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魔域的瘴气在晨光里褪成淡紫,像被打翻的葡萄酿。夜喵背着谢云澜走在蚀骨宫的废墟上,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些,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颈窝,带着点清苦的药味。

    “喂,冰块脸,”她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被晨风吹得散,“再不醒,我就把你扔去喂魔狼了。”

    背后的人动了动,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没力气……”

    夜喵笑出声,脚步却放稳了些。蚀骨宫的地砖在昨夜的打斗中裂成蛛网,玄渊那老东西的魔气还残留在石缝里,泛着幽蓝的光,被晨光一照,倒像撒了满地的碎星子。

    她在宫门口找到那具水晶棺,棺盖裂了道缝,她的肉身还安静地躺着,翠色罗裙沾了点灰,倒比生前更多了几分温顺。夜喵蹲下来,指尖划过棺沿的冰纹——玄渊倒是个细心的,连棺底都铺着她当年最爱的云纹锦。

    “走吧,带你回家。”她对着棺中身影低语,挥手召来几个没被打散的鬼魂,“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埋了,碑上就刻‘夜喵之墓’,别的啥也别写。”

    鬼魂们应了声,抬着水晶棺往东边去。那里是蛮荒与人间的交界,据说有片常年开着野菊的山坡,像极了花奶奶当年种药草的后院。

    谢云澜不知何时醒了,正靠在宫墙上看着她,晨光落在他带血的白衣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不报仇了?”

    “报什么仇?”夜喵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身边坐下,“妙手派那群老东西,没了我这靶子,迟早自己斗得头破血流。至于玄渊……”她瞥了眼地上残留的魔气,“死都死了,还跟他计较什么。”

    她这辈子,恨过的人太多,爱过的人太少,如今只想把剩下的日子,过得松快些。

    谢云澜看着她,眸子里的冰渐渐化了,露出底下的温:“那……去哪?”

    “江湖之大,哪不能去?”夜喵挑眉,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她从黑风镇带的椒盐酥,“先去吃碗热汤面,你这身子骨,再不吃点好的,就得成清玄门的第一具修仙界饿死鬼了。”

    谢云澜没接酥饼,却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脸颊上的疤。那道疤是当年被大师兄划的,浅得快要看不见,此刻被他指尖一碰,夜喵竟觉得有点痒。

    “疼吗?”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早不疼了。”夜喵偏过头,耳尖却悄悄红了,“倒是你,后背的伤……”

    “无妨。”谢云澜收回手,指尖沾了点她脸上的灰,“清玄门的丹药,比妙手派的管用。”

    “那是自然,”夜喵哼了声,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玉佩——是玄渊那半块,被她捡回来了,“这个给你,魔族的玩意儿,辟邪。”

    谢云澜接过去,看了眼上面的“玄”字,随手塞进袖袋:“你留着吧,我用不上。”

    “切,给你就拿着,”夜喵瞪他,“难不成还怕清玄门的老古董说你私藏魔器?”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那笑容很淡,却像春日融雪,让夜喵的心跳漏了半拍。她忽然觉得,这冰块脸笑起来,比魔域的龙涎香还好闻。

    两人在蚀骨宫的废墟上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升到头顶,才慢悠悠地往人间的方向走。谢云澜的伤还没好利索,夜喵就抢了他的剑背在身上,美其名曰“替你保管”,实则是觉得那剑鞘上的冰纹配她的翠裙,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路过黑风镇时,那个缺耳朵的老魔修还在酒肆门口打盹,看见他们,吓得差点钻进桌子底。夜喵扔过去一锭银子,嗓门亮得很:“来两碗牛肉面,多加辣!”

    老魔修连滚带爬地去了,谢云澜看着她,无奈道:“你就不怕他在面里下毒?”

    “下毒?”夜喵嗤笑,“借他个胆子。再说了,”她凑近,压低声音,“我让后厨的饿死鬼盯着呢,他敢动歪心思,今晚就去他梦里唱《往生咒》。”

    谢云澜的眉峰跳了跳,没再说话。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丫头走到哪,都能跟孤魂野鬼打成一片,倒比在修仙界自在得多。

    牛肉面端上来时,红油飘了一层,撒着翠绿的葱花,香得人直咽口水。夜喵吃得满头大汗,瞥见谢云澜正用筷子挑面条上的辣椒,动作认真得像在解什么复杂的符咒。

    “不吃辣?”她挑眉,夹了一大筷子牛肉塞进他碗里,“男人吃点辣怎么了?难道清玄门的规矩还管吃饭?”

