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桉思来想去,最在意的还是那条短信。
她想不起全部内容,但清晰记得最后几条字里行间全是“煤油灯”。
不要想煤油灯,不要想煤油灯,不要想煤油灯。
她不知道发信人是想帮她还是害她。
如果是想帮她,她只能合理怀疑对方压根没听过那个叫“喜马拉雅山的猴子”【注】的故事。
传说仙人传授点石成金术时,再三强调施法时不能想起“喜马拉雅山的猴子”,结果村民无一例外,全都施法失败。
同理,岑桉从看到短信开始,大脑就被煤油灯占据了。
“这年头还有人用煤油灯吗?”岑桉伸手捂嘴的速度根本赶不上程杉口出狂言的速度,“手电筒多方便啊。”
荀小妹也不介意:“确实很少了,但我家刚好有一盏,都是我用得比较多。”
她说家里只有爸爸有手机,蜡烛太容易灭,煤油灯又稳定又实惠,所以她以前经常用来照明。
“不过现在到处都有路灯,我也不怎么用了,也就……”她不自然地垂下眼睑,“也就村长爷爷的仓库里没灯,才用得到。”
岑桉想起她之前的话,心中有了几分猜测,绕过了这个话题:“我能看看那盏灯吗?”
话音刚落,四下的路灯骤然亮起,岑桉看了眼手机的时间,正正好好晚上六点半。
“有点晚了,明天看可以吗?”荀小妹有些局促,“灯亮了,爸爸快回来了。”
程杉打了个冷颤。
“我知道你啥意思,但是吧,怎么听着就那么吓人呢。”他小声嘟哝了句。
可能这就是志怪异谈看多了的报应,他听点啥都觉得像规则怪谈。
“姐姐,我先带你们去村长爷爷家吧,他家有空屋子,可以住人。”
终于还是到这一步了。
岑桉心想。
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上一回就折在这里,她到现在都没弄清楚自己最后是怎么了,莫名其妙就失去意识了。
好歹也是无痛无伤。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安慰个头啊。
岑桉晃了晃脑袋里的一团浆糊,一把拽住程杉的胳膊:“今天晚上哪都不许去,就给我在房间里呆着。”
“这么霸道独裁的吗?”程杉有意见也不敢反对,“我能去哪儿啊,肯定不出去。”
岑桉心道:鬼知道你上回去哪儿了。
但凡有个助力在,她也不至于不明不白就魂归宇宙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过了时候,这次岑桉一行人没有见到婶子,只有老村长一个人用鸟语撑起了一台大戏。
程杉还是头一回见识这场面:“他说啥呢?”
荀小妹欲言又止:“他说,欢迎你们来。”
岑桉警觉地抬起头。她已经被这套说辞糊弄过一次,绝不会被糊弄第二次。
她小幅度招了下手,程杉一点就通,侧身挡住了她,手脚并用地凭身体语言和老村长交流起来。
“小妹,”岑桉用气声说,“你说实话,村长到底说了什么?”
“……”荀小妹也压低了声音,“姐姐相信神明吗?”
她在昏暗的天色中回头望向了雪山:“村长爷爷一直相信,神明在庇佑整个村子。他在感谢神明,把你们送来荀家村。”
一瞬间,岑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
屋还是那个屋,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就是身边多了个安分的弟弟。
程杉终于按捺不住了:“现在没别人了,到底咋回事啊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还有刚才,小孩儿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这么魂不守舍的。”
岑桉神情恍惚,瞥他一眼,回正,又瞥他一眼,再回正。程杉更着急了,像只守着罐头不会开的狗,又不敢狂吠,心急火燎地原地打转。
“她说,”岑桉双眼发直,“感谢神明,把你们送来荀家村。”
她学得一字不差,连语气也模仿了个十成十。童稚的语调加上细思极恐的内容,再配合岑桉此刻麻木的脸,程杉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能晕过去。
“送、送来荀家村?”程杉上下嘴皮子直打架,“怎、怎么听着那么像羊入虎口啊?”
岑桉沉默了下。
她的脸上写着几个大字:怪谁呢?
程杉讪讪。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他。
岑桉心里清楚,最根源的问题还是那扇鬼打墙一样的村大门。
程杉也明白,他们现在的状况是诸多不可抗因素综合导致的,但他止不住自责。
是他最开始头脑发热想伸张正义,根本没估量自己的水平和现实的残酷,反倒把岑桉也拉下了水。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床上,“姐,我错了,我都听你的。”
岑桉叩了叩桌子。
“等。”
她刚刚看过时间,18:55,再过两分钟,就要到一个重要节点了。
这是她唯一记得的具体时间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木着脸枯等,从18:55等到18:57,手机静悄悄的,安静得像被封了口的人质。
岑桉不死心,又空等了几分钟,没等来那条古怪的短信,反倒是敲门声如期而至。
——咚、咚、咚。
头顶的吊灯忽明忽暗,在门窗紧闭的房间中,被风吹得咯吱作响,摇摇欲坠。
程杉早在门被敲响的一瞬就吓得飞扑过来,看到摇晃的吊灯更觉背后发凉:“哪、哪来的风啊……”
他看了眼一脸镇定的表姐,吞了口口水,壮着胆松开了她的袖子:“有、有我呢,姐你别、别怕。”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就此坐以待毙。
他两胳膊一张,环抱着宽大的木桌,一抬——没抬动。
敲门声停了下来,他还没松口气,就听到了锁孔转动的声音,差点被这口不上不下的气噎死。
抬,抬不动就拖,怎么着也得把桌子堵到门口。
他一咬牙一跺脚,使出浑身解数,推着桌子往门口去,没挪两步就感受到一股大力支撑,原本艰难前行的桌子轻轻松松就卡到了门边。
程杉:?
