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那头是裴知行的身影,长廊这头是奚九和卫褚。
泾渭分明。
半年过去,裴知行愈加清瘦。他里面是浅青色的锦衣,白玉腰带,宛若新抽的青竹。
卫褚的脑袋就算再不开窍,也知道世子是来找奚九的。他原想着上前去行个礼,随后远离是非之地。
未曾想世子竟直直的向他们走来,垂目不言,与奚九擦肩而过。
素白的大氅掠过奚九的黑衣,衣袂轻拂,留下淡淡的冷香,远去,直至消散。
长廊寂静,似将未言之语尽数封缄。
卫褚怔愣一瞬,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待世子走远,身影已经看不到的时候,卫褚才开口:“你和世子......”
他话说到一半又憋了回去,觉得主子的事情少打听。
其实府里的人,多多少少都在猜测奚九和世子的关系,毕竟世子对奚九太过于依赖,简直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所以大家猜测最多的是,奚九是世子的情人。
白天是暗卫,晚上是情人。
尽管卫褚对这些闲言碎语不过问,但这闲言碎语总要飘到他的耳朵里。卫褚倒不觉得奚九会去做世子的情人,但二人之间的关系不一般肯定是真的。
那奚九现在的情况是,和世子闹掰了?
奚九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旁人若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那指定白费功夫。奚九不想多说,两人便继续往偏院去。
......
除夕夜,天黑的极早,但府中点上了灯笼,倒也别有意趣。
今日府里俱都眉飞色舞,喜笑颜开,因为在晌午时管家给府里的每个下人封了一两银子作为赏钱。
要知道,在大梁朝,五两银子够寻常百姓用一年的。因此这一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毕竟府中上上下下,百来号人,人人都有,那就是上百两银子。
裴铮是武将,素来大方,从不克扣下人的吃穿用度。
在除夕,主子们有主子们的过法,下人们有下人们的过法。等奚九到了偏厅的时候,暗卫营里的人都喝上了。
“方才卫褚说你要来,大家伙还以为他开玩笑的,没想到这一转眼就看到你了,快进来喝酒。”
有人看到奚九,忙上去,一把揽住奚九的肩膀就把人往里带。这屋里做得满满当当的,十几个人,全是府里的暗卫。
“就是就是,快拿个干净的碗,给奚九满上!”
“来嘞!风满楼卖得最火的梨花酿,奚九今儿你有好口福了。”
正值佳节,大家又喝了酒,暗卫们也不似平日里沉闷,个个热情高涨,心情激昂。
梨花酿是风满楼最出名的酒,入口清甜,后劲儿却辣,一口下去能沿着喉咙烧到胃里,最适合冬天喝。
“哎!你这人好东西藏着掖着的,方才不拿出来,怎地奚九一来,你就拿出来喝。”
“哎呀,她不常来嘛,招待点好酒。少不了你的,一起喝一起喝!”
这话倒说的没错,奚九跟府里的暗卫不亲近,以往除夕夜奚九都是和裴知行一起过。像这样跟大家聚在一起喝酒,还是头一次。
奚九才刚进屋,人还没坐下,就被灌了一碗酒。
她也不落人面子,爽快的接过酒,一口闷下,随后倒扣碗,喝的干干净净:“先干为敬。”
她这么爽快,将本就热烈的氛围更添了一把火,众人拍手道:“好酒量!”
屋里越发热闹起来,众人推杯换盏,击著纵歌,不亦乐乎。
奚九倒不再喝了,找了个位置,安安静静的吃饭。她神色清明,一碗酒还不足以让她喝醉。
桌上吃食丰盛,鸡鸭鱼肉,应有尽有。也就是除夕夜才能吃这么好,放到平日,若是在执行任务,在野外风餐露宿都是常有的事。
有些人喝了酒,嘴里就没把门,挨挨蹭蹭的坐到奚九旁边。
“奚九,你就跟我悄悄的说。”他喝得面色通红,还要做出压低声音的样子,其实声音大到能传出几里地。
“你和世子,到底什么关系?”
