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玉楼
觥筹交错间,新任户部尚书徐静亭双手端起酒盏,敬上座之人,眉目中带着逢迎与谦虚:“裴都督光临寒宴,此乃下官之幸啊。”
琼玉楼是燕京内最奢华的酒楼,而每桌上的银壶内也是燕京最好的汾酒,闻之欲醉,这等实力也敢说寒宴。
案桌后,裴玦嗤笑一声,不过面上仍朝他颔首,给足了他些许颜面:“怎会,素闻徐大人为人简朴,今个一看,确是如此。”
谁人不知徐尚书乃是攀上了右相之女,才从五品小官一跃成为这等朝中三品大臣,自从登上这户部尚书之位,整日沉迷在奢华富贵中,不可自拨。
只是屋内其他大小官员多是右相一派,闻言,这些人精插科打诨,装作听不出这等含着嘲讽的话,一顿“都督所言极是”、“都督大人......”。
徐尚书脸色晦暗,不过片刻,就转而大声朗笑:“哪里的话。”他侧头,骂着身边侍从:“怎么做事的,裴都督已到,怎么歌舞还没上来?”
伴随着一阵丝竹雅乐,屋内转瞬间就被歌姬舞姬声堆满。
裴玦笑了笑,将身边想来给他倒酒的歌姬挥开,独自饮酒。
底下相熟的官员们也趁机热闹起来,推来推去,一位老者握着一杯酒从众人中脱出,局促地向裴玦敬酒。
裴玦淡笑:“这位是?”
本以为不会被理会的老者登时面色发红,双眼放出光亮,激动道:“下官是户部的仓部郎中,主事粮食仓储供应。”
“原来是你。”
裴玦颔首,竟当场举杯,向他回敬。
一时间,席下众人也受此感染,纷纷来向裴玦敬酒,只是裴玦未再回敬过。
“听闻裴都督要与周府结亲?这可是喜事一桩,下官在此庆祝裴都督。”徐尚书手下一官员满怀笑意,好似真心祝贺。
此话一出,众人都暗忖,这莫不是在试探裴玦与太子可牵扯上了关系。周府嫡女嫁入皇室,成为当今的太子妃,当下太子势弱,而四皇子手眼通天,裴玦又掌管兵权,势必被两人争夺。
只见裴玦醉意已深,听到这,脸色不耐:“不过是长辈们定下的一个妾室,有何庆祝?”
话落,那庆祝的官员与徐尚书对了一眼,转而笑意加深,又说了几句好话。
“那当然了,这乡下来的姑娘怎么配得上裴都督,更何况都督心仪之人哪是她。”本空落寂寥的老者身旁顿时热闹起来,只是喝得越多,老者竟也有些飘忽,言语逐渐肆意。
“噢,本官竟不知还有此人?”裴玦支着额,眯眼看向他。
忽而屋内陷入一片寂静中,老者见状,酒虫哪里还有,只觉得脑子一片眩晕。糟了,他素来不怎么饮酒,就因为从前一张嘴惹了祸。
片刻间,老者跌坐在椅上,咽了咽干涩的嗓子。
他还想说些什么,暗处的韩舟手握长刀上前,不过一息,那老者摸着脖子,眼睛圆瞪,连求饶还没说出口,人就已经倒地,了无声息。
“此人遇歹徒身死,真是可惜。”裴玦轻飘飘地揭过,屋内多人面色惶然,大气不敢喘,这裴都督,胆大包天,竟敢在他们面前当场杀朝中官员!
裴玦今晚看似温和,可谁都知道他可是个名副其实的军中将领,十年前带着几千南翎军,就敢将南袭的几万军队击溃得片甲不留。
这里多的是胆小身弱之人,纵然心中不忿,也不敢表露出来,只借口家中有事,便匆匆离席。
等所有人离开了后,韩舟急上前向那老者口中塞入药丸,几人从暗中出现,将那老者偷偷拖走。
“去把白夙带回来。”
身后一人低声应下,便速速退去,转眼间,只有青遥还留在此处,他朝嘴里丢了块糕点,嚼了两口笑道:“真有你的,玩灯下黑?”
“有了这人,那美人醉的案子也能速速破开,说不准,下个月我们就能回吴郡了。”青遥摸摸下巴,暗自点头。
裴玦瞟了他一眼,悠悠地喝了杯茶,将酒意散去些:“不尊长辈,说了多少遍,你该喊我表叔。”
“你真要纳了周府的人?”青遥撇撇嘴,忽视上一句话,随口提道:“上次碰见的那姑娘,你们掰了?”
裴玦不置可否,盯着眼前的酒杯仿若入了神,听说她前些时日亲手做了梅子酒,也不知何时才能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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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大夫离开了,留下了一副补身子的药,已经吩咐人下去煮着了。”
铃铛吹了吹还未干透的墨迹,目露担忧:“虽无大事,还是得多注意着,这几日,我多做些滋补的汤药,给姑娘补补。”
梅苼三心二意地唔了一声。
“姑娘,街上的那些传言,你真的不在意吗?”糖芸将果碟放到姑娘近处,等会喝药,吃上一枚,也可以去掉一些苦味。
梅苼依在榻上,看着一幅山水画入了神,昨夜又没睡好,她现下困倦得紧:“在意什么?”
