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小妹有点迷茫。
从她有记忆开始,妈妈就一直在挨打。
爸爸喝醉了酒打她,遇到不顺心的事打她,听说小孩们都喜欢她也打她。
书上说,犯错才会挨打,可妈妈什么都没做错。
她会编好看的羊角辫,会梳漂亮的公主头,会哼好听的童谣,会讲好多好多故事。
奶奶生病去世后,家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家务活都是妈妈在做,爸爸每天早出晚归,每次见到她都是冷脸。
荀小妹最喜欢爸爸出门在外的这段时间,整个屋里的压抑都会随着爸爸的离开而烟消云散。妈妈会用狗尾巴草给她编小动物,在多种多样的可爱里,她偏爱燕子,妈妈总会笑着点点她的鼻子,夸她有眼光。
“囡囡,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长出了翅膀,那就飞出去吧,飞得越远越好。妈妈希望,你能飞到春天里,看一场没有雪的日出。”
她问:“妈妈不陪着我吗?”
妈妈只是笑:“妈妈已经长不出翅膀啦。”
她不明白。
她又问妈妈,为什么妈妈什么都没做错,还是会挨打,书上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妈妈脸上浮现了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找不到松果的小松鼠,又像村长爷爷家那只丢了崽的老猫。
“书上说的,也不全是对的。”妈妈的手抚上她的额头,很暖很暖,“而且妈妈确实做错了事,但我不后悔。”
她似懂非懂。
妈妈说的话,荀小妹向来无条件相信。
书上说的确实不全是对的。
就比如,书上还说,偷东西是不对的,是在做坏事。
但她没有办法。
妈妈告诉她要多读书,家里垫桌角的教材都被妈妈偷偷攒了下来,留给她看。
她学得很快,学会了拼音、写字、算数,还学了画画和唱歌——妈妈什么都会、什么都教她。
家里的书很快就看完了。
她只能悄摸摸地点着煤油灯,去村长爷爷的仓库里偷书看。
荀小妹知道这不对,但她不觉得这是在做坏事。
村长爷爷从来不看书,仓库里成堆的书积攒了好多好多年,甚至还会被婶婶拿去烧炉子。
妈妈也不觉得这是件不好的事情,还会帮她望风,只是每次事后都会叮嘱她要原样还回去。
尽管并不认同书上的观点,但荀小妹心里清楚,这就是偷。
不是偷书,是偷知识。
也许是心存愧疚,妈妈平时干活都会帮婶婶一把,擦桌子拖地洗衣什么都干。
荀小妹也有样学样,会攒下钱买两颗糖,给婶婶的儿子荀耀吃。
这一幕恰巧被爸爸看到了。
他勃然大怒,一个箭步冲过来,捞起她就是两巴掌,什么“赔钱货”“败家玩意儿”“不要脸”“小小年纪就往男人身边凑”,各种难听的骂词一股脑压到了她头上。
荀耀早就吓跑了,还是婶婶跑去搬来了救兵。
在村长爷爷的劝导和妈妈的庇护下,荀小妹才逃过一劫。
可是脸上好疼好疼啊。
荀小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种疼痛。
妈妈捂着她的耳朵,不让她听那些污言秽语,爸爸的吼叫声还是穿过妈妈的手,钻进了她的耳朵。
他说,这么大点就会勾搭男人,等以后还能得了?
他还说,得亏耀耀是自家孩子,要不然他的脸面要往哪儿搁。
荀家村的孩子大多都有血缘关系,毕竟真要往祖上追溯,那都是同根同源的一家人。
村长爷爷和荀小妹的爷爷就是亲兄弟。
按辈分,荀小妹也该喊荀耀一声堂哥。
但她不喜欢荀耀。
二叔走得早,荀耀是婶婶一手拉扯大的,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村长爷爷也疼这个独苗苗,什么好的都紧着他先挑。
就连取名字也是。
当时她两岁,荀耀三岁,都没上户口。
大人图方便,一般都是把几个同龄的孩子凑一凑,一齐上户口。因为前几年的事,村里年轻人越来越少,孩子也越来越少,那年荀家村上户口取名字的只有他们两个。
爸爸说,取名字是男人的事情,不许妈妈插手,那段时间甚至把妈妈打得下不了床。
可他喝了酒就把这事忘了个精光,还是村长爷爷在登记完荀耀的名字后,为难地看了她一眼,说:“要不就叫小妹吧。”
小妹,小妹。
村里人都这么叫她。
但这不该是她的名字。
妈妈说,名字会伴随人的一生,取名字是一件大事,是家人对孩子的祝福。
就像荀耀,村长爷爷希望他光宗耀祖,耀眼夺目。
妈妈私下翻了好久的字典,想给她取个朗朗上口的、寓意美好的名字,却连女儿登记名字的现场都没能去成。
荀小妹常常会想,如果妈妈能做主,她是不是会有一个比荀耀好听千倍万倍的名字?
