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小姐遇到公子之后就该私定终身了!”
叶如珠气鼓鼓地把绢人丢在矮几上,各色精巧的小型物件也哗啦啦落了一地。她气了半天,又把绢人捡起来,噘着嘴兀自摆弄着绢人的手脚。
“赶考的书生自然是要和遇到的小姐在一起的!你会不会办家家酒啊!笨死了!”
苏妙青扶额,她不是来取本命神器的吗,到底为什么要和这个小屁孩在这里玩一些无聊的游戏。
然而在这诡异的地宫中,她一时无法将神器脱离湖底,而这小女孩身上又散发着与湖底诡异纹路一般无二的气息。
她叹了口气,使出哄骗樱桃时的柔声细语,“如珠,谁说赶考书生就一定要和世家小姐在一起的,你知不知道,很多书生最后都被荒庙里的狐狸精骗去了?”
这是如珠从未听过的新鲜故事,娘亲唱的那些戏里,往往只有才子佳人,风花雪月,最终或挣脱家族羁绊终成眷属,或苦命鸳鸯双双化蝶,在地府中求得周全。至于书生和小姐私定终身,又半路被狐狸精勾走的故事,她从没听过。
绢人也放下了,家家酒也顾不上了,如珠摇着苏妙青的衣袖,要她讲故事。
苏妙青糊弄着,开了头,手上却翻着如珠用来垫桌脚的破烂草纸簿。
“说是曾经有一个世家大族的闺阁小姐,瞧上了一位进京赶考的俊俏书生。二人温存无比,私定终身。临别时温声软语,小姐将私房钱全都给了书生,殷殷嘱托,要他考取功名后前来求娶……”
玄真九十七年腊月廿九 (一片随意涂抹的叶子)
如珠的父亲找上了门。
我自然不愿他二人相见。十一年前,他如此怯懦,贪生怕死,爱慕虚荣,若非他当初不肯与我抛下一切私奔,我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境地……
他连一点反抗的勇气也没有。我却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未出阁而先生子。
如今我含辛茹苦,将如珠养成这般聪明伶俐的姑娘,他又要父子相认,哼,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书生拿了钱,欣喜非常。连脚程都快了,原本三日的路程,他两日就赶到。但是由于贪了脚程,错过投宿的时辰,他只得胡乱找了路边的荒庙睡下。不管破不破,毕竟有片瓦遮身,不至于被雨淋醒……”
玄真九十八年三月十八
我同意了。
如珠不知生了什么怪病,一日比一日坏下去。三日了,整整三日,不曾有一粒米进了肚子。郎中开的药也全吐了出来。
我怕……她来这世间一趟,总该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然下了地府,若是阎王审问起来,她说不清楚,不许她投胎,又该怎么是好。
呸呸呸,我真是糊涂了,说起这样不吉利的话。
天菩萨保佑,如珠定要平平安安,哪怕叫下油锅上刀山,我无怨无悔。
苏妙青蹙眉,继续讲着故事,“但是荒郊野岭,难免有许多修行的狐狸,她们贪图书生的阳气,要与他温存。书生虽然心中爱慕小姐,毕竟旅途寂寞,荒庙之中,于是闹出许多狐妖鬼怪之事。待到再要启程,小姐的容貌,书生几乎要忘个七七八八,只有兜里的银子沉甸甸的,还很实在。”
玄真九十九年八月廿三
寨中来了一个穿红衣的仙人,他说,有这样的法子,定是可以复活如珠……
后面的话已经被潮气侵染,模糊不清,但残存的这几段话,却足以让苏妙青毛骨悚然。
复活?也就是说如今的叶如珠不过是个残存的鬼魂?
不,她还有实体,想必是用什么邪魔外道保住了□□不腐,强行将神魂封存在这句肉身之中。
这样的法子……不就是魔道炼制傀儡之术吗?
她像是被捏住了嗓子,一时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直窜上后脖颈。小女孩絮絮叨叨的抱怨逐渐模糊,淡去,在空旷的宫殿内回响……
“后来呢?书生有没有回去娶小姐呀?狐狸精都怎么样了,她们吃掉书生了吗?”
叶如珠扑过来,埋在苏妙青的怀里蹭了蹭,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奶膘,睁着一双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忽而笑成两弯月牙,“苏姐姐,你有没有与书生私定终身呀?”
自然是没有,苏妙青立即开口想否决,但一颗红痣倏忽闪过眼前,她一顿,就被传来的嘈杂之声打断了。
“哎呀,是娘和花姨来了,你快躲起来。不然她们又要骂我了。”
不待如珠把话说完,苏妙青翻身一跃,藏在了床顶,刚隐藏好身形,就见一高一低两个人进了门。
两个人都无修为傍身,是凡人。高壮的那个面上横着一道疤,看起来凶神恶煞,手中拎着食盒,大概就是所谓“花姨”。纤秀的一身青衣,长相秀美,如珠与她有五六分相似,如出一辙的大眼睛弯眉毛,腮边还带着酒窝,这必然就是如珠的娘,叶子。
花冉将食盒放在桌上,一双如鹰锐利的眼扫视一圈,在床顶微微凝住,苏妙青屏住呼吸,悄无声息摸上腰间的剑,一拔,拔不出,摸索着又换一把。
谢怀安的断玉剑真的和他一样死倔,都被我偷出来了,借我用用又如何。
她全副心神放在那个刀疤脸身上,却见对方挪开了视线,似乎并没有发现她。而是咧嘴一笑,打横抱起叶如珠,玩起抛高的游戏。
叶如珠被抛得高高的,一边尖叫一边咯咯笑着,叶蓁却拍了一下花冉的胳膊,不许她们再玩这样危险的游戏,转而打开食盒。那盒子里却并非饭菜,而是用符封好的一丸妖丹。
一大一小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地坐到饭桌旁,叶如珠将妖丹放入口中,闭目吸食,两条腿闲不住地挂在椅子边晃来晃去。她脸上原本泛起的青紫血管也逐渐淡去,渐渐恢复得白皙光滑,与常人无异。
看来,她正是靠这样的方法保持肉身不腐。
但所谓花姨和叶子二人,不过凡人,上哪弄的妖丹?虽然只是低阶小妖,但要这般长期供应,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苏妙青蹙眉,又等候一阵,等花姨与叶子将叶如珠“哄睡”后,收起食盒,花姨先行出门,叶子则替叶如珠掖好被角,坐在床边呆呆地看了一阵,这才出门。
苏妙青长舒一口气,跳到门边想走,却发现刚才二人还没离开,正在门口压低了声音争着什么。
“叶子,要我看,这就是最后一次来了。如珠走了这么些年,你总有一天要让她入土为安。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花冉,你他妈说的是什么话?如珠是我的女儿,但你也是看着她长大的,你怎么就这么心狠?她已经离开过我一次,但是我已经依照仙人之法将她复活了。她现在和别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你一定要惦记着害死她是不是?!”
