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桉太了解自家弟弟的德性了。
虽然不知道程杉都脑补了些什么东西,单是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不简单。
她估摸着,不是正义使者历经艰难险阻战胜邪恶,就是光明战士忍辱负重坚持信仰——标准的中二少年过度幻想。
但是她都亲眼见过神迹了,很难说他的幻想就是假的。
岑桉不明白,自己都成年这么久了,早就过了中二幻想的年纪,怎么还会牵扯到这种热血动漫一样的剧情里。
她嫌弃地瞥了眼难抑兴奋的弟弟,却被他紧紧钳住了胳膊:“姐——我们真的要联手拯救世界了吗?”
“被上天选中成为主角,一定是因为我一直坚定相信会有这一天!”
岑桉:“……”
被选中的不是你,是你老姐我。
他越说越上头:“老姐,你是不是被我牵扯进来的啊?哦我懂了,一定是上天安排你接下这个单子,然后让你为我引路,姐你放心,我可是主角,肯定能保证你的安全!”
等下。
——单子?
岑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程杉,”她缓缓道,“我好像知道原因了。”
“不是使命,是报应。”
是她接未成年单子的报应。
行内不成文的规矩:不接未成年预约,不收未成年定金。
没想到她一时疏忽,报应来得这么快。
岑桉苦笑。
谁能想到给出三倍定金、承诺尾款翻倍还约在雪山的老板会是个目测七八岁的小女孩呢。
都、是、报、应、啊。
*
手机上的时间走到了12:30。
岑桉两人顶着炎炎烈日站在田地里时,浑身狼狈不堪。
他们才刚出门没多久,天空忽地阴了个彻底,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把两人淋成了落汤鸡,还没来得及找个屋檐躲躲,雨就停了。
早就听说临歧天气阴晴不定,雨说下就下说停就停,可岑桉也没想到这雨又大又急,仿佛下这一阵就是为了把他俩浇湿,紧接着云层散去,太阳崭露头角,把他俩硬生生晒成了人干——衣服也跟着晾干了。
可惜裤腿上的泥渍暂时是擦不去了。
“啊我居然忘了!”程杉痛心疾首,“那男的说过来着,今天有雨,出门带伞。他们本地人连天气都会看吗?我手机天气预报现在还说是晴天。”
岑桉懒得骂他,凑合着用湿透又晒干的纸巾擦了把脸,又指挥程杉把他皮肤表面的泥点子抹干净。
得亏今天把相机留在了室内,否则她怕是要心痛得滴血。
田地的土还潮湿,地里长满了她不认得的绿苗,一个头戴草帽、脚蹬雨靴、弯腰耕作的身影扶着后腰直起身——是王春花。
虽然不是正确的时间,也不是正确的地点,甚至不是正确的人——她身边多了个程杉,但是在田间与王春花遥遥相望时,岑桉还是心跳加速了两下。
她耳边仿佛响起了敲门声。
然而这次,没有那扇遮挡在她们之间的门。
“对了姐,”程杉把她从幻听中拉了回来,“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当心她?”
哪怕隔得很远,他还是压低了声音,手微抬起又很快放下,生怕被对方发现在指人。
这个能说出来吗。
岑桉迟疑,还是试了:“她——”害过我。
果然行不通。
“她杀过人。”这说法倒是能行,就是把程杉吓住了:“杀、杀过人?”
“对,”岑桉干脆开始胡扯,“这种杀人犯最喜欢折磨人了,拿着钥匙敲门是为了享受恐惧杀人的乐趣,你多防着点肯定没错。”
“不、不是,姐,你咋知道的啊——”程杉哆哆嗦嗦,“你杀过?”
岑桉:“……”
“那、那就是,你看过她的通缉令?”
这次算是靠点谱,岑桉直接认下:“对,没错。”
“那还等什么,报警啊!”程杉低声哀嚎到一半忽然停下,“不对,电话打不出去,完蛋了。”
“这真的是热血救世番吗,我怎么越听越像社会新闻呢。”他绝望了,“社会新闻里的主角可不兴当啊。”
虽然两人的交流全程控好了音量,但架不住最开始的那眼对视,王春花已经挎着篮子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岑桉下意识把程杉护在身后。
“你们怎么跑这里来了,”王春花隔着段路冲他们挥手,“刚才淋没淋到?”
程杉从身后拽着岑桉的衣服,两人一起后退了几步,他这才从她背后探出个脑袋:“淋了,又干了。”
王春花走到跟前,伸出手想试试岑桉的衣服,却被避了过去。
她也没恼,干笑道:“干了也不能这么穿,家里还有干净衣裳,我回去捡两件给你们换。”
“不用了婶子,我们带了换洗衣服,您别张罗了。”岑桉警惕地保持着礼数。
“带了就好,带了就好,”王春花维持着笑脸,“今天早上都吃饱了吧?”
也没等人回答,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村里就些粗茶淡饭,也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平时也没几个客,谁家几张嘴吃饭都有数,你们这来得突然……”
好耳熟的台词。
上回就是这一套丝滑连招,诈走她一笔钱,然后又让她那个夜晚永远闭上了眼。
岑桉还没想好如何应对,程杉却一反常态地开了窍:“你、你要钱?”
