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寨(4)叶如珠

    不多时,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将那女修士请了过来。

    不知是出于忌惮还是尊重,二人只是护在她左右,并没有束缚她。

    她见到谢怀安,眼前一亮,噔噔噔往前跑了三步,又忽然停住,绕前绕后地忙活一阵,才定下来,视线凝在他空荡荡的腰间,唇角立刻耷拉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众人总觉得气氛忽然凝重了些,去看那郎君,面无表情,刚才听说有人找他时露出的那点温和散去,变成彻底的冷淡。

    而他们大当家看着怎么有些…心虚?

    叶蓁依旧是笑盈盈的,“仙长忽然来访,不知所为何事?在下黑山寨叶蓁,愿效犬马之劳。”

    宁笑白连忙摆摆手,“抱歉抱歉,是我冒昧了。我乃参天宗外门弟子宁笑白,近日在此地分舵执勤,听闻有故人在此,特来找寻。”

    “那找到了吗?”

    “……没有。”宁笑白挠挠后脑勺,“方才乍一看,还以为是这位郎君,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认错了。”

    花冉松了口气,悄悄瞟一眼叶蓁,又迅速收回视线,抱臂而立,大大地翻个白眼,语气不耐。

    “怎么一个二个的都来我黑山寨找人?是,咱是土匪,但是最多也就劫来往商队,向来不掳掠行人。怎么搞的,丢了个人就找到我这来!把我黑山寨当什么地方了?”

    “你这恶匪好没道理!”宁笑白虽然是个外门弟子,但好歹挂得上个修士之名,哪里受过凡人这种气,梗着脖子回敬。

    “黑山寨打家劫舍,无恶不作,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这样恶贯满盈之人,小心哪天被能人异士剿了去!”

    “你这小丫头片子,本事不大口气不小,我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花冉撸起袖子。

    两个时辰后,卧房内。

    “冷静了吗?”

    “冷静了。”

    “还要教训谁?”

    “谁也不教训。”花冉呲牙咧嘴,用热鸡蛋滚着额头上的肿块。

    叶蓁冷哼一声,“那小娘子我已经安排妥当,你不必再管这事。过几日,等我把这月的账本算出来,得了闲,再把谢郎君送走。”

    “你说咱这消息也放出去这么久了,怎么到现在有缘人还没上门啊?”

    “谁知道?二十一年了,这仙人半点口风也不漏,一个劲儿地催你,催催催,催命啊。什么也不说,谁找得着?我看,说不好就是拿你寻开心。”

    叶蓁用银挖耳挑了点凤仙花泥,细细地敷在指甲上,这本是姑娘家的寻常动作,她却做得格外细致,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子从容,花冉不自觉越凑越近,支着脑袋盯着她。

    “叶子,你的手真好看。”

    “废话,我哪儿不好看?”叶蓁用叶片把指甲包起来,翘着十个指头伸到花冉面前。

    后者从桌上拿起细绳,用小刀裁成一段段,替人将叶片捆扎起来。她第一次干这活儿的时候笨手笨脚,捏着小小的一段绳不知怎么用力才好,结果扎得松松垮垮,半夜松脱了,花泥把被褥染上星星点点的红。

    如今,她熟练得很,绳段在她手中绕来绕去,不多时就是个结实漂亮的结。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此时正值八月中旬,白日虽还存着几分暑热,入了夜,却从窗外沁出如水清凉。不知名的虫鸣叫不停,被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一滤,变得柔和多姿。

    屋里点着一盏灯,花冉细细地替叶蓁摆弄着她的手指,灯火如釉涂抹在她的面颊上,将那道疤也显得不再骇人,反倒带着几分柔情。

    这样的夜,本该是她们二十多年的相互扶持中,最为平常不过的一个。

    “我总觉得这心里不踏实。”叶蓁叹了口气,“最近寨子里生人太多,像是要出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一个娇郎君。我已问妥,他是临近一个富商之子,被仇家绑卖了,才流落到咱寨子里当上门夫婿。我却不要这不是自愿的,改日我送了他回去,这事不也就了结了?”

    “哪个富商之子?”

    “哎呀,这你就别管了,这小郎君的事我来调停。”见叶蓁还要问,花冉抱着她手臂摇了摇,将话头拨开,“叶子,许久不听你唱戏了,你给我唱一段。”

    “好端端的,想起来要听戏。”叶蓁翘着手指都瞧了一遭,“你要听什么?”

