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李女士再详细给我说一下情况。”
君领律所内,一张白色圆桌旁,谈秋宁陪李禾坐在一面,对面是靳繁。
谈秋宁一直紧紧搂着李禾的肩膀,安抚她说:“不要担心,我的案子也是靳律负责的。”
李禾点点头,然后开始说:“我丈夫他也是一名律师,生完女儿后第一次是他喝完酒动手打了我,第二天,他跪下说不是故意的,有了女儿他工作压力大,不小心打了我,我想着他态度诚恳,当时女儿刚出生就原谅了他。没想到他后来不停地动手,在外应酬喝了酒回到家有事没事就拿我出气。加上他是律师,平时很会算计。像夏天动手,他从来不会打在露出来的皮肤上,冬天就无所谓一些,我试过反抗,但他在家里安了监控,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被发现了就变本加厉。我为了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庭选择忍气吞声,但我没醒想到他竟然连女儿都动手,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
说到后面李禾的情绪很激动,谈秋宁在旁边一直安抚她的情绪。
靳繁:“那您平时有取证吗?比如打完你之后,你受伤的图片、视频之类的。”
李禾:“图片会有一些。视频没有,每次他动完手后,第二天就会清空监控录像并删除我手机里所有的备份。”
靳繁:“那先你把图片找出来给我看一下。”
话毕 ,李禾掏出手机开始翻找之前和养姐的聊天记录,找到了之前拍的几组照片,然后递到靳繁面前给他看了一下。
看完后,靳繁点点头:“可以。接下来,你小心点,不要被他发现异常。再抽时间去医院做一下伤级鉴定。”
李禾默默记下。
临走前,她抬眸盯着靳繁,眼眶里浸满了泪水 ,问:“靳律师,这场官司胜率有多少?”
靳繁一字一顿,极其郑重地说:“李女士放心,我一定尽己所能。婚姻不是他施暴的保护壳,律师也当不了法外狂徒。他的行为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家暴就能幸免,他是在故意杀人。”
听完靳繁的话 ,谈秋宁愣住片刻,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靳繁身上,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地盯着他出神了一会儿。
当“故意杀人”一词从靳繁口中说出时,谈秋宁对靳繁的印象改观了许多,不再是之前目标感极强、攻击性很强的律师了,她好像看到了他底子里柔软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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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靳繁聊完后,正准备出律所,意外撞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梅清婉,她看到谈秋宁和靳繁并肩而站,停下脚步看了几眼,打了声招呼。
“我办公室老师,有案子麻烦靳律。”谈秋宁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随后介绍了一下李禾。
梅清婉打了声招呼,附在谈秋宁耳边小声说:“你就拉着靳律这个牛,使劲犁吧。”
谈秋宁:“......”
之后梅清婉没说什么就继续忙案子去了,她主要负责娱乐法及国内经济法领域。她最讨厌家长里短,所以对于民事法一窍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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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好从律所离开时已经下午四点多,谈秋宁问了李禾什么打算,李禾说先去华阳小学接她女儿,然后就先回家了,以免担心打草惊蛇,让丈夫起了疑心。
谈秋宁嗤笑了声:“那人渣但凡把这份心放在当事人和案子身上,就不至于每次回家找你们母女窝里横。”
李禾也长叹一口气,“是啊。今天跟你和靳律师聊过之后,才看清曾经自己爱上的人是多么窝囊。在外面大气不敢出,只敢在我身上找到获得感。害,我只希望现在脱身还不晚,不要影响了我的女儿。”
谈秋宁安慰她:“不晚。你女儿会骄傲有你这么强大的妈妈。”
李禾泪水控制不住地点点头。
送完李禾后,谈秋宁去了果果爱吃的一家蛋糕店,买了小蛋糕,驱着车去早教班门口等她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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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禾的案子一直到四月初都没结束,一审判决离婚后,她丈夫不服,又申请了上诉,李禾和靳繁忙着准备材料、等待开庭;而谈秋宁趁着清明节和哥哥以及家里的叔伯们一起去了一趟祖国的边境线。
因路途遥远,没让果果跟着,梅清婉在家陪果果也没跟着同行。
父亲职业特殊,牺牲后被葬在他用生命守护的地方,甚至为了保护亲属安全,连往日的祭拜都受到极大的限制。
谈秋宁脚踩边疆土地,她虽然没在这里长大,却因为它融着血浓于深的父亲的鲜血而倍感亲切,她垂眸看着面前的无名碑,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谈逾冬站在她身边,搂着她的肩膀。
幼年时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开,在脑海中铺卷开来:
其实,谈秋宁对父亲的身影很模糊,父亲牺牲那年,她才四岁,家里人接到通知后,啜泣声溢满整个屋子,母亲哭到一度昏厥,但她当时只以为报信的叔叔是来送回爸爸写的信,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母亲、叔父、连一向沉稳的兄长也躲在角落里屈着腿哭泣,只有小秋宁脸上扬着笑。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这一抹笑成了困住她一生的潮湿。
