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的瘴气到了深夜,会变成黏稠的灰紫色,沾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带着股甜腥。夜喵裹紧了谢云澜的外袍,看着他用剑鞘拨开挡路的血藤——那藤条上的倒刺泛着绿光,显然淬了毒,被剑鞘一碰,立刻像活物似的蜷缩起来,发出滋滋的响声。
“清玄门的剑就是不一样,”她咂咂嘴,往他身边凑了凑,“连魔藤都怕。”
谢云澜没回头,只是剑鞘又往前探了探,劈开一片垂落的蛛网。那蛛网足有半人高,丝线是暗红色的,黏在石头上能拉出长长的丝,上头还挂着几具干瘪的兽骨。
“不是剑怕它,是它怕我。”他的声音透过瘴气传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
夜喵嗤笑一声,刚想回嘴,脚下突然踢到个硬东西。她弯腰一摸,竟是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半个“玄”字,边缘还沾着点龙涎香——正是她追查了三个月的味道。
“找到了。”她把玉佩抛起来又接住,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这老东西果然在前面。”
谢云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瘴气深处隐约能看见座黑色的宫殿,飞檐上雕刻着狰狞的兽首,檐角挂着的铃铛无风自动,发出的声音却不像铃声,反倒像孩童的哭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是玄渊的寝殿‘蚀骨宫’,”谢云澜的剑握得更紧了,“据说里面布满了他的本命魔气,寻常修士进去,不出三刻就会被腐蚀成脓水。”
“那你进去不就成了清玄门的脓水?”夜喵故意逗他,手却悄悄摸出了骨哨。
谢云澜看了她一眼,眸子里没什么笑意:“我有清心咒护体,暂时没事。倒是你,你的鬼魂术在里面会被压制,千万别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夜喵挥挥手,吹了声短促的哨音,“让你的小跟班们先去探探路。”
哨音刚落,周围的阴影里就飘出十几个鬼魂,都是她在魔域边缘收服的孤魂,个个面色青紫,显然是被魔气侵蚀得厉害。它们对着夜喵躬身行礼,随即像离弦的箭似的,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蚀骨宫的阴影里。
谢云澜看着那些鬼魂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它们撑不了太久。”
“撑到我摸到水晶棺就行。”夜喵的声音低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块玉佩,“我只要我的肉身,别的一概不碰。”
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清楚,玄渊那种偏执的性子,怎么可能让她轻易得手。这一去,怕是免不了一场恶战。
谢云澜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突然伸手,将一枚玉符塞进她手里。那玉符是暖的,上面刻着清玄门的护山大阵符文,隐隐透着白光。
“若事不可为,捏碎它。”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我会带你走。”
夜喵捏着玉符,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她有点心慌。她活了几百年,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刀光剑影里滚过来,从没人对她说过“我会带你走”。连花奶奶都只是说“阿喵要好好活着”。
她别过脸,假装看蚀骨宫的方向,声音有点硬:“谁要你带?我自己能跑。”
谢云澜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往宫殿走去,月白的长衫在瘴气里像一道光,硬生生劈开了一条路。夜喵赶紧跟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玉符好像没那么烫了。
蚀骨宫的宫门是用黑曜石做的,上面雕刻着无数扭曲的人脸,仿佛在无声地哀嚎。谢云澜用剑一点,宫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差点把夜喵熏得背过气去。
“这老东西是把龙涎香当饭吃了?”她捂着鼻子,看见大殿中央果然放着口水晶棺,棺底铺着黑色的绒布,她的肉身就躺在里面,穿着件崭新的翠色罗裙,正是她当年最喜欢的款式。
而水晶棺边,一个穿黑纹锦袍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手里把玩着枚玉佩,正是夜喵刚才捡到的那半块。他的头发很长,用根银色的发带束着,发尾垂落在棺沿上,脑门上的尖角比记忆中长了不少,泛着冷冽的光。
“来了就别躲了。”玄渊的声音像淬了冰,比魔域的风还冷,“我等这一天,等了几百年。”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疤痕,非但不狰狞,反倒添了几分邪魅。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夜喵,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夜喵,你果然没死。”玄渊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暖意,“当年在蛮荒,你说我是‘魔族的狗东西’,如今,你觉得谁更像狗?”
夜喵的火气瞬间上来了,刚想骂回去,却被谢云澜一把拉住。他往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剑尖直指玄渊:“放了她的肉身,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谢云澜?”玄渊挑眉,目光落在他的剑上,“清玄门的小公子,也敢管我魔域的事?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挫骨扬灰,让清玄门的那群老东西哭都找不到地方?”
