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医院病房的另一边。
陈衡面无表情地坐在病房门口,听着房间里钱莹和医生熟练且客套的交谈。
他站起来,一脸烦躁地想离开,但想起什么,他重新落座。
安静的走廊上,男生身体靠在椅背上,仰头,下颌角清晰可见,大手盖在眼睛上,遮住了所有的天光。
垂落在长腿一侧的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显示着莹莹蓝光,那是一条已读消息。
【姜姜:你怎么样了?还好吗?】
陈衡安详地闭眼,不敢回想昨晚自己的丑态。
他本来没有打算透露那么多的,偏偏酒精麻醉了他的神经,女孩关心的眼神麻痹了他的理智。
昨晚的他狼狈到他至今都不愿意面对。
姜姜会怎么看他?
带着同情和怜悯?
陈衡总忍不住往糟糕的境遇里面想。
正如此刻,面对一条对面已经发送多时的问候短信,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回。
他明明不是这种胆小的人。
吱呀推门声打断了陈衡的沉思,他站起来目送医生离开。
钱莹转头,就对上了自己儿子的一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原本桀骜不驯的头发都乖顺服帖地趴着。
某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过去儿子乖顺的身影,但随即,她笑笑。
幻影就是幻影,学着往前走才是她这个生意人应该持有的信条。
“你哥没什么大事,老毛病了,这次是因为熬夜引发的轻微不适,检查检查就可以出院了。”
“嗯,”陈衡神情冷淡应了一声,“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江原市?”
钱莹抱臂倚在病房门口,“怎么?我刚来你就要撵我走?”
“是,”陈衡看着钱莹,不闪不避,“你能离开这座城市吗?”
钱莹笑容僵硬在脸上,暗骂一句臭小子,又漫不经心地站直身体。
“陈衡,”她叫了他的全名,“江原市不是你家开的,我的来去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
陈衡静看她三秒,转身就要大步离开,钱莹的声音却在背后响起。
“你要去哪?”她问。
看着陈衡无动于衷的背影,钱莹幽幽出声,“去找那个女孩吗?”
果不其然,陈衡停下了脚步,回头,面色难辨,“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钱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卡达声响,她靠近帮儿子捻平衣角上的褶皱,“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那天在餐厅,”钱莹抬头打量着陈衡的表情,“包厢门口,姜晴跟一个男生走得很近。”
陈衡面色如常,甚至微微挑眉,隐约带着点挑衅,就这?
钱莹心下叹气,看来是早已知道了,她索性直言,“姜晴喜欢的是另外的男生。”
她直直地盯着陈衡的眼睛,掷地有声,“不是你,陈衡。”
陈衡闻言,有一瞬间瞳孔骤缩,但很快恢复如常。
“我知道。”陈衡淡淡地说,转身大步离开。
“!!”钱莹惊了,陈衡这个态度很难不让人想歪。
“难不成你想去当小三挖人墙角?”
陈衡听到了,但他没再停留。
那又如何?
他从不期待自己的爱能得到同等的回馈,正如过去他遭受的无数次偏颇一样。
天平两端,他永远是上浮的那一个。
爱是分轻重的,他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在陈衡和陈旭之间,父母的目光永远偏向陈旭。
在陈衡和林南延之间,姜姜的眼神永远最先注意到林南延。
对从不曾得到过偏爱的人来说,偏爱本身就是一件奢侈品。
穷尽一生也买不起一件的奢侈品。
所以,那又如何?
最坏的结果不过如此,而他,早已学会了品尝这种滋味。
陈衡留给钱莹的只有一个背影,一个决绝要挥锄头挖人墙脚的背影。
当然,这是钱莹单方面认为的。
她扶着墙壁,艰难支撑着腿软了的身体,喃喃,“疯了,疯了。”
直到回了病房,看见陈旭疑惑看过来的眼神,她忍不住说,“小旭,完了,你弟弟疯了。”
“他要学人当小三!”
她钱莹一辈子的好名声都要败在这个犟种身上,学什么不好,学人做小三,他可真有脸!
是不是一个看不见,他以后还要去当小四小五?
想想都觉得大脑缺血,钱莹觉得,自己也急需一个病床躺躺,她好像也病了。
躺在病床上的男生面色透着一种失去血色的白,肤色白皙,在日光下像是一块纯白的玉。
面对钱莹一脸神游天外的表情,陈旭安慰道:“妈妈,衡衡不会的。”
“怎么不会?”陈衡刚刚的行为就是这个意思,“你是没看见他的态度,他就是这个意思。”
陈旭的一双黑丸镶嵌在眼眶中,他静静地看着钱莹。
“妈,如果衡衡非要去做的话,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钱莹摸着自己的额头试探温度:“什么事?”
陈旭看向病房门口,那里空荡荡的,“姜晴和另外的男生还没有成。”
“所以,”他转头看钱莹,“衡衡不是小三。”
钱莹:......
