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决明,怎么样,查到什么了?”苏妙青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亲切地招呼起来。
更讨厌了。谢怀安抿唇。
他们什么时候和好的。
还是说,其实根本就没闹掰过,那晚不过是……不,不像,更何况,她分明告诉过自己,她并不喜欢燕决明。
谢怀安一屁股坐在苏妙青旁边。
后者有些愕然,“谢道友,这是燕决明的位置。”
却见他微微蹙眉,面色有几分苍白,然后缓缓按住小腹,作势要起。
“抱歉,妙青,我有点不舒服,不是故意要占燕道友的位置。我这就起来。”
苏妙青听得这话,哪里还好意思,连忙让他坐好,还给倒了杯热茶。
燕决明瞪大了眼。
不是,哥们?
但他自然不屑于这些勾栏的做派,毕竟无论是境外还是境内,他都是名正言顺的正房。
于是他一撩衣袍,大马金刀地坐在二人对面。从怀中掏出几张纸,捋平了用镇纸压在案几上。
苏妙青欲言又止。
“说。”燕决明扫她一眼。
“你现在是个姑娘,你应该知道…你的裙子下面没有裤子吧?”
怪不得凉嗖嗖的。燕决明猛然并拢双腿,整理衣裙,咬牙道:“真麻烦。”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其余二人将视线聚于案上纸,看了半晌,苏妙青蹙眉发问:
“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这不都写在这了,你们不识字吗?”燕决明反唇相讥,拎起那张纸,满纸烟云,正是他最得意的狂草。
他深呼吸,预备一气念出来。半晌,却依旧没有一点声音。
谢怀安了然——他也认不出自己写了什么。
燕决明冷哼一声,将纸叠了几叠,重新塞回怀中,“罢了,我长话短说。我在黑山县还有周边镇县打听了一番,没有个叫花冉的。又照你告诉我的…”
他指指苏妙青,继续说:“去找了附近的镖头、土匪,全没有这个人。”
“境实乃执念,出自神魂,若是神魂不知,就不会出现在境中。”谢怀安缓缓道。
“对。燕决明方才的话,也就说明,执念之人,还不知道这个时间点花冉的存在,故而无法构建出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说不是花冉。”燕决明一锤定音。
“既非叶蓁,又非花冉,那还会是谁?”谢怀安轻轻敲着桌子,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还有一个人我们不曾考虑到。”苏妙青忽然一笑,“叶如珠。”
“叶如珠?”
苏妙青伸出手摸摸谢怀安的肚子,挑了挑眉,“正是这位,叶蓁之女。”
燕决明懒懒地斜倚着,听得此话,面上并未显示出惊讶的神色,只是垂眸把玩着手中茶杯。
“她如今神魂已生,况且叶蓁又同她说过许多旧日往事,她对这段故事应当是熟悉的,未尝不能构建出此境。”苏妙青解释道。
“况且,不知诸位是否发现了,目前这情节,正如最为俗套的才子佳人,私定终身,父母阻拦,情郎负心,这些关键点则一幕幕详实生动,而其中过渡之事,此境之主一概不知。而叶如珠最喜欢的就是看这些话本子,扮这样的家家酒。”
“一个十来岁的小妮子,竟然能有这样强的执念。”燕决明不知想到了什么,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放回案上。
苏妙青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一时忘了收手,温热触感自腹部传递,谢怀安抿唇,耳尖微微泛红,不自觉朝相反方向躲了躲,待到再想靠近,那人已经将手收回。他清清嗓子,温声询问:“那她的执念是……?”
苏妙青一耸肩,“我与她不甚相熟。”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一个身影不顾阻拦,闯了进来,跪倒在地砰砰砰叩了三下,额头破损,血流满面,正是叶蓁的贴身丫鬟小红。
她满目凄凉,盯着叶蓁,早已是泣不成声——
“小姐,您离府后,府中为流兵劫掠,老爷和夫人……都已去了。”
叶蓁霍然站起,脑中轰然一响,眼前发花,她胡乱撑住桌角,闭上眼缓了半天,终于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自己的舌头,颤声询问:“当真?”