糖芸握着小拳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梅苼:“这外面都传,大爷不日便要纳妾了,姑娘,你可长点心吧。”
梅苼未急,倒给糖芸急得冒汗,可榻上的姑娘仿若聋了一般,还是迷糊问着:“什么心?”
糖芸心一狠,将梅苼手中的山水画挪开,对准梅苼的眼严肃说道:“大爷要纳妾了!”
“什么?纳谁?”梅苼终于从画中醒神,一个激灵,反问道。
糖芸激动地点点头,姑娘这样子,看来还是在意大爷的。
她皱着小脸,耸了耸鼻子,叹了一声:“是周府新回府的姑娘,听说这姑娘从未出过府,没人见过她长什么样子,都猜她应是个貌若无盐的。”
“可恨周府将从前老太爷还在世时说的戏言当真,逼迫大爷纳她为妾,哎,只是可惜了姑娘。”
糖芸担忧地看向姑娘,生怕说多了姑娘伤心,连忙安慰:“姑娘,你放心,大爷的心里是有你的。”
“噢,那真是太悲伤了。”梅苼愣了愣,也叹口气,让糖芸先退下,她要独自黯然神伤一会。
糖芸关上门,心里发愁,为何大爷还不给姑娘名分呢,她得为姑娘争上一争。
梅苼见屋内无人,索性拉出那红线下的梅花玉佩,她有预感,昨夜的梦与它决然脱不了干系。
昨夜,梅苼又做了一次相似的梦。与上次青梅酒一样,曾经早遗忘的绘画技艺一遍一遍的在脑中重复,直到她记全乎为止。
午时,还没等梅苼想出个所以然,糖芸手上持着一个食盒走进屋内,后面跟着一个眼熟的人。
过了些时日,铃铛的脸上只略有淤青,看着也快好了,她垂首,小心翼翼地凑近,还欲行礼。
梅苼一把扶住她,让她坐下,可铃铛急急退后两步,躲闪着,竟不想和梅苼有更多的接触。
梅苼也一时有些沉默,歉意道:“那日若不是我......”
还没说完,铃铛抬起头,眼中含泪,速速打断她:“青柔,不是你的错,是我太傻。”
虽这么说着,但她脸上快速闪过一丝什么,似嫉妒,又似不忿:“最近听府上说,你被大爷收作房里人了,青柔,恭喜你。”
不过很快,铃铛也就收敛了情绪,她抽了抽鼻子,将手中的荷包递过去,猝不及防地跪地磕头:“青柔,你帮帮我吧。”
梅苼见此,急忙拦住她,询问发生了何事。
铃铛避让,目露哀求:“你已经被大爷收作房里人了,以后必定是大富大贵的命,你能不能求大爷,将我放出府外。”
闻言,梅苼拉她的手停滞了一下,这几日也听了不少这样的话,自从解释无用后,她也不做无用功了。
“铃铛,这事不是我能做主的。”梅苼叹口气,心中为难,府内丫鬟小厮都传她备受大爷的宠爱,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只是外在的假象罢了。
她在裴玦心中,不过是个随手可抛的玩物,他又怎会听她的意见。
良久,铃铛还是不起,见此梅苼心中也生了些气,虽是共患难了一次,可如今就来强迫她吗?
“这是我这一年的积蓄。”铃铛见她始终不为所动,心里发急,想起了这荷包中的几两银子。
梅苼心中有些无奈,蹙眉道:“你先起来,这事容我再想想。”
经过这段时间,梅苼看出了裴玦这人喜怒无常,习惯掌控一切,她要是掺和到府内的人员变动上,会不会......
铃铛被拉着站起来,脑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匆忙道:“那日我听你说,你出府去集市也是为了寻青梅吧。”
梅苼也不争辩,那日不过是为了混淆她出府的目的,才瞎编乱造的,谁管那人爱不爱吃。
“我来到府上这一年,偶然遇见了自北下的一个游商,他是北方安和郡的,平日里爱走南闯北,这才有一些关于过季鲜果的小道消息。”
“若你还想要,我便明个去寻他,让他再送些过来,可好?”
铃铛紧掐自己掌心,心中发堵,自从府上初遇大爷,她就被其容貌所摄,自此心中便多了一份不敢奢想的期翼。
而那件事后,她的脸面在这府上是再也没有了,只是裴府是让她远方阿婆举荐她进来府上做工的,还签了三年,如今她想毁约归家,也不该再麻烦阿婆。
良久,对面女子仍默然,铃铛满脸失落地放开手,欲离开此处,忽而梅苼的声音传来,疑惑道:“你认识的那游商是北下之人,安和郡来的?”
铃铛愣了愣,嗯了一声。
梅苼从她手中接过荷包,颇为情真意切:“我对大爷的心是有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去做些大爷喜爱的事,你也有所耳闻吧,这府上皆在传大爷要纳妾的消息,我......我也有心去争上一争。”
缓了一会儿,梅苼继续说道:“这游商既然有这么好的渠道,我也想寻个机会同他聊上一聊,只是我心中有一物,说不上它叫什么名字,你可愿意帮我,让他进府一叙?”
铃铛惊喜过度,愁道:“此人为男子,他怕是进不来府上。”
梅苼心念神转:“如若不然,说他是你的家人,来接你归家的,我送你一程,便在角门聊上一聊,如何?”
“好,我这便去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