    谢云澜看着碗里的红油,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默默把牛肉咽了下去。辣意从舌尖窜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红,却没咳一声。

    夜喵看得直乐,觉得这冰块脸红的样子,比任何风景都好看。

    离开黑风镇后,他们一路向东。谢云澜的伤渐渐好了,偶尔会在客栈的月下弹弹琴,夜喵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听,手里剥着花生,时不时往他嘴里塞一颗。

    他弹的调子,不再是清玄门的孤高,也不是魔域的冷冽,倒像山涧的流水,带着点烟火气的暖。夜喵知道,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调子。

    路过江南时,正赶上龙舟节。河里的龙舟敲着鼓往前冲,岸边的姑娘们扔着香囊,夜喵看得眼热,也抢了个绣着并蒂莲的往谢云澜怀里塞。

    “拿着,辟邪。”她说得理直气壮,耳根却红了。

    谢云澜接住香囊,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针脚,忽然道:“我没告诉过你,当年在妙手派后山,你偷塞给我的野蔷薇,我没扔。”

    夜喵愣住了。

    “压在书箱最底下,”他看着她,眸子里的光比河灯还亮,“后来你被送走,我去禁地找过你,只捡到片你衣裳上的狐狸绣片。”

    夜喵的鼻子突然有点酸。她活了几百年,听过太多虚情假意,挨过太多刀光剑影,却没想过,这冰块竟把她当年的胡闹,藏了这么久。

    “那……那束白菊呢?”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发颤,“我死那天,你放我碑前的。”

    谢云澜的耳尖红了:“我以为……你会喜欢。”

    夜喵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谢云澜,你真是个大傻子。”

    河上的龙舟还在敲鼓,岸边的欢呼声浪翻涌,可夜喵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怀里的温度,和他轻轻环住她的手。

    他们没再回清玄门,也没再管修仙界的恩怨。谢云澜的师父派人来寻过,被他一句“道在己心,不在宗门”挡了回去。夜喵偶尔会收到妙手派的消息,说掌门和大师兄为了争夺权位斗得两败俱伤,宗门都快散架了,她只是听着,像听别人的故事。

    他们去了塞北,看大漠孤烟直;去了岭南,尝遍了酸梅汤和荔枝蜜;去了东海,在渔船上听老渔民讲鲛人的传说。

    夜喵还是改不了老毛病,看见贪官污吏就忍不住下手,只不过不再自己亲自动手,而是指挥着当地的孤魂野鬼,把那些赃款偷偷送到贫民窖里。谢云澜嘴上说着“胡闹”,却总会在她得手后,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手。

    有人说,江湖上多了一对奇怪的侠侣,女的穿一身翠裙,笑起来像只偷腥的猫,男的着一袭白衣,清冷得像雪山,可两人站在一起,竟比谁都般配。

    这天,他们在华山脚下的小酒馆里,窗外飘着雪。夜喵正啃着酱肘子,谢云澜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本游记,看得认真。

    “喂,谢云澜,”她含着肉含糊道,“你说,咱们算不算快意恩仇?”

    谢云澜抬眸看她,雪光落在他睫毛上,像落了层霜:“算。”

    “那以后呢?”

    “以后……”他放下书,看着她,眸子里的笑意比炉火还暖,“继续这样,挺好。”

    夜喵笑了,把肘子往他嘴边凑:“给你吃口,补补。”

    谢云澜没躲,张口咬了一小口,辣得眉眼都皱了起来,却没吐出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酒馆里的炉火噼啪作响,混着隔壁桌的说笑声,像支温柔的曲子。

    夜喵看着谢云澜泛红的眼角,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有肉同吃,有酒同喝,身边还有个愿意陪她疯、陪她闹、陪她看遍世间风景的人。

    这江湖,这人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拿起酒坛,往他碗里倒了些酒,又给自己满上,举起碗:“干了!”

    谢云澜也举起碗,与她轻轻一碰。

    酒液入喉,辛辣里带着点甜,像极了他们走过的路,有刀光剑影,有风雨兼程,却终究,在这人间烟火里,尝到了最暖的滋味。

    雪还在下,酒馆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照亮了窗上的冰花,也照亮了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江湖路远,有你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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