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苏禁足时,常常翻阅夫子的亲笔详注,可他对书中的见解却常与太史相悖,尤其在图政谋仕上。
他认为采菊东篱,寄思桃源才不枉人生。白苏另摊纸墨写下自己对文著的见解。可看到君子应爱民,为民图志的书论时,他的手不由一顿。
当今三大权臣炙手可热,势力已从朝堂延伸到地方,他们排除异己,选用亲信,争夺地方势力。地方官员对各自的权主趋之若鹜,唯命是从,三大权臣的地方势力愈渐泾渭分明。
白苏看着手中的书卷,隐隐担忧,他提笔摒去杂思。
半晌,少年手累停笔,抬首望向碧蓝的苍穹。已是三年了,王上似乎已忘了他们母子禁足之事,白苏微颦眉头想着,这禁足也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忽然,白苏听见墙檐有石砺掉落的声音,心头不由一紧,此次他来铜花台,是趁禁军不注意偷溜出冷宫的,若是被发现,怕少不了麻烦。
白苏连忙转目看去,只见一个少年的头从宫墙上露了出来。
白苏微顿,他问向正身手敏捷爬上宫墙的少年:“这个时辰,你不在学堂,怎么到这来了?”
“自然是来寻你。”明轩翻身轻松跃下宫墙。
“你还是回去为好,外面有禁军看守巡视,若被发现,只怕会惹上麻烦。”
“若是会被发现,你怎会来这里?”明轩走近白苏,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的石凳上。
白苏指了指石凳上的衣物。
明轩拿起一看,原来是宫奴的仆衣。他嘴角一弯,笑然道:“是个好法子,下次我也寻来这样一身衣裳,就不用翻墙了。”
白苏落在书简上的目光一停。
冷宫禁足长至三年,明轩在冷宫门外隔墙“多言”了三年。若没有明轩,他不知如何挺过那段令人窒息的苦闷日子。
后来王权衰微,裴氏不再忌惮冷宫所知,戒备于冷宫的禁军人数大减,白苏才能换上宫仆的衣物,掩人耳目走出冷宫。
白苏回神,他随意劝道:“你快回去,难道你不担心夫子将你逃学之事告之令母?”
明轩索性手臂撑在石桌上,他双手支着腮旁道:“这个时辰夫子正查背书,我可不要回去。其实,我已向母亲言明去战场历练一番,可母亲却不答应……都怪二姐多事。”明轩犯愁。
明轩看向白苏,他的心思仿佛在书上,似乎没有听到自己言语一般。
见自己的烦忧不得白苏的解慰,明轩不由感到失落。于是,他转而打搅正在看书的白苏:“这书什么时候看不成?”
明轩伸手捂住书简,白苏移开他的手,回道:“令母和令姐都是为你安危着想,如今北境动荡,季将军远在边关坐镇辛苦,你若此时去北境历练,岂不是让季将军分心,况且你走后季府独留令姐、令母,你可安心?”
明轩不言,白苏说得有理,他疏解心绪,暂且放下去战场历练的念头。
转头,明轩又伸首去瞧白苏正读的那卷书简。
待明轩看清古黄竹脊上镌刻的浑厚大气的书名,他吃惊道:“你看此书?”
“有何大惊小怪?”白苏依旧目不离书。
“听夫子说,此书讲得是权谋御国之术,高深难奥,你如何看得明白?”明轩惊讶地看向白苏。
白苏不理会他的大惊小怪,他顿了顿,忍笑接言道:“我本就比你聪明。”
明轩不服气,他抱臂起身道:“有什么了不起。”
见他起身,白苏抬目:“你要回去?”
“我起身走走,免得受你戏谑。”明轩直身,展了展躯干,绕着白苏和石案来回踱步起来。
白苏好久没与他同窗为学,差点忘了他是坐不住的。
明轩脚下踱着步,脑中却想着如何扳回白苏一局。他瞧向白苏的侧颜,来回走动间,明轩不经意发现白苏清晰的下颔线处有一枚红点。明轩不由停步,轻俯身子细瞧,原来那是一枚朱砂痣。
明轩扬起了嘴角,他忽然上前扣住了白苏的双肩,笑然对白苏道:“我说你怎么看上这些权谋之书,原来这三年里,你是怀了'志'的。”
明轩边说笑,边伸手去摸寻白苏下颔处的朱砂痣。感受到侵袭脖颈的温热,白苏挣扎,嗔道:“快停手,别胡说!”
