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苼垂首而立,余光扫过端坐在檀木书桌上的裴玦,心下一阵后怕,她选对了。
裴玦放下手中的军中要义,从袖中拿出一个白玉小瓶,搁置在桌上,轻声低叹:“爷不在的这段时日,你怎么将自己作弄成这幅模样。”
说到这儿,他含情脉脉:“你且放心,这院内欺负过你的,爷都会为你做主。”
梅苼乖顺地点头,揪了揪手中的帕子:“爷不怪我昨个私自出府吗?”
裴玦瞥了一眼她,淡淡笑了笑,意味深长:“你出府,不是为我寻青梅吗?既是将爷放在了心上,又岂会怪你。”
话落,梅苼蹙眉,他果然派了人暗自看着她,连这些随口说的小事,他都知晓的一清二楚。
她不敢继续提起这件事,趁着裴玦心情还没有太差,她将那药瓶子拿起后便顺势谢恩。
“多谢大爷赏赐。”
“嗯,你且去这耳房抹点药。”裴玦凭空点了点那处,便继续拿起书籍要义,全然不管梅苼。
梅苼使着指甲抠了抠瓶身,罢了,这膝盖还疼的厉害,若是不好好养着,怕是后几日的活计都会做得艰难。
寻一榻上,梅苼撩起粗布长裙,白玉般的肌肤上有一处伤痕异常刺眼,她咬咬牙,将白润携着清香的药膏轻柔涂在其上,一股清凉舒适袭来,仿若抚平了部分刺痛。
和那晚的药是一样的,梅苼不由看向手上的伤,心念神转。
近处声音纵然微不可闻,裴玦还是下意识将视线落在那屏风处,屏风是一个老物件,通体雕琢着祥云瑞兽,缠枝莲蔓藏于朱漆暗处,金丝勾勒孔雀翎,烛光斜照,登时流光溢彩。
屏风后,一袅娜的身影倒映其上,这影子隐隐绰绰,倒搅得人心烦意乱。
太瘦了,裴玦暗想。
女子的一举一动,无论是涂药时的轻哼,还是呼气时的轻柔,在裴玦看来,都难免心头一热。
梅苼一心一意地涂完药,便顺手将剩下的药塞到袖子内,缓步走到距裴玦有些许距离的地方,低头道:“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裴玦瞧了一眼她,呼吸微紧,烛火下衬着眉眼凛然:“咳咳,你既受伤,便下去歇着吧。”
闻言,梅苼小步退出屋内,揪紧的心松懈了不少,却仍有些疑虑存在心中。
冷脸韩舟在门外照例守着,梅苼与他打了个照应,欲离开此处回到自己的住处。
不料平日不怎么说话的韩舟拦住了她,还未询问,他自主让开了步伐,一个小丫鬟露出了脸,朝她露出个甜甜的笑容,看着挺活泼的模样。
“姑娘,咱们以后住在这西苑,你的行礼我都给你收拾好了。”
梅苼看着挂在那小丫鬟手腕上的眼熟包袱,嘴角抽了抽:“这位......”
小丫鬟将韩舟扒拉开,上前握住她的手,眼神放光:“我名为糖芸,以后姑娘可随意差使我,姑娘,你好美啊。”
梅苼自从来到这儿,还没受到过如此直白的热情,不禁郝然一笑,试探询问:“为何爷会让我去西苑?”
裴玦所在的院子很大,西苑离书房等正厅很近,是以,梅苼心中打起了鼓,总觉得心中不安。
美人一笑,唇红齿白,倒让糖芸一时间又看呆了。
“爷说他即已回来,你便该回到这边伺候,那膳房从此就不用去了。”韩舟目不斜视,一板一眼地回着,就继续守着门口。
梅苼一时心境复杂,作为裴玦的丫鬟,她总该想到这方面,只是入府那日,他将她随意处置,像是一个随手可推的物件一样,让人如临深渊。
“姑娘,我带你去屋内。”糖芸一路叽叽喳喳,沿着小道,偶尔还和她分享一下这院内的路况和花草。
梅苼跟着她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你方才说以后可随意差使你?那我们之间的关系是......”