顺着桌边那只没来得及收回的手,程杉回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从小看到大的脸。
岑桉摸了摸鼻子。
恰好有几分力气。
锁芯转了两周半,程杉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门外那个不知道是不是人的东西,像是有什么看好戏的恶趣味,缓缓压下了门把手。
程杉死死按着桌子,双眼紧盯着即将转到底的把手,视死如归地留着遗言:“姐,一会儿我抱住他,你找机会逃跑,能走走不能走就躲起来,不用替我报仇。姐,记得告诉我爹我妈,还有彬子他们,我这大小也算是个英雄了,让他们给我多烧纸。”
岑桉没回腔。
门把手触底。
又弹了回去。
再触底,再弹回。
门外疯狂按动门把,小小一个把手上上下下几乎要摩擦出火星。
程杉看得一愣一愣的,一颗心落回原位才恢复理智,借着忽又亮起的灯光,看清了门把手上几乎与木门颜色融为一体的木衣架。
还是两个。
一个衣架卡住了门把手,另一个横向固定于把手和第一个衣架之间,整个锁死。
哐——
气急败坏一脚踹门声,然后就是吧嗒吧嗒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岑桉敲了敲弟弟的头:“谢啦大英雄,你安全了。”
都吃过一次亏了,她怎么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只不过患难见真情,居然意外看到了自家孩子挺身而出的一面。
程杉像傻了一样,久久没回过神。
岑桉正手痒得想再敲两下,却见他的脸上都写满了崇拜,双目炯炯:“姐你好厉害!”
岑桉:“……”
婉拒了哈,她就是被荀小妹一句“好厉害”夸心软的。
“姐,姐,你教教我——你从哪儿学的这招啊,太酷了!”脱离危机的程杉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儿,缠着岑桉问东问西,“还有这衣架,你怎么还随身带着啊?”
岑桉笑了下。
也没什么,女性基本生存法则罢了。
她出省读的大学,后来又干了摄影这一行,这些年跑东跑西学会了不少技能。
从岑桉第一次外出拍摄开始,她随身的行李里就一直装着两个晾衣架,否则她怎么能一个人天南海北地接单,又怎么能一个人安心住在酒店民宿。以前她独自在外时,就连点份外卖都要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生怕有什么疏漏。
要不是上次一时疏忽,说不准她还能活。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
可能是上天听到了她睡前的话,一大早,把她叫醒的不是设好的闹钟,而是窗外霹雳乓啷一通响,然后就是砸门一样的敲门声。
岑桉很久没有一觉到天亮了,乍一惊醒,还有种没睡够的萎靡感,下床一看,睡在下铺的程杉更是醒都没醒,一头埋在稻草里,也不嫌闷得慌。
因着担心再有意外发生,两人昨晚都是穿着白天的衣服睡的,岑桉直接上手,强行把人从睡梦里拽了起来。
程杉睡眼惺忪,一张口就是梦话:“姐,你看见我录取通知书了吗?”
岑桉:“……”
岑桉:“醒醒,你连志愿都没报呢。”
好不容易拖家带口地起了床,岑桉正犹豫要不要开门,窗就被敲响了。
她和程杉对视一眼,后者举起了昨晚就准备好的三脚架当武器,她这才将窗户推开一点缝隙,看到的是一只陌生的眼睛。
她啪一下就把窗关上了。
“别怕啊女娃娃,村长是俺爹,他让俺来叫你们吃饭。”他又敲敲窗,嗓门洪亮,“不是还有个男娃子吗,让他来给俺开门,男子汉畏畏缩缩躲女娃娃身后干啥,不像样!”
程杉:“……”
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啊。
就这样,三脚架转移到了岑桉的手中,程杉取下衣架,如法炮制地把门开了个小缝,就被门外大汉一掌推开了:“臭小子,防贼呢?你住的是俺家的房子!”
好在大汉并不记仇,转头又乐呵呵地对着岑桉道:“女娃娃找对象眼神不行,看景是真有眼光啊。俺们村虽然人少,但景是真没得说,你要上雪山不?俺能给你们当导游。”
程杉:?
怎么又攻击他。
岑桉:“……”
她没直接拒绝,但是特意强调了两人的姐弟关系——这可不兴误会的。
隔着老远的路,岑桉看到荀小妹一路小跑,还冲她晃着手。她再三犹豫,还是选择暂时瞒下这孩子的事,也没解释自己的来意并非旅游。
大汉循着她的视线望去:“那丫头叫小妹,是俺侄女儿。”
“我认得,”岑桉点头,“是她带我进村找的村长,很乖的孩子。”
一旁的程杉听到“乖”就打了个哆嗦,心理阴影着实有点大。
“认得啊?”大汉有些意外,看了看她,又看看了远处的荀小妹,重重叹了口气,“丫头也是命苦,当爹的一天到晚不干人事儿,当妈的又走得早,可怜见的哟。”
岑桉如遭当头棒喝。
“您,说什么?”
她的喉咙里像卡了一根骨头,咽不下也吐不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声音更是紧得发涩。
“她妈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