母亲经受不打击,没两天选择自尽身亡。
短短两天内,谈家兄妹接连失去双亲。
但兄妹二人从没有怪过母亲,也不恨母亲当时的选择,而后遵从母亲的遗愿,把她的骨灰洒在了离父亲最近的蓝海附近。这样双亲也算圆满了。
自此,年长她九岁的兄长把她拉扯长大,兄长本科毕业后远赴欧美求学,谈秋宁便寄宿在叔父家中与堂妹谈雾作伴。
站在原地对着无名碑发呆了许久,谈秋宁渐渐收回思绪,耳边传来哥哥如浸了酒般沙哑的嗓音:“父亲,过年时回到老家,看到庭院里许久未开的水仙开了,我知道是您和母亲回来看我和妹妹了。去年,妹妹过的很不顺心 ,今年您就多多保佑她,旦逢良辰,顺颂时宜,百事从欢。”
一向唯物、与冷冰冰的数字打交道的谈逾冬在面对父母双亲、生老病死时也逃不了俗。
话毕,谈秋宁微微侧过脑袋,看到太阳直射下的光投在哥哥眼角照着一颗晶莹的泪珠。
她此刻不敢开口,担心一出声就止不住泪水。
吞吞吐吐、哽咽半天从嗓子眼处挤出一声,“父亲。”
然后长舒一口气才缓缓开口,“今年距离您离开已经21年了 ,我脑海中关于您的脸庞越来越模糊了,我甚至没有勇气回到老家看我们曾经拥有过的回忆,对不起。我想您和母亲了,您们怎么能这么狠心呢,从离开后,一次都没有来过我的梦里,可我依旧不敢忘记您们,也不愿忘记您们。”
话到这里,谈秋宁擦掉脸上的泪水,接着说:“不过,您们不用担心。过去的都过去了,今后,我会好好的,带着果果好好生活。”
谈逾冬从兜里掏出纸巾,给谈秋宁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然后抱住她,无声地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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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南边境回去路上,窗外也应景般下起了雨,应了那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谈秋宁的脑袋抵着玻璃窗,眼神涣散,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一时之间也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打湿了眼眶。
清明节假期结束,谈秋宁收回了暂时放纵的情绪转入工作中,新一季度的考核已经开始了,李禾这段时间忙着二审,隔壁班班主任找不到合适的人带,3班班主任快退休了想要绩效,向年级主任提了好多次,但年级主任看重效率和质量,考虑到3班班主任已经带了3个班的数学课,最后综合考量后把任务下发到谈秋宁身上。
一时之间,谈秋宁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来气,没工夫理会其他事情,也没时间接送果果,梅清婉也同样陷入上市集团经济纠纷案中抽不开身,好在谈逾冬搁置了公司里的事,这段时间清闲地在青大上课,接送果果的重任就落到了谈逾冬身上。
果果能感应到谈秋宁倍感压力的情绪,每天晚上给她分享跟着舅舅在学校里的见闻,比如:碰到芳外婆带她偷偷买冰淇淋吃、陈奶奶会带她买爱吃的草莓小蛋糕,偶尔还会遇到靳叔叔,他会带她去KFC全家桶......
忙碌的日子一直到李禾的官司打完,也就是4月下旬,当天下午,谈秋宁便收到了李禾的感谢:
【谢谢你,秋宁。没有你的鼓励我也不敢迈出这一步。也多亏你帮我找到靳律师,不然以我前夫那性子指不定怎么无赖呢,好在,噩梦到这里结束了。这周你有时间没,我想请你和靳律师吃顿饭。】
还没来得及回复,看到李禾发来的下一条:
【不要拒绝,就当庆祝我新生了。】
秋日葵:【好,时间你定,我一定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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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禾把时间定在了周六下午四点,谈秋宁上午在家陪过果果后,下午洗漱一番,画了个素颜妆就驱着车去赴约了。
她到地方时,门被掀开,缝隙被拉大,靳繁的脸一下出现在谈秋宁的眼眶里,她冲他微微点头,然后找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李禾是最后到的,未见其人也闻其声,“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我请你们吃饭,自己却迟到了,我先自罚一杯。”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谈秋宁才发现李禾已经剪了利落的短发,爽朗的性格也与初识她时有很大出入。
“我差点没认出来。”
“是吧。正所谓,从头开始,所以从法院出来,我第一时间去剪了头发。又多向学校请了两天假收拾收拾东西,主要是心情。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一会儿随便点,不要客气。”李禾笑着说,然后走到谈秋宁旁边坐下。
她担心把坏情绪带给学生,所以没急着回学校上课。
谈秋宁:“好嘞。”
李禾注意到对面的靳繁,把菜单递给他 ,“靳律师也不要客气,尽管点。多亏了你们两个,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抽身。算了,一切都在酒中。”
谈秋宁拦住李禾:“少喝点,伤胃。这一会儿都喝两杯了。”
李禾点点头,脸上已经有点红晕了:“嗯嗯,已经好久没人真正关心过我了,离婚了真好。”
“不提了,都过去了,敬你新生。”
谈秋宁没喝酒,以果汁代酒,同时靳繁也举着酒杯起身,三人对举碰了下杯子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