“你别激动,”一声叹息,“我看那个红衣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用这样的法子吊着如珠,一颗妖丹撑不了半个月,如珠浑身的肉就要烂一遭。你也看见了,多么遭罪。你就忍心……”
“不许再说!花冉,谁都不能让我害死自己的孩子。你要再说这样的话,我就带着如珠走,从此以后,就当没你这个朋友!”叶子声线越来越尖细,尾声都发颤,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事情到这明朗起来,看来是十年前,叶如珠病逝后,她娘接受不了现实。这时不知从哪来了个红衣仙人,哄骗叶子他能以秘法复活叶如珠,实则是将其练成了傀儡。
这所谓红衣仙人从何而来,他又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苏妙青想不明白。
二人均不再说话,没多会儿,一阵渐弱的脚步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苏妙青以神识一探,确定无人后,揣着那本烂草纸簿溜出了门。
她刚才讲故事时,无意翻到这本草纸簿中,似乎也绘制了一幅图纸。找到个安全的地方,她掏出草纸簿反复观摩,但那些绘制粗狂潦草的纹路,似乎毫无规律,混乱不堪,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名堂。
冥思苦想之际,腰间什么东西嗡嗡作响,震动起来,一看,两柄剑不知为何正急着脱鞘而出,苏妙青使了吃奶的力气也摁不住,两柄剑化作两道剑光,咻地消失在黑暗中。
她连忙往剑消失的地方跑去,眼前越来越亮,金石相击的清脆声响也逐渐出现,一团团剑光撞在一起,砰砰砰地爆裂出无数光点,在这昏暗的地下宫中,就像放了几个大烟花。
一道金光闪过,瞬间照亮了舞刀人,苏妙青看清了他的脸——
燕决明。
对方也发现了她,一眯眼,忽然笑了。
“苏道友!”
砰!
令人牙酸的碰撞声,还不待看清,一道身影已经出现在眼前,银光闪烁,剑气蓬勃,牢牢地将她护在身后。
在他肩上,有个蹦蹦跳跳的什么玩意儿被罡风吹得东倒西歪,那人只得一手持剑对峙,一手掐诀做出个极小的结界,将小纸人护在其中。
噢,是自己设置的纸傀儡。
“谢怀安?”
太久没见,一见面就这么刺激,苏妙青懵了一瞬。最近太忙,好久没与纸傀儡联通神识,她当然不知道谢怀安是如何出现在这地宫中,又是如何与燕决明打斗起来。
他不是中了蛇毒,被自己卖给山大王当小媳妇了吗?怎么现在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谢道友,你怎么会在这里?”苏某人有些心虚。
“你没事就好。”谢怀安的回答却不明不白。再待要问,他已提气掠出,与燕决明缠斗在一起。
这时一道清脆女声响起,充满惊喜,“苏师姐!”
宁笑白从脸上被剑气刮出几道血痕,但毫不在意,笑嘻嘻地一把抱住她,两眼放光,“原来谢师兄真的是谢师兄!他没有骗我!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那恶匪的媳妇呢。却原来是师兄的卧薪尝胆之计!”
“啊?”
“师姐你别装了,难道不是你让师兄扮成小媳妇,好从内部攻破黑山寨吗?谢师兄都跟我讲了!”
“等等,你是说,谢怀安,他知道是我把他送进黑山寨了?”
苏妙青两眼一黑。
再看那缠斗的二人,只觉前有狼后有虎,谁也轻饶不了她。她勉强挤出个笑容,推了一把宁笑白,道:“你还不上去帮帮你谢师兄,在这愣着干什么?”害怕,想溜。
话音刚落,剑气一逼,燕决明败下阵来,被谢怀安用剑指着咽喉,正躺在地上喘息不止。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他却毫不畏惧,眯眼笑着,主动将咽喉往前送了一寸。谢怀安果然犹豫了,他飞快地看一眼苏妙青,后者正怔怔地盯着这边。
而自己剑下,是她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忍伤害的未婚夫。
眼睫一颤,谢怀安咬着牙收回断玉。
燕决明笑容更显,还要再开口说话,忽然,天旋地转!一道无可匹敌的强大吸力传来,几人被凌空吸起,在半空中旋转着飞向某处。
耀眼的青光从脚下射出,整个地宫都被这湖水的光芒照亮,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紧接着,眼前一白,几人坠落而下,落入湖水中。
扑通几声落水声,湖水餍足地平息下来,重归平静。
湖面荡漾,收敛起青光,而那清澈见底的碧绿湖水中,早已不见了几人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