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律师是不是喜欢你啊,谈老师。”
一场饭局结束,在场唯一没饮酒的谈秋宁载着李禾和靳繁回家。这会儿刚到李禾小区楼下,谈秋宁不放心送李禾到楼上,她喝上头了,心直口快,到电梯里她附在谈秋宁耳边轻轻地说。
谈秋宁怔住片刻,然后又听见李禾说:“你要是喜欢,就大胆上,有什么不敢的。”
“好,我知道了。你快回去了吧。”谈秋宁哄着李禾进门,李禾趴在门上,脸上还带着红扑扑的笑,最后一刻还在说:“反正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铁定站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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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完李禾后,谈秋宁回到车上,准备送靳繁,刚启动引擎,听到后座传来靳繁的声音:
“不用送我回郊外,送我去悦水湾就行。”
郊外一来一回太远了,靳繁不想让谈秋宁跑这么远,有这些时间还不如让她多陪陪果果。更何况他还听高徽真说,这段时间谈秋宁忙得晕头转向的,都没时间好好吃饭。
“住楼律家里?”
“嗯,先迁就一晚上。”靳繁揉了揉眉头,话里沾染着笑意。
谈秋宁通过后视镜能看到他的动作,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之后,靳繁又报了具体位置。
不一会儿,车子缓缓停靠在楼山别墅外,黑墨泼开浓酽的夜,恰有几颗繁星璀璨高悬天际,靳繁久久没有动作,谈秋宁通过后视镜看他的动作,以为他睡着了,正想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到他身旁,不料下一秒靳繁遽然出现她窗边。
“咚咚咚——”
靳繁敲了几下,谈秋宁降下车窗,她抬眸望着他,神色缓和又不解。
“谈秋宁。”
他轻轻唤了她的名字,这次不是谈小姐、也不是小谈老师,而是谈秋宁。
谈秋宁心口骤然一紧,拖着长长的尾音闷声应了一下。
“从案子结束已经半年了。”靳繁喝了酒,又在车上许久未曾开口,烟酒浸润过嗓音略显沙哑,他黑眸闪动,弯腰胳膊肘撑在车窗上定睛看着她,“半年过去了,你可以试着接受我一下了吗?”
温热的气息腾在夜晚的冷空气上,谈秋宁下意识地躲开他的视线,不语。
见她仍在逃避,靳繁便没办法似得任由酒意上头,步步追问:“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心思,我也始终没有否认过。谈秋宁,你给自己设置的道德门槛太高了,别对自己那么苛刻。你心里的道德底线已然成了围墙,禁锢着、束缚着你,让你画地成牢,无法挣脱。你这样内心真的开心吗?
别人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是前人挖坑,我填坑。谈秋宁,我只要你往前走一步,剩下的99步我来走,好不好?你给我一张入场券,我只要一个机会。”
话落,谈秋宁眼神涣散,听着油表转动的滴答声,而后一双倔强又澄澈、映着浓夜的眼神对上靳繁的眼睛:“靳繁,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不想卷入你复杂的圈子。你父亲是高官,母亲是青大教授,你是律师,你的圈子,我挤不进,也不适合。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谈秋宁别开视线,不再看他。
靳繁怔在原地,外人眼中引以为傲的家世,如今却成了他追爱路上的拦路虎。
他依旧执着地问:“谈秋宁,君子论心,你坦诚说,你真的不曾对我心动一点?”
谈秋宁:“没有。”
“时间不早了,果果在家该着急了,我先走了。”
随后,谈秋宁启动车子引擎,驱着车离开。
靳繁站在原地,不一会儿车子拐弯,他正瞧见未关车窗的契机里露出她的一抹身影:白色外套描着直挺的身躯,半披散着的头发被风扬起,高高挺立着的脑袋,他出神地望着,轻声吐露一句:“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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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悦水湾后,谈秋宁换了拖鞋去二楼找果果,这会儿梅清婉正在房内陪她,见谈秋宁回来 ,起身准备离开。
“今天怎么那么晚?”
谈秋宁:“和李禾他们出去吃了趟饭,喝了点酒,送了他们回家后才回来。”
梅清婉低头看了眼腕表,随口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嗯好。”
之后,谈秋宁和果果一起去淋浴间洗澡。在谈秋宁回来之前,果果说什么都不肯洗澡,说是妈妈每天忙到没时间陪她,如果她们一起洗澡的话,妈妈就可以多一些时间陪她。
果果尚不足洗手台高,看谈秋宁在洗手时发呆,站在她旁边弱弱地问:“妈妈,果果想问你一件事可以吗?”
谈秋宁收回思绪,蹲下来,把她圈在怀里,绵绵地说:“当然可以啊。”
“那妈妈,我问了你不许生气。”
果果肉嘟嘟的小手捧住谈秋宁的脸颊,见她点点头,才缓缓开口问:“靳叔叔是我爸爸吗?”
