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咒改为恶咒,要么亲手画成,要么施法应允,否则咒术不成,如此也是为了保护神仙的名誉。
时居终日待在紫铜洞,并不知道这个规定。
如今最初的卷轴找到了,石门上的法术也验过了,皆可证明时居说的是实情。
慕蓉道:“神仙下凡作乱,理当削去仙身,堕入轮回。”
落汤鸡道:“不过是和一个九尾狐有点私事罢了,如何谈得上下凡作乱。”
慕蓉瞪着他,道:“用恶咒间接伤害了上千条无辜性命,这也是私事?”
落汤鸡道:“恶咒不过是让人心神不稳,如何害人性命?杀害无辜百姓,逼死幼子,不都是时居自己的主观意志吗?没有任何人强迫她!”
慕蓉道:“人之智思,因神以发。智短思敝,神不会也。神志是人能理智思考的根本,任何生灵要修炼成人,都要修成神志。他坏人根本,乱人修为,让紫铜洞千百名无辜妖怪,遭受两百年的精神折磨,这还不够恶毒吗?”
“心平气和,而有强毅不可夺之力。倘若她坚守意念,又怎么会动手杀人。慕蓉上神是在给这只妖怪找借口吗?这些妖怪们向来作恶多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据我所知,时居一直盘踞沁安山,过路人都要留下钱财,这和强盗有什么分别?月华上神不过是斩妖邪,除奸佞,即便方法不对,但做的事情是对的。”他越说越坚定,连自己都已经相信了这一套理论。
他转过身,义愤填膺地对判官说道:“上神,月华上神为了黎明百姓,忍辱负重,如果还要将他重罚的话,以后还有谁会冲锋陷阵呢?还望上神好好思量。”
慕蓉也转过头来,对判官道:“上神,我不同意这样的说法,时居做了再多的错事也应该交由天庭决断,月华贪图美色,欺瞒天庭,抛妻弃子,为了名声,不惜伤害千百条性命,这样的人,竟也可以说是为了黎明百姓?时居当斩,像月华上神这样阳奉阴违、狼心狗肺的东西,更是不能留!”
双方各执一词,争闹不休。
两位当事人根本插不进话。
审判的神官看了一眼月华,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邬辞砚,清了清嗓,打断争执的二人,道:“此事还需考量,负责抄录的神官因抄录有误,着降一级,去南边的土地祠当差,时居残害无辜,罪不可赦,明日刮去不死之身,施以雷刑,魂飞魄散。月华关押在月华殿,三日后再作审判。”
时居垂下眼眸,无言以对。
“三日后会怎么审判呢?”温兰枝立即问道。
判官愣了片刻,道:“还需商议。”
温兰枝问道:“还有什么需要商议的?”
判官道:“月华上神功德无量,偶尔糊涂一次,具体要……”
温兰枝不理解,追问道:“从前功德无量的时候,难道没有奖赏过吗?既然奖赏过了,那就过去了啊,为什么要用别人的命偿还他的糊涂呢?”
判官道:“神仙行好事,哪来的什么奖赏,难道……”
温兰枝喊道:“他每天有漂亮的宫殿住,有好吃的果子吃,还有好看的衣服穿。这就是奖赏啊!否则天庭为什么是他住着而不是别人住着呢?”
判官被三番四次地打断,面上颇为不满,道:“能上天庭,是他潜心修炼的结果!和其余人并无关系。而且……”
温兰枝再次打断他,道:“如果和凡人没有关系的话,为什么又要给神仙修建神庙,既然没有关系,凡人为什么要上供,为什么凡间有那么多祭拜规矩,动不动就犯了忌讳?难道是因为他们吃饱了撑得吗?既然没有关系,那你们应该尽快托梦,告诉凡人不要再供奉你们了,否则你们白白受他们的供奉,却不管他们,不会觉得愧疚吗?”
“是啊上神。”邬辞砚接话道,“不会觉得很愧疚吗?”
温兰枝又把问题绕回来了,道:“我想知道三天后到底应该怎么决断呢?月华会死吗?”
邬辞砚应和道:“是啊是啊,快跟我们说说,月华会死吗?”
判官道:“根据月华上神往日的功德来看,大概是不会的。”
温兰枝生气了,道:“所以你还是觉得,月华往日做的好事没有得到奖赏吗?觉得他获得的一切,都是因为好好修炼,而不是因为凡人喜欢他吗?那什么时候托梦告诉百姓呢?那些神庙还挺费钱的,我每次去,都要找我要好多钱呢。”
温兰枝不会引经据典,也不懂天上的律法,但她知道,怎么样是对的,怎么样是错的,如果天庭的律法连最基本的准则都没有遵守的话,她支持慕蓉姐姐当天帝,重新修改律法。
判官沉默了。
慕蓉道:“上神,此事理应就事论事,照看百姓是神仙的职责所在,不能因为尽到了职责,就免去惩罚。”
判官看向月华,月华平和地站在原地,闭目养神,仿佛一切于他如浮云。
判官又看向温兰枝,道:“那就依照温姑娘的意思,三日后削去仙身,堕入轮回。”
“为什么是我的意思?”温兰枝不依不饶,“你们天庭没有法律吗?你们天庭的法律应该怎么判?”