……
铜花台外,十一岁的祁楚珏恰逢路过此处。
楚珏回宫已有两月之余,趁着春日的暖阳清风,她欲四处转转,解解烦闷。
楚珏原是后宫慕夫人之女,自小性情乖顺,又生得一副好容颜,深得先王后喜爱。
生母慕夫人投其所好,将刚满三岁的楚珏送与先王后抚育。可惜三年前先王后病逝,公子华瑾带着年幼的楚珏去王陵为先王后守灵。
不想在守灵期间,公子华瑾起兵谋反,先是被锁天牢,后被贬至青州。祁华瑾不忍带七岁的楚珏去青州受苦,便留楚珏继续在王陵守灵。
两个月前,楚珏守陵期满,从侍按公子华瑾之意寄信于慕夫人。
慕夫人见公子华瑾反叛之事过去许久已是无妨,才向王上提出将楚珏接回宫中。令人想不到的是,楚珏竟如此讨王上欢心,短短两个月,楚珏已然成了王上最疼惜的公主,连王上对慕夫人的宠爱都增添了许多。
楚珏听到这铜花台中有人的笑语声,问向身旁的婢女莺时:“你不是说这铜花台已废弃已久,里面怎会还会有人声?”
莺时怯懦,她请求到:“公主,此处如此荒废,我们还是走吧。”
“时辰还早,我们进去瞧瞧。”
楚珏迈步进入铜花台,婢女莺时也只能跟在身后。
铜花台虽荒废已久、杂草丛生、藤蔓盘结,可这些花草树蔓任由岁月洗礼自由生长,倒出落得错落有致、超凡脱俗。
往深处走,楚珏便看到两位年岁相仿的少年正坐在铜花台旁。
此刻,白苏与明轩也注意到有人停留此处。
楚珏端详二人,一位虽是青衣学子装束,可身段挺秀,难掩英气,瞧得出是位仗义爽朗、捷思好动的少年;
另一位则身着芡食白衣,虽衣装简朴,可身上的清泊出尘之气足以让人见之忘俗,细观其眉眼,不难窥伺他生性中的几分孤僻。
白苏和明轩也打量着她,只见少女不过十岁左右,未施粉黛,却有倾国之色。她举止端淑,眉梢可见敏慧,一身淡紧绡金丝绣燕衣裙足见华丽。
一旁的莺时见两位少年继续安坐于石凳,未起身向自家公主行礼,她随即不乐意了,上前仗势高声道:“你们怎不行礼!”
楚珏抬手阻拦冒失的莺时。
见那小宫女轻狂,白苏和明轩不予理会,亦没有起身行礼之意。
楚珏自知是婢女无礼在先,她半步上前欠身道:“在下不知此处有人,冒然进入打搅二位,还请见谅。”
明轩见她举止有礼,看了白苏一眼,道:“我们也是闲坐,姑娘自便。”
明轩和白苏起身,打算出铜花台就此散去。
楚珏先一步道:“这铜花台年久失修,里面花木不似其他宫院得人修缮,却反倒比别处生得更清新脱俗了。”
白苏、明轩停步。
白苏回首:“别处宫院自是风华无限、雍贵熙攘,姑娘心中雅静,才会觅得此处。在下等岂敢搅兴,蔽身回避,请姑娘任赏。”
楚珏闲来无事,本想试邀二人相谈,不想对方并不领情。
白苏听出弦外之音,清楚她的身份不简单,他与明轩都是私自出来,倘若与她久处,恐留后患。
一旁的莺时借威道:“站住,公主没下令,你们岂敢走!”
“莺时!”楚珏的花容覆上了一层冰霜。
莺时将她的身份挑明,双方都难顺势而退。
明轩听言,只好回身跪拜:“在下季明轩,拜见公主。”
楚珏听闻他的名姓,略惊:“季世子,快请起。”
明轩起身,楚珏接然道:“季将军坐镇北境,为国驱虏,威名远扬,我于王陵时常听人赞叹,不想今日能得见季将军之后。”
明轩暗然吃惊,他早听说王陵的楚珏公主自两月前回宫,深得王上宠爱。没想到他们遇到的竟是楚珏公主。
明轩连忙行礼:“楚珏公主缪赞。”
明轩听着对方熟悉的恭维,心底有些难为情。他自知旁人是仰仗父亲的威名才对他另眼相看。如今他不想依附父亲的名声立足,故想去边关历练,立下赫赫战功证明自己。
楚珏的目光转向了白苏。
白苏略顿,他施礼道:“在下白苏。”
楚珏闻听这名字,陌生却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见他方才气度谈吐不凡,不敢轻易开口。
明轩察觉双方的难处,替白苏补充道:“公主,这位是公子白苏。”
楚珏惊讶,她不知还有一位名叫白苏的王兄,更诧异方才他竟向自己行礼。
莺时见公主一时语噎,猜她是没有见过公子白苏的缘故,她张声道:“公主,他出身冷宫,您自然没有见过。”
明轩面露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