这话问出来,屋内都安静一瞬。大家酒也不喝了,饭也不吃了,齐齐望过来,耳朵拉得老长。
天可怜见,这问题他们都八卦好几年了,没人问出口过。
在这府里,谁不好奇奚九和世子的关系!
奚九面不改色,夹了筷鲜嫩的笋尖,放到碗里,淡淡道:“他是主子,我是下人。”
言外之意,没其他关系。
许是大家喝了酒,脑子转不过来,闻言静默半晌,有人才慢吞吞的“哦”了一声。
“就是说嘛,哪来的风言风语,差点把咱们都骗进去了。”有人嘟囔道。
“那你们以前......”
一人还想问,被旁的人一把捂住了嘴,拽了过去:“吃你的吧,这么多东西堵不住你的嘴。”
奇怪的氛围只在方才那一会儿,没过多久便又热闹了起来。平日里暗卫要把性命别在裤腰带上,不敢喝酒乱了神智,现下难得放纵一回。
不少人喝趴了下去,埋头趴在桌上,好险没将脸埋到热汤碗里。空了的酒碗咕噜噜的滚在地上,“啪”的碎了一地,也没将人唤醒。
还好有几个清醒的人,挨个将人送回了屋里,转瞬间这偏厅就安静了下来。
等卫褚把人安顿好以后,路过偏厅,看见还有人坐在里面。卫褚走进去,才发现是奚九。
她刚刚不怎么喝酒,现在没人了,倒是自饮自酌起来。
卫褚站在桌前:“陪你喝一道?”
“不用。”奚九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身道,“夜深了,我现在就回去。”
卫褚望着奚九离开的背影。
奚九性子冷,不善言谈。以前她总是跟在世子身后,卫褚和她的接触并不多。还是这次去了边疆,两人才熟悉了些。
她十分聪慧,才思敏捷,在边疆更是骁勇善战,威风凛凛。若她不是暗卫,换个身份都能闯出一片天地。
但她是暗卫,只能按照侯爷给她规划的前程。成为靖安侯府的家臣,辅佐世子。
......
离凌晨越来越近了,远处都能听见有人放炮竹的声音,噼啪作响。在寻常人家,除夕这晚需要有人守岁,到了新旧交替的时候,点燃炮竹。
炮竹声响,辞旧岁迎新岁。
奚九还没走到院里的时候,除夕夜过了。街坊四邻开始放炮,不止靖安侯府,整个平康坊,乃至整个中京都沉浸在炮竹声中,热闹极了。
奚九停住了脚步,就站在冬日的夜里,安安静静的听着。
她难得的,这样平静的,内心空白的,拥有自己独处的时间。
毕竟是半夜,这炮声没有持续很久,一炷香的时间整个中京便安静了下来。奚九也回了屋里,简单收拾一下准备就寝。
推开门,环堵萧然,唯见一榻一几。纸窗竹帘,映得满室青白。窗外明月高悬,朦胧清辉透过窗洒在床榻上,隐约可见隆起的弧度。
奚九的脚步顿住,半晌,又踏进去,将门合上。
她站在床前,垂眸看着那个睡在里侧,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不知是奚九的被褥太薄,还是睡着的人太清瘦,青布薄被间,瘦影如竹枝横陈。肩峰陡起,腰线骤陷,竟似水墨皴出的寒山轮廓。
许是睡着了,寂静的房间里,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奚九就这样静默的看了他半响,她既没有出去,也没有上.床来。背对着奚九的人,抿着唇,紧闭着双眼,手慢慢蜷缩起来。
良久,奚九脱了外衣,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掀开被子,睡了进去。
这床榻不大,堪堪够两个人平躺,但那人侧着身子,两人中间便留了些空隙。
寒风寻隙而入,刺人肌骨。
冬日严寒,睡着的人似乎觉得冷,循着热源靠近。他翻了个身,正面向着奚九,慢慢的整个人挨了过来,脸蹭着奚九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肌肤上。
奚九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只在黑夜中看着头顶的帘帐。
过了许久,身边人的呼吸变实,变的悠远绵长。
奚九知道,他真正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