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卯时,旭日东升,阳光落在红墙金瓦之上。

    金銮殿外,天色微明,朱红的宫门次第洞开。百官早已列队等候,朝服肃整,乌纱端正。

    “百官入朝——”

    随着礼官洪亮的声音,钟鼓齐鸣,浑厚的声浪自殿内荡开,震散了最后一缕夜色。

    百官整衣正冠,鱼贯而入。

    坐在龙椅上的九五至尊,乃当朝皇帝刘戬,如今已年逾古稀,两鬓斑白。

    正旦朝贺从卯时起,到午时群臣向皇帝跪拜谢恩,才能宣告结束,这中间整整三个时辰。

    朝贺礼仪繁重冗长,冬日又寒风刺骨,吹得人牙齿直打颤。群臣要一遍遍叩首跪拜,寒意从脚底板直往上窜。

    礼未及半,便有大臣显露颓态。

    只见一大臣站起身时面色青白,唇齿颤栗,左摇右晃。忽闻“扑通”一声,大臣力竭而倒,重重摔在了地上。

    左右大臣俱惊,忙上去扶着他:“赵大人,赵大人!”

    礼官因这突发变故,口中的贺词顿了一瞬。众人皆望了过去,连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都微微倾身,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殿中太监小跑去查看,后道:“回陛下,是工部侍郎赵大人晕过去了。”

    ......工部。

    群臣面色各异,殿内响起窃窃私语。昨夜被抄家的水部司郎中,正属工部,是赵平手下的官员。

    通敌叛国是死罪,手下的人犯了这样的滔天大祸,作为顶头上司的赵平不可能不受到牵连。若罚的重,头上乌纱不保,若罚的轻,便扣下俸禄了事。

    皇帝面不改色,道:“还不快让太医过来,给赵大人诊治。”

    “是。”太监领命,快步跑去太医署。

    太医来的很快,事实上,在朝贺中有大臣晕倒是常有的事情。毕竟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又跪又拜,总有几个身子不好的大臣,撑不住。

    所以太医都在候着,以备不时之需。

    太医忙蹲下身给人号脉,半晌,沉吟道:“回禀陛下,赵大人是思虑过甚,郁结在心。再加上冬日寒凉,故体不能支,昏厥在地。”

    思虑过甚,郁结在心。

    群臣心道,出了这样的大事,搁谁都得思虑过甚,郁结在心。

    号完脉,太医掐住赵平的人中。许是用力过大,赵平痛得面色扭曲一瞬,随后睁开眼,悠悠转醒。

    赵平一醒来,诚惶诚恐。

    他忙不迭的跪下,庄严的行了个跪拜礼,腰弯得极低,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众人一懵,还不知他搞这出是为了哪一般,随后就听见赵平一番痛心疾首的话。

    “陛下,微臣对手下官员监管不力,竟不知其生了通敌之心,犯下弥天大过,微臣有罪。微臣愧对陛下,愧对朝廷,更愧对天下的黎明百姓。伏乞圣恩,准臣戴罪去职!”

    大殿内鸦雀无声,连空气都凝滞一瞬,群臣偷睨着龙椅上的人。

    皇帝面上一如既往的淡定,喜怒难辨:“赵卿跪着干什么,快请起吧。”

    “陛下!”赵平不愿起来。

    皇上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几个太监忙上前来,将赵平拉了起来:“赵大人,您还是快请起吧,陛下心疼您的身子。”

    赵平起身后,仍旧弯腰拱手,不敢面见天颜。

    “赵卿的话严重了。”皇帝语气平静,估摸不出他话里的意思,“赵卿是国之栋梁,哪里就到了需要戴罪去职的地步。”

    皇帝做出一番体恤臣民的明君之态。

    “朝廷里有细作,朕甚痛心。但此人潜藏甚深,卿未察亦在情理之中,非卿之过也。今卿身体抱恙,可暂时解职,居家静养数月,待病愈后再来上朝。”

    只是暂时解除职务,乌纱帽是保住了。

    皇帝话音一落,赵平内心大喜,面上却依旧愁苦之态,行礼道:“臣恭遵圣旨,叩谢陛下洪恩!”

    群臣心中思量万千,皆道这招用的妙!

    先装病晕倒,显得内心忧虑,悔过至深。又自请罢黜,请罪自罚。连环招下来,为了贤名,皇帝也不会对他下太重的处罚。

    不愧是入朝多年的老臣。

    皇帝道:“细作一事,干系社稷安危,不容小觑。此事就交由大理寺和御史台,共同查办。”

    “裴知行,谭祁。”皇帝又开口道。

    大殿内,长身玉立的两人站了出来,肃立拱手,齐声道:“臣在。”

    皇帝目光沉沉,看着下方的两个年轻人,道:“事情交由你二人去办,务必要将隐匿在朝中的细作,连根拔除。”

    “臣遵旨。”二人行礼道。

    大臣们见站出来的裴知行和谭祁,心中暗叹,这二人虽年轻,官阶小。但这家世,可是分外显赫,令人咂舌。

    这二人,一人是靖安侯府的世子,现任御史中丞。一人是谭太傅的小儿子,现任大理寺丞。家世显赫是一点,有才华又是一点。

    二人一同参加了正元二十四年的科举,又同时及第登科,一个是状元,一个是探花。

    皇上此举,明显有培养新臣的想法。

    ......

    方才的小插曲,并未阻碍朝贺之仪。礼官捧着贺表继续诵读,雄浑厚重的声音,穿透殿前肃穆的空气。

    “恭惟皇帝陛下,体天广覆,如日正中。率礼无违,咏叹岁月迁流之速;向民而治,勉答臣民爱戴之心......”