有时候,小孩子的心思很细腻 、敏感,感知着新奇的世界带给他们的一切未知。
似是没想到果果会问这个问题,谈秋宁怔了片刻,耳边嗡嗡地又听到果果继续说:“你们是吵架了吗?你们怎么不住在一起啊?我在早教班他们听好朋友们说,他们每天都会和爸爸妈妈一起吃饭。”
话落,谈秋宁看见果果低落地垂下头。
谈秋宁摸了摸她的脑袋,问:“那果果为什么说是靳叔叔啊?”
“因为只有靳叔叔一直在妈妈身边呀。”
从果果出生起,秦思诚在家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还没这半年来靳繁出现得频繁,所以果果下意识地认为靳繁是父亲。
一语惊醒梦中人,谈秋宁后知后觉意识到,比喜欢更可怕的是习惯。
是自己内心某个角落已经习惯了他悄无声息的出现,是女儿也习惯了靳繁的陪伴,甚至以为他是父亲,是她渐渐默许了身边所有人都知道靳繁喜欢她......
此刻,谈秋宁因为靳繁的话而混沌的内心一下澄明起来,或许当下,她对靳繁的感情依旧谈不上爱恋,除夕夜那天只有自己知道的悸动,也是因为习惯了他在的每一个节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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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后,谈秋宁搂着果果进入梦乡。
兴许是清明节在墓碑前的“责怪”有了成效,这晚难得父母双亲进入她的梦乡。
梦里所有的一切都虚无缥缈,混沌又厚厚的云层围在三人身边,父亲身着一身警服笔直地站在她面前,身旁的母亲挽着低丸子头,一如记忆中温婉地看着她。
她看清父母的脸的那刻,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爸爸、妈妈。”
她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力气、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喊出这两个陌生的词汇。
“欸,孩子你受苦了。”母亲松开父亲的手腕 ,往前走了一步抱住她。
谈秋宁哭着摇头说:“能见你和父亲一面,一切都不苦了,不苦了。”
“宁宁,你是不是还是听进了秦思诚的话?觉得自己没有价值了?”怀胎十月,母女是连着脐带生长的,此时母亲搂着她的肩膀轻声说。
在梦里,谈秋宁依旧嘴硬:“没有,妈妈。”
“你这孩子的性子到底是随了谁。”父亲在一旁久违地出声。
幼时,父亲常年不在家,她脑海中只有父亲的面貌,除了容貌感知不到其他的讯息,而在这一刻,她好像第一次忆起父亲的声音。
一时之间谈秋宁又哭又笑地说:“那一定是随了您。我听叔父讲,当初您可是瞒着爷爷报的警校。”
听到这,父亲敞开怀笑,眼尾上扬,却没有一丝皱纹。
“傻孩子。”母亲继续说:“你说你没有,那你为什么从燕洛回来后,一直埋头工作,靳繁追你,你也不理睬,总在逃避,眼里只有工作?是因为你想证明你自己,证明世人说的‘女性独立’,证明你一个人也可以带好果果,是不是?”
被戳中心事的谈秋宁垂下头,不说话。耳边听到母亲长舒一口气,“傻孩子,那你何尝不是掉进另一个‘枷锁 ’中了。”
谈秋宁抬头,看着眼前的母亲,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就看到周边的混沌渐渐清晰化作一团白汽,随即被消失的还有父母双亲,最后一刻她看到父母亲手挽手离开,朝她挥了挥手。
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哭着说“不要不要”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下一秒,谈秋宁从梦中惊醒,脸颊感到温热,抬手揩去脸上的泪水,看了一眼身侧在她怀里熟睡的果果,然后掀开杯子,起身去了书房。
她站在满排的书架旁,盯着相框里唯一一张全家福,看着照片上的父母亲,和刚才梦里的人别无二样,鼻头酸酸,泪水一下溢出眼眶滚落下来。
随后,她回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高中时的日记本,掀开第一页,上面一笔一划,十分工整地写着《山月记》里的一句话:“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于是我渐渐地脱离凡尘,疏远世人,结果便是一任愤懑与羞恨日益助长内心那怯弱的自尊心。”
此刻,这句话正中眉心。
她独自伫立在落地窗前,半个城市的灯火已经熄灭与黑夜融为一体。钟表齿轮缓慢转动,窗外的空调机里的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世间万物所有的生命节奏都被刻意放慢,谈秋宁双手环胸,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自己的手臂,脑海中不断重复母亲梦里那句:“你又何尝不是掉进另一个枷锁呢。”
顷刻间,谈秋宁忽然明白了。
她再次回到书桌前坐下,在高中那本日记本的扉页上继续写下:美玉也好,瓦砾也罢,此刻,我已经不再执着了,我只是谈秋宁,只做谈秋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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