“那就试试。”谢云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剑身上已经泛起了白光,显然是催动了灵力。
玄渊嗤笑一声,突然抬手,掌心涌出一股黑色的魔气,直扑谢云澜面门。那魔气带着股腥甜,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谢云澜早有准备,手腕一转,剑身上的白光暴涨,硬生生将魔气劈开。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整个蚀骨宫都在摇晃,挂在檐角的铃铛哭得更凶了。
“就这点能耐?”玄渊舔了舔唇角,眼底的红光更盛,“清玄门的剑法,也不过如此。”
他说着,身形一晃,突然出现在谢云澜身后,掌心的魔气凝聚成爪,直取他的后心。谢云澜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剑随身走,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逼得玄渊连连后退。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黑色的魔气与白色的灵力在大殿里交织,撞得水晶棺嗡嗡作响。夜喵趁机往水晶棺跑去,刚想伸手推开棺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摔在地上。
“别急着走啊。”玄渊的声音从打斗声中传来,带着丝戏谑,“我为你准备了份大礼。”
他猛地一掌拍在谢云澜胸口,谢云澜闷哼一声,后退了几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玄渊趁机回身,掌心的魔气直扑夜喵,却在离她寸许的地方被一道白光挡住——是谢云澜用剑挡在了她身前。
“你就这么护着她?”玄渊的眼神变得阴鸷,“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妙手派的叛徒,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我知道。”谢云澜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异常坚定,“但她是我要护的人。”
夜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看着谢云澜染血的嘴角,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突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活了几百年,挨过最狠的刀,受过最毒的咒,从来都是自己舔舐伤口,从未有人这样为她挡过危险。
“谢云澜……”她喃喃道。
“闭嘴!”玄渊怒吼一声,魔气暴涨,“你们都该死!”
他的身形突然变得模糊,化作无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扑向谢云澜。谢云澜的剑舞得密不透风,却还是被几道黑影擦中,手臂上立刻出现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魔气正顺着伤口往上蔓延。
“谢云澜!”夜喵急得大喊,突然想起了什么,将骨哨塞进嘴里,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这一次的哨音不再是勾魂,而是带着股决绝的戾气,震得整个蚀骨宫都在发抖。殿外的孤魂野鬼被这哨音惊动,疯了似的往殿里涌,虽然抵不过玄渊的魔气,却也暂时挡住了那些黑影。
“你找死!”玄渊没想到她还有这手,怒吼着回身一掌拍向夜喵。
谢云澜见状,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挡在她身前。这一掌结结实实打在了他背上,他闷哼一声,直接吐了口血,溅在夜喵的翠色裙摆上,像开了朵凄厉的花。
“谢云澜!”夜喵接住他倒下的身体,声音都在发抖,“你傻不傻!”
谢云澜看着她,嘴角竟还带着丝笑意,声音轻得像耳语:“我说过……要护着你。”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
夜喵的心脏像是被生生剜掉了一块,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抬起头,看着玄渊,眼底的泪瞬间变成了血,周身的戾气暴涨,竟逼得周围的魔气都退了几分。
“你找死。”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手里的骨哨突然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道黑气,钻进那些孤魂野鬼的体内。
那些鬼魂像是被注入了力量,个个面目狰狞,发出凄厉的尖啸,不顾一切地扑向玄渊。玄渊没想到她的力量竟能瞬间暴涨,一时不察,被几只厉鬼缠住,身上立刻多了几道抓痕。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我?”玄渊怒吼着,魔气再次暴涨,将那些鬼魂撕成了碎片。
夜喵没理会,只是小心翼翼地把谢云澜放在地上,轻轻擦掉他嘴角的血迹。她站起身,看着玄渊,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
“玄渊,”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花奶奶吗?就是那个给我绣小狐狸的老太太。”
玄渊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
“她当年为了护我,被妙手派的人打断了腿,最后死在乱葬岗,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夜喵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你以为我稀罕你的肉身吗?”她笑了,笑得比玄渊还邪魅,“我只是不想让她老人家留给我的念想,被你这种杂碎玷污。”
她说着,突然抬手,指尖凝聚起一股黑色的力量,那力量中夹杂着无数怨魂的嘶吼,正是她几百年积攒的戾气。
“今天,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夜喵的身影化作一道黑影,直扑玄渊。蚀骨宫的魔气在她面前仿佛失去了作用,那些狰狞的兽首雕像发出痛苦的哀嚎,檐角的铃铛哭嚎得更凶了。
玄渊看着她眼底的死寂,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他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无数只无形的手抓住,那些手正是被他杀死的冤魂,此刻正从地狱里爬回来,向他索命。
“不——!”
凄厉的惨叫声在蚀骨宫回荡,最终被夜喵指尖的戾气吞噬。
当一切平息下来,夜喵站在一片狼藉的大殿里,看着地上玄渊的尸体化作黑烟消散,才缓缓走到水晶棺前,推开了棺盖。
她的肉身静静地躺着,脸上的疤痕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夜喵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道疤痕,像是在抚摸过去的自己。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她低下头,在那具肉身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谢云澜身边,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来,用尽全力往殿外走去。
瘴气依旧浓稠,血腥味和龙涎香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但夜喵的脚步很稳,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倒下。
她还要带谢云澜回去,还要为花奶奶报仇,还要让那些欠了她的人,一个个付出代价。
前路依旧漫长,或许还有更多的危险在等着她。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夜喵低头看了看怀里昏迷的谢云澜,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
清玄门的小公子,欠了她一条命,这辈子,怕是别想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