、做什么都没心思,索性先工作。

    她从包里掏出电脑,放桌上掀开了,播放着录音整理采访稿。

    采访过程十分顺畅,梁齐的回答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几乎没有废话,无需过多润色调整;吐字清晰顿挫得当,语速也适中,堪称最给编辑省事儿的受访者。

    但,真正动起手来,姜暖瑜却没能达到预期的效率。

    她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被他的声音带跑,听到一个情绪稍有起伏的浅笑,就开始回忆脑补他说这话时的样子。

    反复几次后,她手腕一推脑门,靠向椅背。

    她怎么还是这样?

    六年前,她大三,勉强算是懵懂少女,被他的外表气质吸引,怦然心动举止失常就算了。

    但她现在是在工作呀。

    这心神不宁的,又是哪般?因为更多地了解他了吗?

    以往做人物访谈,她总能从只言片语捕捉到对方的个性关键词。但整场采访下来,梁齐给她的感觉,好似清晰,却又模糊,无法简单定义。

    他回答问题时毫不吝啬地给了很足的信息量,至于他个人,她却半分也窥不见。

    所以,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她不知道。

    不过……他真的很好看。甚至比她记忆中更好看。

    ……

    姜暖瑜后知后觉自己嘴巴弯着,一愣,随后眼睛闭起来。

    ……打住啊!

    ·

    太阳逐渐西沉,落地窗外的树影一路拉长,把小院整片罩住,姜暖瑜这才把录音整理完。

    拿起手机一看,好几条微信消息。

    手机从中午开始静音,她忘了关。

    其中两条是冯沙沙发来的,问她什么时候结束采访,约她晚上一起去度假村里头的烟花派对。

    姜暖瑜刚好不想一个人待着了,回她:「好呀。派对在哪?」

    冯沙沙的回复很快过来,三十几秒的语音。

    姜暖瑜点开放在一边,换了个更小巧的包包,往里头装着东西。

    她懒得再换衣服,只简单补了补妆便出门了。按照冯沙沙说的,她搭摆渡车到海滩下车,顺着一条木栈道一直走。

    可她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栈道两侧的灌木渐渐蓊郁,前方也似乎越来越静谧,不像是有派对的样子。

    她停下,发消息问冯沙沙:「下车后是顺着栈道一直走?」

    冯沙沙回:「嗯嗯,我已经到啦」

    姜暖瑜狐疑,还是回:「好」

    收了手机,她犹豫片刻,继续往前了。

    栈道尽头,沿着一段大理石台阶上去,是一处不大不小的观景平台。

    姜暖瑜朝里头望了一眼,依旧静悄悄。

    再定睛一看,平台中间摆着张藤椅,旁边的矮桌上还放着瓶未开的矿泉水和一只玻璃杯。

    这地方绝对不是公共区域。

    姜暖瑜微蹙眉,正要转身,平台内侧的楼梯上来一个人。

    那是个男人,赤裸着上身,头上盖着块毛巾,正低头擦着头发。

    “……”

    姜暖瑜内心直呼完蛋,可她这会儿出声不是、直接走也不是,只能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等对方先发现她。

    男人上了平台,扯下毛巾,抬头看见姜暖瑜了,眼神一顿。

    姜暖瑜强自镇定,冲他一笑,至少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会闯进别人家里的变态。

    她率先开口:“不好意思,”她指指身后那道楼梯,说,“我好像找错路了,从那边上来,不小心误闯了这里……抱歉。”

    对方没说话,无声打量着她,神情没有明显不悦,但也绝对说不上和善。

    气氛一时凝住。

    想着也解释道歉完了,姜暖瑜略显僵硬地点点头,便要转身原路返回。

    身后的男人忽然开口:“你住哪个区域?”

    姜暖瑜脚下顿住,疑惑着回了半个身。

    男人说:“我可以叫车送你回去。”

    她连忙摆摆手:“不麻烦了。我往回走就行,也能搭摆渡车。”

    男人又看她两三秒,视线一落,径自走到藤椅坐下,没说话了。

    姜暖瑜见状没再打扰,下楼离开。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又仔仔细细地听了一遍冯沙沙那条语音,明白了——

    这摆渡车竟然还分顺向和逆向,通往的海滩不是同一片,她完全走反了!