    待最后一项大礼完成,皇帝起身,这才宣布朝贺礼成。

    随着皇帝銮驾离去,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群臣退出大殿,心里松了一口气,瞬间觉得神清气爽,心旷神怡,连出宫的脚程都快了许多。

    出了承天门,就离开了皇宫,但此地还不到阙下,需要经过承天门街,步行至朱雀门,才能坐上车马。

    宫闱深深,大臣们不敢多言,但现下出了承天门,少了几分肃穆,众人便心思活络了起来。开始有大臣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谈论朝事,或者相约私下宴饮。

    毕竟大年初一,喜庆日子。

    裴知行在后面慢慢走着,谭祁追上来,与裴知行并肩走在一起。

    两人身形修长,相貌又好,走在一起,任谁都会忍不住将目光放在二人身上。

    相较于裴知行如冷玉般的清冷疏离,谭祁则看起来更好说话一些。他总是笑眯眯的,目若桃花,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流情意。

    在中京,世称二人为灵辉双壁。

    裴知行不说话,谭祁便转头看他。

    裴知行苍白着脸,神情怏怏,沉默寡言的样子,谭祁不禁打趣道:“我说裴兄,新年伊始,正值时盛岁新之日,你怎么丧着个脸?”

    “何事惹世子爷不快?”

    “没有。”裴知行淡淡道。

    “那你怎么郁郁寡欢的样子。环顾四周,除了我,哪个大臣敢走你旁边?想跟你攀几句关系都被你这脸色吓跑了。”谭祁在旁边戏谑道。

    谭祁这话倒没说错,这朝廷中,想跟裴知行攀关系的臣子数不胜数。更不用说他当年金榜题名,给裴知行说亲的媒人,差点把靖安侯府的门槛踏破。

    裴知行没心情跟他贫嘴,他现在身体有些不舒服。

    昨晚喝了药才退的烧,今天朝贺在外面站了几个时辰,又被寒风吹着,现下有了发热的症状,再加上情绪作祟,裴知行看着脸越发冷。

    但谭祁向来是个话多的,裴知行一句话不说,谭祁也能自得其乐,天南地北的扯老半天。

    “你身边的那个暗卫不是从边疆回来了嘛,这下裴兄不用日日夜夜想着念着了。”谭祁笑道。

    裴知行突然侧目看向谭祁,眼神幽幽:“你打探她的消息?”

    奚九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暗卫,一袭黑衣,总是沉默的跟在裴知行身后,少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毕竟在众人眼里,她只是个下人。

    但谭祁和裴知行相识多年,又是个火眼晶晶,自然窥见了二人关系的不一般。那个暗卫对裴知行有没有动心不好说,但裴知行对人家,绝对是动心了。

    “哎!那可没有。”谭祁忙摆手撇清关系,道,“今儿个在朱雀门,我瞧见了靖安侯府的马车,恰好看见她也在,可不是我有意打探的。”

    裴知行定定的看了谭祁几秒,才将目光收回来。

    谭祁挑了挑眉,好奇道:“你和她闹了不愉快?”

    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裴知行抿了抿唇,郁郁道:“没有,我们好得很。”

    好才怪嘞,裴知行一脸被负心人伤害至深的模样,还以为那暗卫把他怎么着了呢,实际上两人清清白白。

    “就因为人家去了边疆半年?”

    谭祁知道些内幕,说了句公道话,“依我说,这事怪不得人家。”

    “她去边疆不也是为了靖安侯府,为了你嘛。再说她只是离开了半年,又不是去外面找了情郎,你何至于跟她赌气这么久。”

    谭祁自己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荡子,感情一事上简直是信手拈来,他实在搞不懂裴知行生气的点。

    裴知行沉默半晌,道:“不是因为这个。”

    谭祁道:“那是因为什么?”

    裴知行不想说,推开谭祁越凑越近的头,语气不耐:“你别问了,与你无关。”

    两人一路上说着话,很快就到了朱雀门。

    午时已过,朱雀门洞开,群臣次第而出。天色湛蓝如洗,日头正悬中天,落在人身上暖融融的。积雪未消,宫墙内外一片素白,被阳光一照,格外洁白干净。

    宫门外早已候着家仆,见主子出来,忙不迭递手炉的、放脚凳的,掀轿帘的。

    隔着人群,裴知行与奚九遥遥相望。

    日华倾注,阳光映在她漆黑的眼眸中,深不见底,让外人难以窥见她的内心。

    马夫见裴知行出来了,忙把车赶到裴知行的身边,裴实给裴知行和谭祁行礼:“世子,谭大人。”

    谭祁点点头,又装作不经意的瞄了一眼守在一旁的奚九,心中暗叹:手里没几十条人命,养不出这样冷冽摄人的气场。

    裴知行在她面前,不一定能讨到好。

    谭府的马车也驶了过来,谭祁看向裴知行,正色道:“细作已经压到了大理寺的牢狱里,过几日你来大理寺审人。”

    裴知行“嗯”了一声:“知晓。”

    春节群臣休沐,要到大年初五才上值。

    谭祁离开以后,裴实忙将脚凳放好,对裴知行道:“世子,外面冷,车里放了手炉,您进去暖和暖和。”

    裴知行上了马车,直到现在身体那种不适,才排山倒海涌了上来,他难受的闭了闭眼,呼出口热气。裴知行取了官帽,头靠在车厢上,双眼有些迷蒙,注视着奚九的背影,

    可惜,那个人不会回头看他,也自然看不见他眼中的依恋。

    裴实上了马车,将车门关上,奚九的背影彻底消失了。马车开始往前行驶,裴知行渐渐闭上双眼,在摇晃中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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