糖芸欣喜一笑:“自然是我来照顾姑娘的这种关系。”
什么?梅苼脚步一滞,下意识拒绝:“可我也不过个与你一样的丫鬟,不需要照顾。”
只见糖芸挠挠头,歪着头,口中嘟嘟囔囔:“姑娘才不一样呢。”
梅苼没听清,凑近来听,却发现面前的糖芸睁着圆眼,眼神飘忽:“爷看姑娘受伤便让我来照顾姑娘几日,等姑娘好了我自然会离去。”
糖芸拍着胸脯保证,却连正眼都不敢与梅苼对视。
梅苼噢了一声,就不再问了,算了,也不为难同是打工人的她了。
除了裴玦定下的命令,还有谁。
一连几日,梅苼都在此屋内修养,她腿伤本就没有那么严重,当下只有行走时还略有些凝滞感。
而手上的伤早已结痂,肌肤上光滑一片,那药果真是好药。
不知怎么,梅苼想起了铃铛,她那日被老太太下令打嘴,性命无忧,只是脸肿胀得厉害,只盼着那药能让她好得快些。
裴玦回来这些时日,恩威并施,以雷霆手段将裴府以及院子内外全然肃清,尤其是裴玦所住的墨竹轩,皆换上了裴玦从南边带来的人,而糖芸也是从南边来的姑娘。
那日,发卖的发卖,仗杀的仗杀,这上一个个的也就变了个面貌,正如面前的这婆子。
膳房刘婆子顶着一张谄媚的脸,一举一动皆是逢迎:“老奴听闻姑娘这几日对梅子酒起了兴趣?这不,姑娘想要的材料都在这呢。”
话落,这刘婆子就将一干人等赶到外面去,临走时特意出声,告知若有事情随时喊她。
膳房内,梅苼所要的材料都在玉碟上整齐地摆放着,梅苼扭头看向糖芸,这青梅酒的配方,只在闲聊时告诉过她。
只见糖芸喜形于色,向她感恩行礼:“姑娘,你将梅子酒这等私家配方都告知于我,这等小事不足挂齿。”
梅苼悟出了些什么,这朝代,诸如此类的方子都被好好掩着藏着,不会随意告知他人。
随后,梅苼便按照记忆中的配方,将步骤一步一步地走完,待到封酒的那刻,梅苼心头酸楚,这手法果然生疏了。
还没叹气,糖芸惊诧一声,大为赞扬:“姑娘,你第一次酿酒就这么成功,还有什么是姑娘不会的?”
梅苼微怔,静默片刻后认真回她:“做饭。”
语毕,糖芸眨眨眼,眉眼间满是喜意:“姑娘放心,我最擅长做糕点,你可有喜爱的吃食,我有一本糕点大全,改日也给姑娘过过目。”
梅苼摇摇头,对吃的这方面她没有什么好与不好的,吃饱就是了。
待两人找了西苑的一树下埋好,一奴仆急忙上前,让梅苼前往西苑偏厅。
梅苼步履匆匆地赶往偏厅,唯见一中年女子站在那处,见梅苼一来,便喜气洋洋地近前:“姑娘吉祥。”
话落,她便侧过身,露出一堆衣衫,各色各类的皆在其中。
“我是燕京南城的成衣铺徐绣娘,受大人来此,给姑娘挑选衣物。”徐绣娘为人秀气,也有着行商之人的精明。
梅苼看着那堆衣裳,拧眉:“不必了,都送回去吧。”
那些衣衫悬于木架上,各色华服堆叠其中,朱砂、绛紫、水红......
衣衫上皆以金线织成,动辄间屋内华光四起,熠熠生辉,这些衣裳显然过于贵重,倒像是给府上老太太穿的。
梅苼蹙眉,裴玦是何意?
徐绣娘甫一瞧见穿着简朴容貌却格外出众的姑娘,还恍惚了小会,等回神的那刻,才知晓带来的这些衣衫与这姑娘的年龄不搭。
她连忙歉然:“姑娘,那大人只说送些衣衫,我便挑了些铺子中适宜华贵的衣裳,当下一见,才觉得与姑娘不衬,不若给姑娘重新量身寸,赶明儿给姑娘做些适配的衣衫再送来。”
梅苼也没问什么,顺着她的话讲下去:“有劳你。”
“只是选料方面,简朴些为好,选些细棉的布料,素净舒适些为主,其他你看着办。”梅苼暗想,定是前几日穿着膳房的衣衫碍着裴玦的眼了,裴玦屋内外丫鬟和侍从的穿着确实都不差。
量尺寸时,徐绣娘毫不掩饰对她的赞美:“姑娘,你这尺寸,我见过的可少,顶顶好,一看就是有大富大贵之相。”
梅苼浅笑,这人应是每逢一个女客,都同个说法:“若是缝制衣衫时,剩下一些小碎料,也劳烦你包些过来。”
听到这,徐绣娘脸色没那么好了,热情减却了些:“好,姑娘。”
这衣衫换成素净的本也赚不了什么钱,如今连这边角料都要拿走。徐绣娘暗想,大人物的府上竟也有这么抠搜的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过从商之道,她也是明白,随即热情笑道:“姑娘真是个实打实的人。”
梅苼也不在乎徐绣娘的情绪变化,从荷包里掏出些小角银子递给她,当做这送边角料的报酬。
徐绣娘小意推脱下欣然接过,一扫心中不快,顿时眉开眼笑:“姑娘大气,姑娘一定得偿所愿。”
梅苼面容发苦,得偿所愿吗?
她看向书房那处,微微叹了口气。
等徐绣娘离开,彻底看不见身影后,屋外候着的糖芸走进屋内:“姑娘,大爷喊你前去书房。”
梅苼自知躲不过,这病也大好,也该继续做那人的丫鬟了。
老板喊话,谁能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