    等她终于到了派对现场,太阳已沉入地平线,天边的霞光将整个海滩染成一片朦胧的金红。

    派对就设在沙滩边一块超大的木栈平台上,四周用圆木围了栏杆,沿栏绑着灯带,散着明亮柔和的光。

    踏上木栈,姜暖瑜在栏边的位置看到了正举着手机摆表情自拍的冯沙沙。

    她抿唇一笑,朝她过去。

    临海处视野开阔,景色的确极好。

    远处海天相接,晚霞层层叠叠,映出海面上的点点波纹。海风不小,掀起阵阵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在岸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场内人也越来越多。灯光配上人影,热闹得很。

    冯沙沙对什么都有新鲜感,一会儿到这一会儿去那,拿着手机不停地拍。

    相比之下,姜暖瑜倒显得有些脱节。

    她一直在座位上喝酒,偶尔托着腮,目光随人流游移。

    欣赏完刚拍的一组照片,冯沙沙又被远处的人群吸引,跑开了。

    姜暖瑜望一眼她去的方向,仰着头的将杯中剩下的酒一口喝尽。

    酒液顺着喉咙一路落到胃里,微凉,紧接着,一阵带着果味的酒气从鼻腔反上来。

    她眯了眯眼,拿起酒瓶准备再倒一杯。

    一只举着同款瓶子的手探到她酒杯上方,替她倒了半杯。

    她动作一顿,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是个陌生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拢得整齐,脸也不难看,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

    他指指对面的椅子:“我可以坐这里吗?”

    那位置上还有冯沙沙吃过的蛋糕杯碟之类的东西,显然之前是有人的。

    但姜暖瑜还是挺客气地说:“不好意思,那儿有人了。”

    男人朝她轻轻一笑,道:“现在不是没有么?”

    反应间,他已经在对面坐下,酒杯搁在桌上,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一起喝一杯?”

    姜暖瑜实在没心情应付,一时无言。

    她本不想太不留情面的,不料男人又说话了:“我看你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咱俩不如一起,聊聊天……”他颇有意味地顿了下,补了半句话,“之类的。”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姜暖瑜隐约皱了下眉,扫了眼他面前的杯碟,冷淡道:“我没兴趣。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同伴的。”

    “看到了。”男人挑了下眉,了然一笑,话语也更直白了,“但那不也是个女生嘛。来度假,你应该会想要个男人来陪着的,不是吗?”

    姜暖瑜难以置信地睁了睁眼,被这轻薄的言辞气得说不出话。

    这人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她连一个字的回应都懒得再给,拿起包包起身就走。

    “哎——”

    男人在身后喊了她一声,姜暖瑜头也不回。

    快步走出派对场地后,她往身后看了一眼。对方大概尚清醒着,没有选择持续纠缠。

    姜暖瑜松了口气。

    刚才站得太猛,这会儿酒劲正往头上冲,后知后觉有点头晕,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扶额缓了缓,等那股劲过去了,才又往前走。

    脚下不规则的石板路被路灯照得温润,她顺着石缝、照着形状,一步大一步小地迈着。

    身后音乐声渐渐远了,放大了周围不知名的虫鸣。

    前方一座小拱桥,横跨在石板路上。

    走到跟前了,她不知怎的就转了方向,绕到旁边上了桥。

    这四周没什么人,视野也开阔,远远地,能看到派对所在的木栈平台。

    天空中,月亮刚冒了头。很亮。

    姜暖瑜靠在桥栏上,望着漆黑的夜空发呆。

    头顶吹来一阵风,她深吸一口气,脑袋仿佛清明了些,胸口却仍旧闷闷的。

    酒精点燃了内心深处的情绪,她忽然莫名沮丧起来。

    他不记得她。

    也对,他不可能记得她。

    她于他而言,只是擦肩几次的陌生人而已,毫无意义。

    这是想象之中的事,她仍旧失落又挫败,更迷茫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微风扬起发丝,一下下拂在脸上,她伸手拢了拢掖在耳后,可发尾仍是随风舞着。

    她眯起眼,没再管了。

    一扭头,发丝飞扬间,拱桥一头上来一个人。

    梁齐一身白色T恤短裤的运动套装,沿着坡道跑上来。

    姜暖瑜看清来人是梁齐,立刻离开栏杆站直,眼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看到她了,梁齐放慢脚步,抬手按了下腕上的运动手表,朝她走过来。

    姜暖瑜呆呆的,心脏在耳边砰砰直跳。

    梁齐在她面前站定,跑步的喘息尚未完全平息,胸口微微起伏着。头发也不像白天见到的那么规整,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发丝贴在额头,满是成熟男性的气息,却仍不失凌厉。

    黑夜里,他的眼睛像纯净的黑曜石,深邃而清亮。

    面对她直勾勾的眼神,他礼貌淡笑:“姜编辑。”

    他记得她的姓氏。他主动和她打了招呼。

    姜暖瑜短暂讶异,紧接着是喜悦,还有些紧张。

    “嗯……梁齐。”话出口,她才发觉不对,连忙改口,“呃,梁先生……”

    梁齐大概也是头一回被只见过一次的人直呼姓名,看着她的眼神微微变了变,但只有一瞬,便恢复寻常,倒不像介意的样子。

    他扫了眼周围,附近没有居住区,也没人,随口问:“怎么到这儿了?”

