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时分(凌晨三点),夜色深沉。
此时正是人在一天中睡得最沉的时候。热闹的宴会早已沉寂下来,篝火也燃烧殆尽,许多人就这么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鼾声如雷。巡夜的守卫们也都懈怠了,倚着树干打盹,偶尔惊醒后睁开惺忪的睡眼,见周围一切如故又放心的继续酣睡。
姜渺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得极不安稳。
她一连做了两个噩梦。一会梦见前世的父母抱着她的骨灰盒,哭的泣不成声;一会又梦见这一世的嫂嫂和侄女笑着朝她招手,还没等她过去,她们就转瞬间被一场大火吞没。
都不像是什么好兆头。
她摸索着从榻上爬了起来,想去找点水喝。宿醉带来的眩晕感还没有完全消失,嗓子干的冒烟,身上黏腻腻的,哪里都不舒服。
刚一推开房门,就听见一声惊呼。
“敌袭!呃啊!”
那声音忽然就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姜渺猛地惊出一身冷汗,醉意也瞬间驱散大半。只见不远处,数十个黑影借着树木的遮掩陆续窜出,挥舞着手中兵刃朝这边袭来,冲在最前头的正是张二。
“敌袭!!!”
姜渺扭头就跑,她手上没有一件兵刃,想硬拼也拼不过。此时最要紧的,是先把寨子里的其他人叫醒。
“妈的,被发现了。”张二见行踪已经暴露,干脆就不再隐藏,拿着武器二话不说先朝姜渺扑来。此刻他们人多势众,又都拿着武器,不正是他报仇的大好时机!
“该死!”姜渺也是暗骂一声。她万万没想到今天这一场赌约直接把张二的仇恨值给拉满了,他勾结外人打上山来,不去找大当家林婋,也不去搜刮财宝,偏偏像条疯狗一样只对着她穷追不舍。
随着姜渺的呼喊,山寨里的众人也都陆续从睡梦中惊醒,拿着武器在夜色中和敌人两两捉对厮杀起来。一时间,喊杀声震天。姜渺的脸上都被溅了一捧温热的血迹。
她本想趁着两拨人厮杀的混乱逃将出去。拜托,一伙山贼和另一伙山贼火并,关她一个良民什么事?她也是被虏来的,虽说当了个什么四当家,但对这儿确实没什么感情,她还要赶着去参加州试呢。能提前示警已经算是回报了大当家林婋的“知遇之恩”了。
只是这张二着实可恶!
见他始终紧跟在自己身后,姜渺心里也有了火气。
“真当我不敢和你打吗?”
她前世的业余爱好之一就是武术,只是苦于没有实战经验。这辈子也算是见过血了,只是还从没杀过人。
姜渺拿起一根靠在墙边的竹竿,抡着横扫出去,登时将两个提着刀的小喽啰击倒在地。
别听人常说“棍不如刀”,实际上这种武器虽不能致人直接死亡,但钝击造成的内脏伤害可一点不比刀剑小,更便宜的是,它的获取方式简单、覆盖面积广,是一种十分基础且好用的武器,堪称古人居家旅行必备。
一棍子扫下去,只要力道掌握的合适,挨着就残,碰着就伤,哪怕隔着护甲也能造成伤害。
姜渺抡着竹竿舞的虎虎生威,一时间她周身三米内竟无人敢靠近半步,连张二都远远避开了。
只是人力有穷时。力气再大也总有用尽的时候,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她扔了手中竹竿,就地一滚,捡起小喽啰掉落在地上的长刀,屈指轻弹,长刀在手中发出“噌”的一声嗡鸣。
“好刀!”
姜渺赞了一声,手中武器的冰冷触感让她心中稍定。
但很快,又有五人向她围拢过来。倒是张二见她手上有了兵刃,就不再恋战,躲到了最后面,冲着一个独眼汉子叽里咕噜地说着些什么。
一个喽啰见她神思不属,当即和同伴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举刀劈来。
“杀!”
姜渺低吼一声,不退反进,也举刀相迎。
三人刀身相撞,在黑夜里迸出一点火星。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姜渺突然矮身持刀一捅。霎时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刀身淌到她的手上。腥甜、粘稠、滑腻,半干的时候还有点像猪油?