她无言以对,人家两个学生摆明了两情相悦,小衡在他们没交往之前横插一脚到底算不算小三,这真是一个哲学问题。
但对上陈旭固执的眼神,钱莹就知道多说无用,反正陈旭是拒不承认他弟要去当小三的。
“行了行了,”钱莹甩开这糟心事,“他不是小三行了吧。”
“他的事我也不念叨了,反正他长大了,我也管不了他了,”钱莹转头,“说说你吧,你又是怎么回事?”
“你身体什么样子,你不知道,还熬夜?”钱莹指尖狠狠点在陈旭脑门,“你怎么不通宵担心死我算了。”
陈旭捂着额头乖乖地笑了。
他认真道歉,“对不起,妈妈。”
“对不起。”
宋瑶手足无措地道歉,为她之前的胡言乱语,“我刚刚的话都是乱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其实,你刚刚说的所有的话一点也没有错。”姜晴弯起笑眼。
她的所作所为,无论目的如何,都是要挖开宋瑶伤口的。
她并不能代替宋瑶,代替她去品尝那些伤痛,代替她去经历一次次挖骨疗毒的痛苦,宋瑶的指责没错。
“但就像我说的,我停不下来了,所以你愿意帮我,我很感激,”姜晴神色认真,“在这个过程中,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你难免会受伤,我先预支一声抱歉。”
“宋瑶,抱歉,你先忍忍,”姜晴直视女生的眼睛,“我向你保证,最后会还一个完完整整的你。”
宋瑶怔怔地看着女孩,鼻尖愈加酸涩,她连忙捂住嘴巴,生怕哽咽声顺着呼吸泄露而出。
姜晴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反正这里也没有人,”姜晴漾起笑容,“你随意出声,没有人在意的。”
她这么说了,宋瑶反而不住地摇头。
“我不哭,我该笑的,”她说,“我为什么要哭,我该笑的。”
女生露出了一个雨后清新的笑容,清新、自然,宛若新生的荷叶尖尖角。
忽然想起什么,她从口袋里匆匆掏出手机,“我之前的手机进水送去修理了,不过好在内存卡没坏,可以取出来。”
尽管女生眼睛还带着水洗的湿润,但眼神已是遮不住的发亮。
“你不是要调查李亮和‘李庆云’吗?我把他们的照片传给你。”
“好,”姜晴应下,她犹豫了一下,“但是...我的手机没有上网功能,只能传彩信。”
“啊?”宋瑶的动作顿住,呆呆地看向姜晴手里粉色的手机,“那...”
“彩信很贵的,要不这样吧,”姜晴本来想让宋瑶加林南延发给他的,话到嘴边又转口,“我把□□号发你,你加我好友,发我□□上,我在电脑上查看。”
宋瑶点头,“嗯,我知道了。”
姜晴看了看手机时间,“不早了,你妈妈应该在下面等很久了,你先出院吧。”
宋瑶收起手机,“好,有事情你一定要打给我。”
“嗯,”姜晴笑着目送宋瑶离开,“一定。”
等女生离开视野范围后,她的笑容不知不觉收了起来。
正是中午时分,玻璃窗在阳光的照射下焕发出七彩光芒,中空廊道的最中央,一个女孩慢慢蹲下。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直直地落在正前方。
姜晴其实什么也没想,大脑空空一片。
她只是在这难得的间隙,莫名生出一股冲动。
把所有的事情都抛在脑后,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做。
女孩只遵循本能稍稍地环抱自己一下,如蜻蜓点水。
天光乍泄,光线轮转,姜晴小腹隐隐胀痛着,她无神地看着脚底下晕出的光斑,突然伸手比了个小狗猫猫头。
阴影下的小狗张大了嘴巴,猫猫耳朵忽闪着,一口咬下光斑。
姜晴乐得笑出了声。
她站起来,拍拍裤腿,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手机叮咚一声响起,姜晴点开。
她本来以为是林南延告诉她王华沺情绪稳定了,让她下楼,却没想到只是一条简短的问话。
【林大狗:喝柠檬水吗?】
姜晴霎时鼓起脸颊,噼里啪啦地打字,喝什么喝,她姜晴再也不想喝林南延递来的任何一杯水。
但字打到一半,姜晴停下了。
不是,她为什么要拒绝?
林南延吃了她们家那么多大米饭,喝他一杯柠檬水怎么了,怎么了!
而且在她反常的拒绝后,林南延不就察觉到她对之前的事还在斤斤计较吗?
在她姜晴这里,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坎。
她瞬间下定决心,喝,看她喝不穷他!
【喝,要大杯的,不,两大杯!】
刚发送完,又觉得不对,她再次打字。
【不加冰的两大杯!】
发送完毕,姜晴把手机收回口袋,抬手遮住烈阳,最后看了一眼玻璃窗外的云朵,她转身下楼。
哒哒的脚步声掩盖住了长廊侧角的嗡鸣声。
被建筑物半掩的天光下,一个人影在那里似乎已经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