他一语点破,婶子尴尬地扭转了视线:“啊,也不是,就是怕你们吃不好,我这……”
话没说完,程杉就颤抖着手拉开了背包拉链,从里头掏出钱包,一个钢镚也没敢私吞,老老实实抽出了身份证和学生证,然后把鼓鼓囊囊的钱包双手奉上:“钱、钱都在这里了。”
岑桉还想说点什么,却被程杉偷偷捣了一下,收到一个“保命要紧”的口型。
王春花可能也没见过这场面,接过钱包后一时间也没有其他动作。程杉扯着岑桉撒腿就跑,一直跑到大路的路灯下,才停下来歇口气。
程杉双手按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逃过一劫,活下来了。”
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又有了劲头调侃:“我做了这么多被人追杀的噩梦,这还是头一回在现实里逃跑,居然还成功了。”
岑桉神色复杂。
她僵硬地扭回头,看向紧抓在她左胳膊上的那只手,目光顺着手上的老茧上移到那张熟悉的脸上,艰难开口道:“可能,也没成功。”
程杉:“啊?”
他回过头,对上王春花的脸时心跳骤停:“鬼啊——”
“男娃娃瞎喊什么呢!”王春花不高兴了,“你把我当什么了,扔了钱就跑,快得跟兔子一样,我要不抓着人,哪能追得上啊。”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钱,往拇指上吐了口唾沫,一张一张点了起来。大约是数到了她心里的数值,她满意地停手,把剩下的钱塞回钱包一把拍到程杉怀里:“这些就够了,我就收个饭钱,良心买卖,又不是抢劫。”
这回轮到程杉尴尬了。
他一边撑着脸上的表情,一边转头求助岑桉,眼里明明白白写着:她咋和你给的剧本不一样啊?
岑桉也有点茫然。
其实她也没拿准婶子的反应。
回头想想确实处处不对劲。
就比如上次,王春花明明可以杀了她,再拿走她所有钱,哪怕不知道手机支付密码,她的行李全加起来也能卖个好价钱。
再说这次,王春花明明得到了整个钱包的钱,大可以杀了他们灭口,即便两拳难敌四手,也该放走他们再另择时机,而不是直愣愣地跟上来,只留下所谓“应得的钱”。
那就是,只有晚上才动手?
岑桉皱了皱眉。
好像也说不通,除非王春花晚上会被夺舍,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白天晚上像是两个人。无论是现在的她,还是早饭桌上的她,都不像是会对人下手的人。
又或者,每次轮回都不一样?
就像这次没有失约的单主,也没有那条长长的短信。
也不对。
昨晚还是有人来敲过门。
那个人是王春花吗?
如果是,她为什么会来?上次他们起码在村长院里见过她一面,这次因为见了荀小妹,错过了上回的时间,和王春花之间的一面之缘直接被抹掉了,她为何还会如期前来?
千头万绪,一团乱麻。
许多条线索在脑海中打架,岑桉仍觉得自己没有抓住重点。
到底是忽略了什么呢?
王春花早在还回钱包后就离开了,程杉胡乱把它塞回了背包,眼巴巴地看着陷入深思的老姐,也不敢出声打扰。
他无所事事地东瞅瞅西看看,忽然注意到了路边的路灯杆上有个奇怪的圆钮,好奇凑上前去,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按钮。
路灯乍然亮起。
如同连锁反应般,以它为圆心的一圈路灯紧跟着亮了起来,慢慢向外辐射,不到两分钟,整个村子的路灯都进入了工作状态。
程杉懵了。
他慌忙伸手又按了一下,圆钮却纹丝不动,怎么也按不下去。
岑桉从繁杂的思路里抽离出来:“你干啥了?”
“我就是轻轻按了一下,怎么就关不掉了啊,”程杉欲哭无泪,“这也太浪费了,我是罪人。”
岑桉一时无语,凑过去想看个仔细,忽而看到路灯后一个焦急跑来的身影,远远呼喊着她的名字:“岑桉——”
她正欲起身,忽然发现自己的腿被钉在了原地,挪不了半步。
“姐,我咋动不了了啊?”
程杉的处境与她如出一辙,岑桉不免愈加焦躁。
是因为什么,那个能开不能关的按钮吗?
还是因为亮起的路灯?
太阳光很耀眼,可一点也没有盖住路灯的风头。
正相反,路灯的黄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身上,愈来愈亮,愈来愈有存在感,身下的影子仿佛也活了过来,在路灯的照射下,影子的轮廓越来越明显。
好美的灯光啊。
岑桉渐渐听不到声音了,所有注意力都被诱人亲近的路灯吸引,手影罩在灯光时的样子,让她联想起了图片上见过的煤油灯。
煤油灯……
煤油灯!
“岑桉——小心——”
她猝然清醒。
可程杉已经抽搐着倒在地上。
他倒下时就挡在她身前,侧对着她的王春花手里握着把肮脏的短刀。
莫大的悲痛在心底炸开,犹如沉在水底的溺水人,水流淹没了她的意志,也篡夺了她的呼吸,岑桉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程杉脸上的痛楚像把利刃,狠狠刺进她心脏,绞碎了她的理智。
王春花转过身来,刀刃向她,岑桉想也没想径直伸手握住了刀柄,用力掰向一边。
岑桉敏锐捕捉到王春花因诧异而停顿的一瞬,抓住时机劈向她的手腕,趁她吃痛松手时夺过了短刀,用力向下刺去——一双手骤然出现,握住了岑桉的手。
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她在第一时间认出了手的主人,下意识卸了力道,荀昼生立刻抽出短刀,一甩手丢出去老远。
他一记手刀劈在王春花后颈,随着后者缓缓倒下,岑桉的理智也逐渐回归,跌跌撞撞地跑向程杉,一步不稳跪坐在地,她也没有起身,就这样爬到了弟弟身前。
他身上没有一处伤口,也没有丁点血迹,可人就是躺在那里,不知生死,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