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苼来时,就见素来端坐在黄花梨书案前的那人并不在此,她不由愣了愣,疑声问道:“大爷可在?”
书房内一览无余,见无人回她,梅苼心中欢喜,转身欲走。
不料迎面撞上了一块硬物,抬头一瞧,裴玦着一身玄色云锦直袍,腰间悬挂一青白玉螭龙纹佩,不知何时站在此处。
他低下头,眼中快速闪过丝什么,言语温和:“怎么如此莽撞,可撞疼了?”
他刚一抬手,梅苼就跟见了鹰的兔子一样,向后撤着,捂着脸轻声发问:“奴婢无事,不知大爷有何事吩咐?”
裴玦放下手,拢在袖中,剑眉微蹙,不疾不徐地道:“你不是会识点字吗?我这书房久未扫置,就交由你了。”
梅苼心中惊诧,她与铃铛说的话他竟也知道,还如此大刺刺地说出来,或许就是为了警告她别生了二心。
裴玦抬脚走向小榻处,今个去把军队贪腐案收了尾,正有些精神不济。
至于将梅苼叫到这处来,可能是......知晓她真实身份后,心中的那点心思遂破土而出,便想时时刻刻见她。
她既然是周府的姑娘,识字应是会的,只是她一直不提回去的事,连周府都不愿与他说出来,可知周府待她极为不好。
将女儿全然当做物件一样的送来送去,能有什么好东西?
想当年,那人便是如此......
裴玦抵着额撑着上半身,将心神放在近处的梅苼身上,嘴角笑了笑,眼睛逐渐半掩,竟是小憩了。
梅苼望着眼前高高的博古架,上面堆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点儿都不需要她来做些什么。
梅苼暗想,莫不是溜她呢,看不得她闲吗?
还没暗骂几句,梅苼总觉得身后有一道目光若隐若现,她抬眼瞧去,见屏风后那人好似在小憩,猛然间意识到什么,只是脚刚跨一步,便有所迟疑。
若是裴玦睡着了,那她此举岂不是引火烧身。
若是没睡,也是尴尬有余。
这般想着,梅苼动作稍轻,将博古架上的古文书籍名字暗暗记下,从中抽取少有的几本游记,靠在一角落看得入神,忘了时间。
“在看什么呢?”
一只有力的手从梅苼肩膀处穿过,落到书籍上,手强劲有力,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常年习武,连茧子都落得恰到好处。
温和又过分强劲的嗓音从梅苼耳边拂过,梅苼一惊,手中一松,谁料裴玦发力,将那本游记牢牢地掌控在手中。
急忙退后几步,梅苼躬身,心中紧张:“奴婢有罪,未能及时察觉大爷醒了,这就去为大爷奉茶。”
瞧这避他如蛇蝎的女子,裴玦心生不耐,火气顿旺:“不必了。”
一句话便将梅苼定在了原地,迟迟未动:“诺。”
“去给爷磨墨吧。”裴玦抓着那本游记不放,冷冷哼了一声,便朝着案桌前走去。
梅苼快速跟上,将端砚挪到角落处,呆了片刻,才生涩地磨着。
油灯下,裴玦放下游记,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的武经总要,细细观摩。
等裴玦拿起毛笔,才恍然想起来梅苼还在这儿,为他磨墨,他淡淡问:“可好了?”
疑惑着抬眼瞧去,裴玦登时目光灼灼,将视线聚焦在一处。
握着端砚的腕骨纤细,显得娇弱易折,仿若稍微触碰就会落下红痕,虎口处几许墨汁沾染其上,这让裴玦不禁遐想,若是在这上面作画,定会好看。
梅苼将手掩了掩,顺从地将放下端砚:“爷,好了。”便退到一旁候着。
裴玦还未出声,屋外韩舟有节奏地敲起门,低声恭敬:“爷,时辰到了。”
裴玦遂放下手中的书籍,按了按眉心,微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底一片清明:“嗯。”
裴玦站起身,看向她,微微叹息,温声道:“今夜我有事出趟门,你便先回去,不用等爷。”
高大的影子笼罩着梅苼,她略感刺挠,毫不犹豫地应下。
裴玦轻瞥她一眼,轻哼:“你倒是很盼着爷走。”丢完这句话,他便甩袍离去。
这又是发什么疯?梅苼暗想。
夜间,西苑。
梅苼这一夜睡得迷迷糊糊,总觉得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还有人喊她叫她。
沉重的眼皮撑开,映入眼帘的是糖芸。
她轻声唤着梅苼,面容惭愧:“姑娘可醒了,打扰姑娘好觉了。”
梅苼意识渐渐回归,撑起身来,被子向下滑落,露出一身白色单衣。
“有什么事吗?”
“爷唤你去呢。”糖芸丧个小脸,念叨:“也不知有什么事情,非要大晚上让你去,哎。”
梅苼现下已然清醒,遂认命般地穿好衣裳,换上鞋,将散落的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简单地清洗一番,才出声。
“走吧。”
待到了书房外,韩舟拦住糖芸,朝她颔首:“大爷正在里面等姑娘。”
不过几个时辰,又开始工作,梅苼心中有些郁气,既然出去办事了不能在外面找个地方睡吗?