判官停顿片刻,道:“依照天庭律法,三日后削去仙身,堕入轮回。”
邬辞砚道:“削去谁的仙身?谁堕入轮回?”
判官有些不耐烦,道:“削去月华的仙身,堕入轮回。”
邬辞砚又问道:“当真吗?”
判官道:“当真。”
邬辞砚道:“好。”
月华依旧不为所动,时居则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两个犯人被押下去,众人散了。
慕蓉道:“事情告一段落,有你的威压在,想来不会再有人捣鬼。你们要回妖界皇城吗?”
邬辞砚道:“先不回,我还有事。”
邬辞砚拉着温兰枝,往前走,一刻钟后,两人翻进了一个宫殿,里面的水池泛着热气,深色的池水泛着轻微的红色,旁边还有个放倒的青色瓶子,倾倒出源源不断的水流。
温兰枝伸手探了探,欢喜道:“哇噻!是温泉。”
“嗯。”邬辞砚已经开始脱衣服了,“你受伤了,跟着走了一趟,也受累了,泡个温泉,好好睡一觉吧。”
她确实很累,累得浑身酸疼,脚底板更是疼得站都站不住,听到可以休息,她撑着最后一点毅力脱了衣裳,双腿伸入温泉,接着整个身体滑进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邬辞砚道:“今天谢谢你,你想要什么谢礼?”
“嗯……”温兰枝认真思索起来,“我想要再跟着你一个月。”
邬辞砚干脆道:“好。”
他掏出白色的瓶子,冲温兰枝招了招手。
温兰枝逆着水流走过去,撩开最后一层遮拦,将白皙光滑的肩膀漏给他,上面鲜红的血痕,像是洁白的布匹被剪刀划开一样,惊心骇目。
邬辞砚毫不避讳地靠近她,给她擦药,两个人的头几乎紧贴在一起。
温兰枝道:“我可以再要一个东西吗?”
邬辞砚随口问道:“什么?”
温兰枝轻轻地、缓缓地,靠过去,绵软的脸颊贴着邬辞砚的鬓发,她往下滑,靠在他的肩膀上,看他没有抗拒,就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下去。
她道:“让我靠一下。”
邬辞砚侧过脸,嘴唇划过温兰枝的耳尖,他又立刻正过脑袋来,心中默念好几声“我要当君子”。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呸了一口气,当了这么多年妖怪了,突然要当什么君子呢。
不过他还是没有把头转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温兰枝的肩膀上,看着那个红色的血痂,轻轻碰一下,肌肤就会颤抖一下。
他什么念头都消了,静静站在那里,温暖流动的泉水从两人身体间的缝隙穿过,没有一个人想要再上前一步,堵住泉水的去处。
过了一会儿,温兰枝道:“今天宣布判决的时候,月华上神一点害怕悲伤都没有,他是不是不觉得自己会死啊?”
邬辞砚道:“应该是吧。”
温兰枝道:“你说天庭会放过他吗?”
邬辞砚道:“不知道,不过他一定会死的。”
“为什么?”
温兰枝这话刚问出口,突然听到一阵整齐划一的步伐声,接着,听到了开大门的声音。
她从温泉里出来,扒着窗户往出看,险些惊呼出声,外面的人,竟然是月华!
她慌乱地又爬回来,差点磕着膝盖。
“啧。”邬辞砚扶了她一下。
温兰枝道:“他怎么在这里?”
邬辞砚道:“他在这里很正常吧,这里可是月华宫。”
“啊?”温兰枝说完,双手捂住嘴,“你施隐身咒了吗?”
邬辞砚诚实地摇头。
温兰枝道:“那要是他发现我们怎么办?”
邬辞砚往后一靠,大咧咧道:“他本来就是要死的,发现了,就提前送他上路咯。”
温兰枝扒着他的胳膊,小声道:“我泡好了,我们回去吧。”
邬辞砚揽住她的肩头,坏笑道:“不好意思啦小兔子,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多住几天。”
温兰枝道:“为什么?”
邬辞砚道:“盯着他咯,万一他逃跑了,我们可上哪里去找他。你要是困了呢,我们就去偏殿睡觉,你要是还想再泡一会儿呢,我们就再待一会儿,反正他现在也没心情来泡温泉,肯定发现不了我们。”
他看着温兰枝惊慌失措的样子,揉了一下她的脑袋,笑道:“怕什么?有我呢!他要是敢揪你的兔子毛,我就把他的头发全薅光。”
他一边说着,一边薅了一把兔子尾巴。
然后被兔子不轻不重地蹬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