    姜暖瑜张了张口,把搭讪男的部分略去,挑挑拣拣说了实话:“本来在烟花派对的,感觉有点喝多了,想自己走走,就走到这儿了……”

    梁齐不禁又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的皮肤格外白而细腻,双颊浮着淡淡的红晕,的确像是酒精所致。

    他这确认的一眼,莫名叫她不好意思起来,回避着垂了眼,微翘的睫毛随她眨眼的动作一颤一颤。

    梁齐正要开口,远处突然响起“咻——咻——”的锐耳声响。

    姜暖瑜循声望去。

    沿海的方向,枪黑的夜空骤然炸开几朵鸢尾形状的烟花,几声爆裂后,五色的光焰缓缓向四周铺散。

    震惊之时,那些飘在空中的花儿们,又各自迸出道道细碎的流光,在空中渲染开,铺满了天幕。花瓣蓬松柔软,仿佛只用双眼便能感知那毛茸茸的触感。

    姜暖瑜被眼前盛大而美好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下意识将视线移向梁齐。

    他微仰着头,也在看烟花。只不过和她满脸惊艳不同,他神色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烟花不断变换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他起伏的侧脸轮廓与黑夜勾出一道清晰的界限;一处处彩色高光点在他高挺的鼻梁、眉峰与下颌。而他的眼睛,仍是那么亮,与火光相比也毫不逊色。

    姜暖瑜觉着心跳得厉害,仿佛要撑破胸腔、蹦出喉咙。浑身的血液连同胸口弥漫的那团情绪,一并冲着头顶上涌。

    几年前那个平安夜的感受忽然复现,不由分说地占据了她的全部理智。

    巧合,或者说是缘分,反正这两个词,总有种不被掌控的魅力。有了它们,人就能轻易为内心深处的渴望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是老天给她的机会,她得抓住。

    想法刚冒头,她没有一秒犹豫,脱口而出:“梁齐,我喜欢你。”

    对了。她想要的就是这样。

    她要把这份喜欢表达。她不想再有遗憾。

    梁齐的目光在空中停顿了下,而后垂眸看向她。

    他的视线很轻,看过来时却让她下意识想低头躲避。

    绚烂的光影里,他薄薄的眼皮微垂,锐利的黑眼睛却像能穿透人心。而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却不显露一丝多余的情绪。

    也许是那股酒意,也许是头顶的烟花盛大到足以忽略掉其他感受,她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与他对视。

    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清晰着——她喜欢他,很久之前是,现在也是。

    “我喜欢你。”她又说了一遍。

    烟花巨幕仍浮在空中,五彩的光线点缀着蓝白的光点,渐渐交融,缓缓蔓延着、下坠。

    梁齐看着她,一时没回应。

    对他有意的女人,要么企图展现魅力或能力与他并头比肩,要么想方设法迎合他的喜好以求青睐。这种强目的性、精心算计的行为,他并没什么看法。但无论哪种,他都见多了。

    眼前人这般,上来就把底牌亮得干干净净,坦荡到似乎并不在乎他的反馈,着实新鲜,也有点儿意思。

    他没说话,似乎点了下头,移开视线看向远处。

    姜暖瑜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梁齐眼皮一垂看回来,语气清淡无波:“当然。”

    他的回答很干脆,姜暖瑜却觉得模棱两可,于是又支吾道:“我、我说的见面,不只是见面,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

    梁齐目光极轻地扫过她的脸,轻点了点头:“你说过了。”

    她垂了眼:“那,所以……在我喜欢你的前提下,可以见面吗?”

    梁齐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片刻后,他反问:“你想见我吗?”

    姜暖瑜怔了下,抬头望他。

    他眼中的情绪不甚明朗,不冷淡、不轻佻,不是无动于衷,又看不出明显的波澜。

    几秒后,她眼皮轻颤,点点头:“嗯。”

    “那就见面吧。”他说。干脆地。

    姜暖瑜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后是奔涌而上的欢喜。

    飘荡在空中的色彩逐渐黯淡、熄灭,一缕缕似有若无的火药味钻进鼻腔。

    她以为,她的主动终于让他们之间有了交集。

    但她当时并不知道,让渡主动权,只是梁齐选择保留的一贯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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