“奴婢不敢胡说!”小红胡乱抹了眼泪,上前搀住叶蓁。
叶蓁将她搂在怀中,二人相对而泣。哭泣了一阵,叶蓁才缓过神,忽然拍拍小红的后背,道:“如今父亲母亲遗体可曾收殓?”
“不曾。”
“那我们可不能在这哭了。收殓遗体,报丧,守灵,下葬,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快,把眼泪擦擦干净。”叶蓁以袖拭泪,来到栓马石边,她解下腰间缠着的马鞭,先将小红抱上马,再翻身而上。
儿时她随爹娘走南闯北,发家后虽在深闺多年,却也常打马球,不曾废了此艺。思及此,她又忍不住淌泪,只恨自己任性妄为,竟连爹娘最后一面也见不上。
马蹄奔腾,呼啸而来的夜风将眼泪吹干,残留泪痕紧紧巴着脸,有一种微微的紧绷感,又转瞬被愈发剧烈的风带走。叶蓁只觉脑袋全然木了,一片空白,只有夜风穿心而过,透骨凉意。
小红早已不哭,呆呆地看着握缰的小姐,她从未见过小姐如此模样。
她虽素来要强,也有主见,但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姑娘,又被宠得无法,常常要为一点不顺心的事哭泣伤心。而如今,小姐连泪也不流了,她的心皱缩,变硬,成了一块囫囵的石头,单薄的双肩仿佛一刹那厚实许多,足以挑起天地之间的呼啸夜风。
小红默默抱紧了叶蓁,两颗温热的心相贴着,如同冬日蜷缩在洞中的两只小鼠。
马儿奔驰了一整夜,到一个山口,忽然踟蹰不前,任叶蓁如何挥鞭,也不肯迈出半步。
“小姐,这……”
小红一语未毕,一根手指按在唇上,叶蓁轻轻摇了摇头,见她点头示意,才拿开手指,将缰绳一抖,调转马头,想要绕路而行。
簌簌叶响,面前跳出几条大汉,黑压压如同铁塔挡在面前,蒙面持刀,手擎火把,叶蓁这才看清,地上早拦了一道绊马索。
心中一凛,一回头,身后几个大汉也围上来,横刀一抹,无数血沫从马颈中喷涌而出,马儿来不及嘶鸣,轰然倒地,将二人摔在地上。
地上的碎石擦破掌心,火辣辣地疼,叶蓁咬紧牙关,将被吓哭的小红护在身后,“诸位好汉,我身无分文,只有这匹马值钱,不知为何拦我?”
“小娘子,你这话倒是好笑,”为首的蒙面大汉哈哈大笑,一把掐着她的脖颈,将整个人提到眼前,“老子杀人,还他妈的要给你个理由不成?”
“好汉……”叶蓁呼吸困难,还想斡旋,谁知那大汉拎起大刀就要往她脖子上抹,竟是不求财不劫色,专来赚她性命!
惊惧之下,叶蓁血色褪尽,紧闭双眼不敢再看,血液仿佛瞬间冻住,浑身发冷。
电光火石之间,一声凄厉惨叫响起——
“小姐——”
紧接着,是刀刃破肉的沉闷声响,再卡进什么东西,咯吱咯吱令人牙酸。
叶蓁心如擂鼓,跳得要从口中呕出来,一股滚烫的液体溅射在面颊上,她眼睫拼命颤动,迟迟不敢睁开眼,两行泪却先落了下来。
咬着牙,终于把眼皮撑开,模糊视野里,只有一片猩红,里头蜷着个小小的身躯,正是自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丫鬟小红。
叶蓁悲从中来,终于忍不住放声哭泣。
她先死父母,后失好友,终于是孤零零一人,就连自己,很快也要成为刀下冤魂!
