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姐?”

    “老姐?”

    “岑桉!”

    ——是谁在叫她。

    岑桉倏然睁开眼,对上程杉担忧的脸,他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这过于熟悉的开场白让岑桉心头一颤,她猛地坐起身,抓住程杉的胳膊:“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又回来了?”

    程杉脸色突变:“姐你睡傻了?”

    又是似曾相识的台词。

    岑桉嘎嘣一下躺了回去,心里止不住懊恼——怎么就被骗了,难不成她判断有误,荀昼生不是那个暗中相助的发信人?

    等下。

    她刚才是不是躺下了。

    她记得高铁买的是硬座来着?

    岑桉一个鲤鱼打挺又坐了起来:“什么情况?”

    程杉对老姐的仰卧起坐百思不解,但还是老实答道:“你摸完那根柱子之后忽然就昏过去了,那男的说你需要休息,就把他以前的房子留给咱俩了。喏,你躺的就是他家的床。”

    “我怎么下的雪山?”

    “那男的抱你坐的缆车。”程杉咬牙切齿。

    太耻辱了,他居然没有抢过一个陌生人。

    “他说住他家,你就同意了?”

    “……”程杉眨巴眨巴眼,诚恳道,“姐,我以为你想跟他谈恋爱。”

    岑桉:“……”

    有点手痒怎么办。

    她一个暴栗敲在他头上:“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你才见他几面啊?”

    “可是你没见他几面,不也听了他的话,还问他会不会死,”程杉缩了缩脖子,“多吓人啊。”

    *

    事情要从两个多小时前的索道缆车说起。

    程杉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那男的一下缆车就故作绅士地想扶老姐,明显是对她起了心思,幸亏老姐英明,压根不吃这一套。

    他对那男的嗤之以鼻,第一面揽腰,第二面握手,现在已经开始想挽胳膊了,能是什么好东西。

    程杉短暂地遗忘了身上的温暖是谁给的,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又如何,保暖哪有老姐重要。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拢紧了羽绒服的领口。

    可就在他准备跟着下车的时候,那男的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毛线”。

    什么毛线?

    他身上有毛线吗?

    程杉低头检查了遍,毛线线头没找到,只听“咔哒”一声——车厢从外面锁上了。

    程杉:?

    “你干啥!”程杉哐哐拍着车厢门,“大哥——放我出去——”

    “姐——姐——救命啊——”

    也不知道一缆车隔音怎么做得这么好,老姐头也没回地渐行渐远,程杉心里仅存的希望碎了一地,随之升腾的是无边的猜疑和恐惧。

    荀昼生把他困在这里,是要对老姐做什么?他图钱图色还是图命?这破地方要是被人抹了喉咙是不是几百年都不会被人发现?

    老姐聪明冷静力气又大,文能套人话、分析事,武能扛箱子、搬桌子,不知道要比他有用多少倍,如果真的要死一个,能不能先让他死?若是老姐在他这个位置,一定能比他有主意,一定能想办法救他。

    程杉打了一遍又一遍电话,发了一条又一条消息,明知是无用功还是不肯放弃。胡思乱想占据了他的大脑,时间的流逝都变得不甚明显,如果他再不做点什么,恐怕真的会崩溃。

    咔嚓——

    门,开了。

    程杉像是突然见了光明的盲人,又惊又喜又无措,踉踉跄跄地把给他开门的荀昼生甩出去老远,一路飞扑到经幡下那熟悉的身影跟前。

    是完好的,无伤的,全须全尾的。

    “老姐——”他差点哭出声。

    然而,岑桉关心地看了他一圈后,冷不丁冒出了一句“会死吗”,还是对着荀昼生问的。

    程杉刚拼凑贴好的希望二次坠落,摔了个粉身碎骨渣都不剩。

    之后发生的事情更是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碎成渣渣的不仅有他的希望,还有他的三观。

    ——原来真的有光啊。

    那是不是奥特曼也是真的?

    他还没发散得更广,就看到老姐在光芒黯去的同时向后仰倒,比她倒地更快的是一个箭步冲上去扶稳她的荀昼生。

    刚跑两步的程杉:?

    荀昼生牵起了岑桉的手腕,专注地看着她,眼神里居然被程杉读出了几分温柔和缱绻。还在他怀疑自己看走眼的时候,荀昼生已经站起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环在腿弯处的手还虚握成拳,让人挑不出半分轻浮。

    再次落后一步的程杉:“……”

    “劳驾,”荀昼生冲他颔首,“帮我开下门。”

    程杉像牵线木偶一样打开了车厢门,眼睁睁地看着荀昼生抱着岑桉上了缆车,关门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了下老姐的鼻息——活的。

    太好了。

    但是,太诡异了。

    荀昼生捕捉到了他的小动作:“她只是睡过去了。”

    程杉胡乱点着头。

    他肚子里装着一万个为什么,但荀昼生显然没有给他解释的打算,目光一直停留在岑桉的脸上,声音放得极轻:“我家离这里不远,过会儿我带你过去,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程杉想问为什么要去他家,荀昼生在他张口前就压住了他的话头:“她需要休息,你别吵她。”

    程杉想说要不换他来抱吧,荀昼生直接把食指抵在嘴边:“嘘。”

    程杉:“……”

    怎么会有这么不顺畅但又句句有回应的沟通啊。

    他憋了又憋,用气音问道:“你喜欢她?”

    荀昼生连一秒都没思考,就重重点了下头。

    “一见钟情?靠谱吗你?”

    摇头,又点头。

    “那我姐喜欢你吗?”

    点头,又摇头。

    程杉:?

    “大哥你没病吧?”