梅苼推开门恭敬道:“大爷有事请吩咐。”
屋内一时没有声音传来,梅苼下意识回头去看,这次也没有人在她身后。
正当梅苼一头雾水,欲去寻韩舟时,里间传来裴玦一如往常的声音,低沉清越。
“进来。”
这声音在梅苼耳中仿若魔音,梅苼硬着头皮进去,离裴玦最远处停了下来,再次出声问着:“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裴玦轻轻一撑,由卧改坐,曲指抵额,一双凤眼满是柔和,与平素大不相同,冲着梅苼浅笑:“来近点。”
这如此诡异的场景,梅苼警觉上头,提醒道:“爷是不是要安寝了?奴婢这就去找韩长随。”
裴玦眉眼微压,脸上笑意荡然无存,沉声道:“爷现在是使唤不动你了?”
梅苼只得近前几步。
忽而一股浓郁腻人的脂粉味从裴玦身上散开,梅苼闻了,心里发喜,难道他晚上去寻女子了,这真是个好迹象。
裴玦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却也没解释,面容微顿:“为何还是穿得这身衣衫?是那绣娘做得你都不喜欢?”
没想到近前就是为了这件事,梅苼连忙摇头:“只是那衣物太贵重,以奴婢的身份如何能穿得?”
“有爷为你做主,有何不能穿?”
裴玦一双凤眼挑起,肆意地看着她,意味深长:“况且你本来就有这资格,这几日可想通了?”
婉儿自从被周府接回,不敢暴露身份是她谨慎聪慧的本性,当下她若是挑明自己的身份,裴玦暗想,那贵妾身份还是她的。
以后的富贵登云路,他会为她铺好。
梅苼抬头,有些摸不着他的思绪,只好编瞎话:“奴婢这几日思来想去,爷为主子是我的恩赐,便想时时刻刻做好自己的本分。”
此话一出,梅苼顿感一阵寒意,她缩了缩脖劲。
“那你便好好做你的丫鬟吧。”裴玦咬牙切齿地说着,只觉得此女真乃朽木。
梅苼低头应下,一时间屋内有些静默。
裴玦心情不好,便差使梅苼去给他打水来,他要沐浴。
刚立下本分这几字,梅苼只得苦巴巴地去吩咐,等水烧开了,再接过来,已然是一盏茶后了。
梅苼挽起碍事的衣袖,想木桶的水分批倒入浴桶中,结束后,梅苼落个一身薄汗,她轻声喊着:“爷,水好了。”
裴玦穿着一身中衣走来,见梅苼即刻退出去,便眉眼一扫,不容置疑:“守在这,为爷擦背。”
“还有外衣,不必浣洗,丢了就是。”
刚干了一份力气活的梅苼面上好好地答应下来,心里却发苦。
一会后,裴玦便唤她,顺势递她一块布巾。
接过的途中梅苼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腕,指腹处的灼热,惊得她手指微蜷。
裴玦玩笑道:“看来你不适合做丫鬟。”
“那做什么?”
梅苼盯着那宽阔有力的脊背,水珠滑落,与水雾连成一片,不禁呼吸发紧,等发现自己反问了一句已然来不及撤回了。
裴玦应声扭头,使着一双眸子幽深地盯着她,捏住那块布巾,玩味一笑:“你想做什么?”
若是将他当做人体模特,自己的画艺会不会有所长进,不说别的,这人的身体骨骼倒是很符合,梅苼暗想。
等反应过来时,梅苼才知道屋内气氛不对,手一松,将那块布巾留给了裴玦。
不好,刚未听清他说了什么,梅苼只好僵硬地转着话题:“奴婢做丫鬟确实还不熟练,以后还望大爷多多指点。”
裴玦见此,也未为难她,调笑道:“以后吗?”
还没听出问题的梅苼点点头,取出另一块布巾擦拭着,近处才发现这人身上还有不少的疤痕。
看来这些年在外,也不是像他嘴中所说的那般安顺。
“你可是熏了什么香?”水雾中,他的声音像是更低沉了,尾音坠在氤氲中,气息愈发灼热。
梅苼愣了愣,手中的动作没停下,脱口而出:“未曾熏什么香。”
她抬起袖子闻了闻,也没什么味道,不由想起这人或许是显身上的脂粉味太过呛人,才会随口问她熏香一事?
梅苼深觉如此:“大爷平素熏的香才是极好的。”她嘀咕,那香据说价值千金,还有安神养气的作用。
“哦?”
“对爷这么上心,可有什么想要的?爷一律赏你。”
突如其来的反转,梅苼只觉不对劲,她想了想,不经意道:“近日奴婢觉得嗓子不舒服,能否让糖芸为奴婢跑一趟外面的神医堂,买点药?”
梅苼等了小会,见裴玦未曾吭声,只好:“若......”
“允了。”
这人果真知道她曾去过神医堂,她想看的那药汁,他估摸着也知道,如若不然,怎么什么也不问,就允了?
心中气着,手上的力道也更大,她不好过,他也别想好过。
可惜,这白皙的皮肤都搓红了,那人也一声不吭,还扬言道:“身子瘦,力气也不大,平时吃的饭都去哪儿了?”
这嘲讽直让她拳头紧握,使出最大的力气搓着,只是额间的汗也出得越发多。
一股清淡的冷香自她身上散发,飘逸在空气中,裴玦闻之暗想,还说没熏香,这味道微甜中带点青涩,解乏又提神。
至于背后的力道,对他来说不过毛毛细雨,聊胜无几罢了。
让他心生不满的是,她作为周府姑娘,纵使在乡下呆了几年,面对着男子的裸背,也毫无任何羞耻之心。
这周府的人都是怎么教她的?裴玦面色如沉水,隐有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