“哭什么,这就送你见她。”大汉狰狞一笑,踩着小红的身子,终于将刀拔了出来。
那刀高高举起,浓稠鲜血滴在叶蓁脸上,她死死盯着,四周一切忽如放慢了,只闻一阵破空之声,咻咻咻接连三声,几点银光倏忽而至。
方才还狞笑的大汉额中冒出一点银光,两眼暴突,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只吐出口血沫子,浑身软绵绵地轰然倒下。
叶蓁伏倒在地,捂着脖子喘咳一阵,终于喘匀了气,起身想跑,又是咻咻几声,几支飞矢顷刻夺了剩下几人的性命!
纵使刚刚死里逃生,叶蓁依旧忍不住暗自惊叹,好箭术!
“姑娘。”略带沙哑的低沉女声响起,一人纵马从山上跑下来,倏忽到了眼前。她双眸清亮,眉眼英气,一搭刀疤横贯面颊。
她翻身下马,将叶蓁扶起,轻声询问:“我乃黑山寨花冉,你若没有去处,不如随我回寨?”
*
几人团团围坐,大眼瞪小眼地盯着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几天前英雌救美后,叶蓁收殓罢父母亲及小红,随花冉回寨,才稳住心神,想起腹中孩子的事来。她此时孤身一人,事情反倒好解决起来。花冉劝她喝下一剂汤药,落了孩子,好生将养,将来照样可以寻一户好人家。
于是这剂汤药熬好了送到面前,叶蓁却迟迟不喝,甚至连身体控制权都交与谢怀安,几日来不曾再出现。
其实说是“几日”,不甚准确,因为自从这碗汤药端上桌,日月就不再流转,汤药始终热气腾腾。谢怀安意识到这定是叶如珠执念之所在,不敢妄动,将几人召集到此处,共同商讨对策。
“叶蓁自己迟迟不喝,说明是不想喝呗,咱们顺意而为即可。”燕决明撑着脑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岂可如此草率,”宁笑白急了,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若是弄错了,被困在此境中,又该怎么是好?你我现在借用的是旁人身体,身无灵力,又没办法强行破境。谢师兄,你肯定有办法是不是?”
“依在下看,还是喝了吧。如苏道友所言,叶蓁当年并未饮用此汤剂,若是叶如珠对此抉择满意,又为何会心生执念,以至于造出此境?”谢怀安轻敲桌面,却依旧没去动汤剂,而是将目光望向苏妙青,似乎在寻求肯定。
苏妙青紧蹙眉心,想起在地宫中听到的争吵,想必多年来这样的争吵必不会少,或许偶尔为叶如珠听去,加之自己反复遭受身体腐烂之痛,一不愿连累母亲伤心,二不愿继续痛苦,生出若是自己从未出生之心,未必不可能。
她沉吟片刻,将这番猜想叙述一番,又道:“我曾无意中见过花冉与叶蓁记事的簿子,其中所叙之事,与我们所历之事有些出入,也就是说,我们目前所经历的这些事不过是叶如珠的想象,不可全信。”
“那到底是喝还是不喝啊?”宁笑白圆脸皱成一团。
半晌,无人应答。
“不喝,”谢怀安忽然坚定道,“我们不过是外来人,当年叶蓁面对此情此景,个中滋味,又岂是你我所能体会。既然她选择不饮汤剂,自然有她的道理。”
“的确。只是,也不知道叶如珠是否读过她母亲的札记。叶蓁当年孤苦飘零,视腹中孩儿为她唯一的亲人,因此坚决要生下。她自觉此举自私,多年来心存愧疚。”苏妙青一叹。
“一个做母亲的心,你我的确是不能体会了。只是当年要是没有叶如珠,叶蓁说不定就寻了短见。”宁笑白摇摇头。
谢怀安端起桌上的汤剂,“那我们最终的选择就是,不喝?”
几人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谢怀安颔首,手腕一翻,将碗中汤剂尽数倾倒在地。
随着最后一滴药汁落地,天地忽而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