    “都行,你唱你喜欢的。”

    叶蓁沉吟片刻,捏起兰花指,眼波流转,轻启丹唇,“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去且散愁情——”

    啪地跳了个灯花。

    “轻移步走向前中庭站定,猛抬头——”

    “见碧落,月色清明。”

    满月挂空,一只硕大的黑鸟从月下掠过。它在黑山寨的上空一圈圈地回旋着,最终收拢双翼,落在一个人的肩头。

    *

    幽深的湖底四面无光,唯有中心深处一个椭圆形的光罩,正向外散射着强烈的碧色光线,连带着靠近它的湖水都剧烈翻腾起来,但这种沸腾却并不热,而是刺骨的冷。

    丝丝缕缕的妖力混在水流中,围绕着中心的一个长条状黑影转动,远远看去,如同一个碧色的茧。

    寒气钻入骨缝,苏妙青冷得牙齿打颤,却依旧用力拨开身体两侧的水,试图钻入那枚巨大的茧。

    然而,当神器对她的召唤越来越强烈,那茧却开始加速转动,四周水流激荡,以不可抗拒之势将苏妙青推远。

    再游回来,一股极其强大的推力迎面而来,排山倒海,苏妙青咬着牙不肯闪避,将剑提在手中试图破开此水中浪,岂料这水中浪竟如海啸一般,眨眼将人吞没,裹挟在水中重重推向岸边石壁。

    无处不在的水猛然灌入五窍,一阵细碎的泡沫从口鼻逸出,耳边只剩空气咕噜噜冒出的声响。

    紧接着,惊涛拍岸之巨大声响立刻打散了耳边寂静,睁开眼,她已被惊涛骇浪卷出水面,还不待反应,苏妙青被猛地拍到石壁上,紧紧闭着嘴不敢痛呼,那湖水开始缓缓回缩,退潮,带着一股强大的吸力。

    眼见要回到翻腾的湖水中,她连忙将剑狠狠插入石缝中,浪潮咆哮,重锤一般不断捶打着她,她紧紧咬着牙忍耐。好在剑插得牢固,竟不可得,吃人的湖水只得悻悻退回。

    水面渐渐平静,苏妙青跪坐在地,嗓子眼往下一线都被水冲得火辣辣地疼,不住地呛咳,几乎要将肺腑都咳出来。

    到底是怎么了?

    那分明就是自己的本命神器,自己都感觉到了那强烈的吸引力,为什么它又对自己如此抗拒?

    苏妙青蹙眉不解,凝视着湖面,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潮汹涌,她依旧能听见水底漩涡转动的声音。

    深吸一口气,她再次扎入湖水中,但这次她没有着急游向湖中心的碧茧,而是围绕着它静心观察。湖水仿佛也察觉了她的用意,那极速旋转的漩涡渐渐放缓,最终复归平静,只剩那个椭圆形的碧色光罩静静矗立在湖底。

    光罩散发出的光在湖水中折射,晶莹梦幻,如同仙境,但在底部与湖底相连处,光芒却不停闪烁,一明一暗,连四周的水都跟着一张一吸,简直就像是……心脏在跳动。

    一丝什么忽然闪过苏妙青的脑海,她想起那个破碎的瓦当,团形徽纹,如羽如云,正是个仙鹤与祥云的纹样。这是昆仑派的宗徽,正如螭吻之于参天宗,仙鹤乃昆仑之代表。

    也就是说,这个地宫是昆仑修建的?

    那自己的神器为何会出现在此,还被这诡异的湖水吸住,不肯撒手。

    苏妙青思绪纷乱,浮到水面换气后再次下潜,动作轻缓地向光罩靠近,水波荡漾,不断地拍打着她,但没有再出现刚才那样激烈的抗拒。

    只是那股推力依旧存在,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威慑,但凡她敢再往前进,刚才的一幕一定会再次上演。

    她让自己沉到湖底,用剑拨开沉积在湖底的藻荇,一些奇特的纹路显现出来,正随着水波荡漾的节奏一明一暗。她灌注灵力,将自己脚下的水草全部除去,也全是这样的纹路,同样的光影闪烁。

    苏妙青抬起头,环视一圈,心中一沉。

    恐怕这整个湖底全是这样的纹路,虽然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但这些东西就如跗骨之蛆,不断地吸食着她的神器。

    若是不能及时取出,待到器灵陨灭,这把神器就毁了。

    她浮上水面再次换气之际,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却忽然响起,“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猛地攥紧手中剑,向声音来处看去,是一个小女孩,分梳总角,大约不过十岁出头。她身穿嫩黄色绸纱裙,脖子上挂着个平安锁,像是无意在此走失的富家小姐,正站在苏妙青刚才跳下来的断口处看她。

    见苏妙青不答话,她又问:“你是在水里游泳吗?”

    苏妙青默不作声地爬上岸,提气跃到她面前,这回距离更近,能看清这孩子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还有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胸膛起伏非常微弱,像是根本没有呼吸。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你是哑巴吗?好可怜。”小女孩眨眨眼,语调轻快。

    “我叫叶如珠,你呢?”

    叶如珠?

    那个二十年前出生的叶如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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