    摇头。

    怕他理解不充分,荀昼生又紧巴巴地补了仨字:“很健康。”

    程杉忍无可忍:“你这不是会说话吗!我姐还啥都没说呢,你别一副你俩已经谈上的样子,尊重一下她的意见好吧?”

    “嘘,别吵。”荀昼生皱眉。

    半晌,又是点头,点头,摇头,点头。

    程杉:“……”

    文言文翻译都比这个简单。

    他能不能聘请个哑巴翻译官啊——不靠手语靠头语的那种。

    *

    回到当下。

    岑桉露出了看二百五的神情:“你是说,你问的每个问题他都用头回应了,但你没看懂,而且还不记得他点头摇头的顺序了?”

    程杉点头,又摇头:“不仅是他的顺序,我好像也不太记得自己原句咋问的了……”

    又是一个暴栗。

    程杉委委屈屈地捂着自己的脑门:“我错了姐,但我真的努力了,你打都打了,就别凶我了。”

    老实了不到一秒,他又不安分起来:“所以老姐,你喜欢他吗?”

    岑桉:“……”

    也谈不上喜欢。

    毕竟只是个认识了不到一天、只见过两面陌生人。

    虽然还是个互相知道名姓、一起看过雪山经幡、被他抱上缆车、睡过他家床铺、还疑似被他短信提醒过危险的陌生人——好吧,也没有很陌生。

    但她不喜欢这种没有安全感的心动。

    她不喜欢有人为她安排好一起,还冠上“为她好”的名头,更不喜欢瞒着一切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的伴侣,这不是保护,是不信任的表现。

    她喜欢事事参与、亲历亲为,相信自己的判断,更相信自己的能力。命运就该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依赖于其他任何人。

    所以——

    “我不喜欢他。”

    岑桉笃定。

    “况且,就算我真的喜欢他,你也不能因为我的喜欢影响自己的判断。我们是亲人,有天然的信任,但在这里,他们才是同根同姓的一家,永远不要低估恶意,也永远不要考验人性。”

    “我知道的,”程杉喏喏,“可是如果是你喜欢的人,那一定不会错的。”

    在他心里,老姐就是无所不能的。

    岑桉语塞。

    她转移了话题:“你当时看见了吗,那些彩色的东西。”

    “啥?经幡吗?”程杉慢了半拍,“哦哦哦,你说奥特曼的光吗!”

    看样子,他也看到了那些像圣光一样非科学的东西。

    岑桉不自觉捏了捏手指:“他人呢?”

    “谁?”程杉又慢了半拍,随即反应过来,“哦荀昼生啊,他说他还有事,就先走了。”说完,他又惟妙惟肖地模仿了一句“你照顾好她”。

    这个年纪的男生都这么讨打吗。

    岑桉控制住跃跃欲试的手:“他有说是什么事吗?”

    “那倒没有,但我看他出门前带走了一把铁锹。”程杉比划了下长短,“到我腰这么高。”

    岑桉想了想:“我们去地里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他。”

    她要找他问清楚,那些流向她体内的彩光是什么,她不能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昏上这一遭。

    “在这之前,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她决定把一切和盘托出,“你还记得高铁上,我问你那个易拉罐的事情吗?”

    “啥易拉罐?”

    “……”岑桉换了个说法,“被小孩儿弄洒的可乐罐。”

    “哦哦,我记得,那个熊孩子,他非要喝可乐又不会开,他爸给他打开的时候,他一巴掌把可乐罐扇地上去了。”程杉对熊孩子印象深刻,“他一路上就没歇歇,吱哇乱叫又哭又闹的,姐你也是真能睡,这都没被吵醒。”

    “这就是我要说的,”岑桉正色道,“我怀疑我当时在——”

    卡住了。

    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上一个轮回”五个字就被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发不出音来。

    程杉疑惑:“怎么不说了,你当时咋了?”

    “我可能——”

    又卡住了。

    亲身试验,“死过一次”四个字也说不出来。

    岑桉沉默了下,好像发现了什么奇怪的机制。

    重生。

    循环。

    轮回。

    平行世界。

    “阴谋。”

    “巧合。”

    “做梦。”

    她突发奇想,把一系列能联想到的可能性试了个遍,最后发出音来的只有阴谋、巧合和做梦——通过排除法可知,她的重生,又或者说是时间循环,并不是因为什么阴谋,也不是她瞎猫碰到死耗子做了个预知梦,上一次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阴谋,不是巧合,那她为什么会掺和进来?

    她忽然又想到一个词。

    “使命。”

    虽然说出了口,但明显没有前三个词来得流利,尤其是最后那个“命”字,有种磕磕绊绊勉为其难的感觉。

    岑桉:?

    再换一个。

    命运。

    这次被扼喉的感觉更强烈了。

    岑桉感觉有一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却又谨慎地避开了要害,不会造成痛感,只有说不出话的功效。

    程杉目瞪口呆。

    他姐刚刚郑重其事,像是要给他揭露什么惊天大秘密,结果刚开了个话头就不继续了,然后莫名其妙地张口闭口张口闭口,又莫名其妙地蹦出来四个毫无关联的词语,像极了年久失修的泡泡机,被锤了一拳才布噜布噜吐出几个泡泡。

    什么阴谋、巧合、做梦、使命,足够他脑补出一场大戏——远道而来的旅人因为巧合迈入了陷阱,身上背负着惊天动地的使命,声嘶力竭地对着诱惑她同流合污的恶魔大喊:“你做梦!”

    丝丝入扣,合情合理。

    起码比他高考写的议论文要精彩多了。

    程杉悟了。

    他泪眼汪汪:“姐,你受苦了,不必多说了,我懂你。”

    岑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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