她细细体会着这种感觉。
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杀人。但并不像之前看过的小说里写的那样,害怕厌恶到想要呕吐,没有恐惧,也没有兴奋。她只觉得平静,平静中又有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姜渺抬眼看着周围有些畏惧的小喽啰们,又看向更远处厮杀的众人,最后看向自己染满鲜血的右手。原来,一个人的生命竟如此脆弱,又如此顽强。
他们为了什么而战斗?我又为了什么而战斗?
她在心里问自己,可她答不上来。
她只知道,自己要活下来,然后尽快平息这场在她看来毫无意义的争斗。
姜渺反手持刀,长刀在黑夜中划出一道弧线,刀背猛地砸在两个喽啰的膝上,两人“哎哟”一声捂着膝盖歪倒在地。
她一心往张二和那个独眼汉子的方向冲杀而去,只是在这两人身边保护的人实在太多,一路过来也记不清打伤、打死了多少,右手都滑的快握不住刀了。自己的手臂、胳臂、后背也添了不少新伤,好在没有破相,也没有什么致命的伤口。
“杀了她!严大当家,她就是新来的四当家!”张二指着姜渺一脸怨毒。
严武的独眼中凶光毕露,朝她提刀劈来:“小丫头,让老子来会会你!”
姜渺正要躲避,余光却看见周围又围上来七八个喽啰,心中惨然,就要拼死一搏,却忽然听到一声呼喝从背后响起。
“严武!休要伤她!”
来人正是林婋!
林婋朝着严武凌空掷出一柄短刃,然后手握长刀砍瓜切菜般对付起姜渺身边的小喽啰们,每一次挥刀都必定带走一人的性命。鲜血溅在她脸上,黑夜里望去,真像是天上的杀星下凡,狰狞又可怖。
姜渺长舒一口气,不再防御,放心地把后背完全交给林婋。趁着严武正举刀格挡空中的短刃,姜渺以最快的速度往前冲去,把自己当做武器,整个人合身撞进严武的怀中!
两人同时摔倒在地。
一旁的张二瞅准机会举刀劈砍,姜渺抱住严武的脖子侧身一滚。
“啊——”
严武的惨叫声划破夜空,张二的那一刀没有砍中姜渺,倒是把严武的后背喇出老长一条口子来。也幸好张二见势不妙立即收手,不然严武就要死在他手里了。
不过很快他就被赶来的林婋当场一刀抹了脖子。
“蠢货!”
纵使严武被姜渺勒住了脖子,刀锋就抵在他的胸前,他也还是忍不住冲着张二骂了一句。若不是亲眼看见张二死在他面前,他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来他们黑风寨做间谍的了!
“都别动!”姜渺挟持着严武缓缓起身,高声喊道,“不然,你们的头儿就要死在我手上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战场为之一静。
林婋点燃了火把,厮杀的众人都下意识停手,朝这边看来。
“你想怎样?”严武微微偏头问道。
姜渺冷笑:“叫你的人停手,然后带着他们滚出去!做不到就去死吧!”
严武喘了口气,色厉内荏道:“你知道我是在为谁做事吗?你敢杀我?”
“啊——”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惨叫。
严武捂着被削掉的左手小指不住地颤抖起来。
姜渺用沾了血的长刀拍了拍他的脸颊,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我或许杀不了你背后的主子,但杀一条狗还是敢的。”
“现在,我数三个数,叫你的人立马放下武器滚出去,否则,我猜你不想知道后果。”
严武的脸颊抽搐起来,今天晚上损兵折将,要是就这么空手而归,在公子那儿肯定讨不了好。但要叫他和这丫头硬刚到底,他又没这份勇气。
“三。”
“二。”
“停!”
最终还是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冲着手下怒吼道:“放下,都给我放下!”
黑风寨的喽啰们在首领的注视下犹犹豫豫地放下武器,在众人的押送中,排着队离开了山寨。
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身影也消失不见,姜渺这才将严武猛地往前一推,“滚吧。”
严武望着姜渺,心中胆寒,也不敢多废话一句,生怕自己把小命交代在这儿了,连滚带爬的仓皇逃去。
长夜将尽,晨光欲晓。
血色的黎明照耀着满地狼藉与血腥。
有了肥料的滋养,来年春天,这片土地上定会开出更多、更美的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