毕竟她的妈妈那么厉害,用村长爷爷的话说,她妈妈是个文化人。
她曾经在枕头下看到了妈妈偷藏起来的纸,薄薄一层,是被撕碎后重新粘起来的。
长大识字后她才认得,那张纸叫“毕业证书”。
那是妈妈的文化,是妈妈的荣誉。
荀小妹一度想不通,妈妈怎么会和爸爸在一起,她本应该是只展翅高飞的燕子,她的翅膀哪里去了?
后来她才在书上看到答案。
妈妈可能是被骗来的。
书上说,这叫“拐卖”。
她不知道拐卖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骗”是很不好很不好的行为。
她想帮妈妈离开这里,就算长不出翅膀,燕子也可以找到一片春天。
恰巧这时,大哥哥回来了。
自那次挨打后,她一直离男人远远的,哪怕是村长爷爷,她都要退上几步才能开口说话。
但大哥哥不一样,他在村里的时候,帮她躲过了荀耀的捉弄,而且她听说,大哥哥也不喜欢他的名字,而且已经成功改掉了名字。
她觉得大哥哥简直会发光,是仅次于妈妈的那种厉害。
但大哥哥很早就跟着亲戚搬到外面住了,说是出去读书。
可是村子里也能读书呀。
荀小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问的。
妈妈摇摇头,告诉她,读书和读书也是不一样的。外面的读书,叫“上学”。
她又不明白了。
“什么是上学呀?”
“上学就是,你能认识很多小伙伴,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能拥有选择的权利。”
“我也可以上学吗?”
她的眼睛亮亮的,亮到妈妈的眼睛也开始晶莹闪烁。
“妈妈努力。”
妈妈背过身去,可她还是看到了,妈妈在掉眼泪。
虽然直到现在,荀小妹也没能上学,但她始终记得妈妈的眼泪。
她不强求,也不奢望,只盼望妈妈能早日解脱。
妈妈不姓荀,不该困在这个小小的村落。
书上说,记者会解救受苦受难的人,他们正义勇敢,会揭发一切黑暗与不公,会还受难者一个公道。书中案例记载,曾经有记者暗访跟拍调查,将所见所闻写成报道,公之于众,救出了被困的拐卖妇女。
荀小妹向大哥哥求助,借来了他的手机,凭着几个关键词,搜到了几个接单跟拍的女性博主,其中要价最低的就是“山今”。
她一宿没睡,把小猪存钱罐里的钢镚全都倒了出来,一枚一枚数得清清楚楚。
她用大哥哥的账号加上了山今,把妈妈悄悄替她攒下的钱全搭上了,终于争取到对方的同意。
太好了。
很快妈妈就能飞到春天了。
过程顺利得超乎荀小妹的想象。
大哥哥尊重她的隐私,答应她不会偷看聊天记录,还允许她用他的账号付定金,只是怎么都不肯收她的钱。
她百般央求,最后连着定金和尾款一块儿,把零零碎碎的钢镚用纸币卷了起来,直接塞进了大哥哥随身的包里,他这才无奈收下。
他戳了戳她的脑门,又好气又好笑:“从哪儿学会的这招?”
荀小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逢年过节大人小孩互相推脱客气的场景。
“秘密。”
她弯了弯眼睛,笑得像只小狐狸。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再顺利的过程,也可能在结果上卡壳。
荀小妹挥着手目送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泪水一点一点糊住了眼。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又被打回到原点,无措感仿佛翻涌的浪潮,而她就是风浪中那艘摇摇晃晃的小木船,连方向都找不见了。
她用程杉留下的纸巾擦干了眼泪,视线变得清晰,才发现那两人的异样。
他们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每次在大门口的指路牌拐了弯,身影一晃又回到了大门内,就跟录音机倒带似的,一拐弯就重新调回起点。
荀小妹:?
她把眼睛揉了又揉,几次下来才确认不是自己的眼出了问题。
大概倒带了五六次,姐姐终于停了下来,一口气拎起了两个又大又重的箱子,像个力大无穷的超人,领着她的跟班原路折回。
荀小妹的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姐姐你太厉害了!”
程杉委屈,程杉要说:“姐你就再给我一个吧,小妹妹在那儿看着呢。”
“闭嘴,走快点。”
岑桉没好气道。
她在大学拎着全部身家楼上楼下地收拾、扛着设备大街小巷跑遍大街小巷的时候,程杉还不知道在哪堂课上昏昏欲睡呢。
得知他们选择留下,荀小妹欢呼雀跃,恨不得买串鞭炮放来庆祝。
看着她欢蹦乱跳的模样,岑桉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这样也好,省得她做了决定又被愧疚折磨,就当行善积德了。
至于是给自己积德,还是给下辈子的自己积德,岑桉不敢想。
“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岑桉,山今岑,桉树的桉,是个混口饭吃的自由摄影师,”岑桉顿了下,“从今天开始,也可以是个冒牌记者。”
“我叫……嗯,叫我小妹就好。”荀小妹抿了抿嘴,“等以后,我再给你介绍我的名字。”
“我叫程杉,杉树的杉,一木三撇那个,”程杉挠头,“我还是个学生,也可能是个无业游民,现在还不知道结果。”
“那我就不兜圈子了。”岑桉从包里掏出纸笔,“小妹,你知道‘煤油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