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怎么了?”走在她身旁的梦喜急忙想去扶她,却还是慢了一步。
叶温心痛苦地拧眉,红着眼回头去瞪视赵琢。
“心儿,你还好吧?”陶应泽扶她坐好,想要问她伤在哪里,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得无措地搓了搓手。
“没事…”她摇摇头,扶着梦喜的胳膊,硬是咬牙站起身来。
心中实在不解赵琢为何要这样对她?难道就因她没有照看好妹妹,赵琢就要让她也体会一番妹妹所遭受的痛吗?
“小姐,您还能走吗?”梦喜无不担忧地看着她,“要不奴婢背您吧?”
“不用。”她拒绝了,可勉力走了两步,她就痛得脚下一个踉跄。
将要跌倒之际,身后有人扶了她一把,正要道谢的她,鼻腔忽而漫入一阵冷香,霎时如同腊月飘雪钻入衣领,激起浑身战栗。
她刚要避开赵琢碰触,脚下猛地落空,人已然被赵琢拦腰抱起。
“放我下来!”她又羞又怒,手握成拳砸在他胸膛。
赵琢恶意将她掂了一下,她身心悬空,下意识地搂住他脖颈,与他温凉的唇相贴的那一刻,恍若惊雷在脑海里炸响,她骇然僵愣当场。
赵琢却面不改色,抱着她稳稳前行,无视他人诧异的目光。
叶温心攥紧他衣裳,脸色阵青阵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身上可干净了?”远离众人耳目,他声线平淡,毫无情绪起伏。
叶温心此时脑子里还一片混沌,风声将只言片语传送入耳,她未曾听清,茫然问道:“你说什么?”
赵琢以为她在故意装傻充愣,也不恼,只是俯低咬着她耳朵把话重复了一遍。
“你不要脸!”叶温心咬牙低叱,气得面红耳赤,几欲在他脸上狠狠扇上几巴掌。
赵琢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可眼底的晦涩翻涌恰似暴风雨将临。
叶温心捏紧拳头,心里涌起的酸涩洇红了眼眶。如今当着众人的面,赵琢都肆无忌惮起来,她不敢想背着人这厮只怕会更加疯魔。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走了大概一盏茶功夫,一行人相继到了墓地。
叶温心挣扎着从赵琢怀里下来,梦喜立即上前来扶她到墓前。
“阿姐,这里就是爹娘和大哥的墓吗?”叶良月看向横列着的三座墓,眼里的悲切渐渐化作泪珠扑簌簌地掉落。
“嗯。”叶温心满目哀伤,从梦喜手里接过三炷香,缓缓走到墓碑前,口中低语着。
“爹娘,大哥,我带妹妹来看你们了…”
说着说着,也不知是委屈还是难过,豆大的泪珠连绵不绝地滚落。
赵琢性子虽冷,面对一向敬重的舅父和表兄,还是自觉地敬了香。
陶应泽在边上瞧着,莫名有些局促,眼下的情形,似乎只有他一个外人,方才赵琢那样的表现,他分明瞧出来几分占有欲,怕不是赵琢这个表兄对叶温心并不只是兄妹之情。
那叶温心呢?
她又是怎么想的?陶应泽很想亲口问问她,可当下显然不是个好时机,他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如同温水煮青蛙,越到最后越煎熬难耐。
祭扫过后,叶温心再不给赵琢轻薄她的机会,挽着梦喜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心儿妹妹,我来…”陶应泽话音顿了顿,忽而想到不妥之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忙改了口,“…扶你罢。”
“多谢陶大哥。”叶温心嫣然一笑,十分自然地搭上他胳膊。
赵琢眸色一沉,却未多言。
——
回到叶宅已是晌午过后。
叶温心洗去一身疲乏,身上只穿了件月白色纱衣,梦喜扶着她走到梳妆镜台前坐下。
隔着珠帘帷幔,一道挺拔的身影在余光中若隐若现。
叶温心心头一凛,定睛去瞧,果然见着赵琢正稳稳当当地坐在圈椅上悠然饮茶。
她面色煞白,忙按住梦喜的手。
“先更衣罢。”她轻声叮嘱。
梦喜遂放下梳篦,搀着她走到屏风后。
叶温心忍不住扫了眼珠帘外的那道身影,岿然不动的静止画面让她稍微安了安心。
赵琢入她闺房如入无人之境,方才若不是她腿脚不便让梦喜伺候她沐浴,只怕就连沐浴都不得安生。
她抿了抿唇,暗暗压下心里怒火,迅速将衣裳穿好。
“世子?!”
梦喜惊呼一声,似乎此刻才发觉赵琢的身影。
叶温心搭着她胳膊的手轻轻收了收,示意她稍安勿躁。
“表哥这么迫不及待地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她语气里夹杂着暗讽,眼神冷冰冰的好似要在赵琢冷峻的面容上剜一刀。
赵琢将茶盏搁置桌面,抬眸看她,腔调如裹风霜:“来给你送药。”
“不劳表哥费心。”
赵琢恍若未闻,对梦喜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梦喜对他小人的行径了如明镜,自然不会丢下自家小姐离开,见状只作未见,不但不挪步,反而恶狠狠地瞪着赵琢,如同母鸡护崽。
“表哥若无其他事的话可以走了。”叶温心佯装镇定地下逐客令。
就见赵琢起身的那一瞬,主仆二人下意识地退后两步。
赵琢唇角轻勾,无声嘲讽。
这时,屋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眨眼间就见朵莲跨入门槛。
“小姐,三小姐过来了。”她把话说完才发觉赵琢也在,一时僵在原地。
而听到这话的赵琢,深邃幽暗的目光凝了叶温心一眼,转身从开着的窗扉翻越而出。
「原来他是怕妹妹瞧见他不为人知的阴暗面吗?」
思忖间,叶良月已经由青竹搀着走了进来。
“月儿,你怎么过来了?”叶温心忙去扶她。
“阿姐小心些,你腿还伤着。”叶良月满眼愧疚。
姐妹俩互相搀扶着走到圈椅处坐下。
视线挪移间见到了桌面上放着的药瓶,她好奇地“咦”了一声:“这药是表哥送来的吗?”
叶温心神色微怔,方才赵琢确是坐在了这个位置,而她只顾着盯紧赵琢的一言一行,并未注意看桌面,想来应该是赵琢落下的。
“嗯。”她轻点螓首,面上再无波澜。
屋里的气氛沉静了片刻后,叶良月忽而浅浅笑了笑,状似神秘地低问:“阿姐觉得表哥这个人怎么样?”
叶温心悚然一惊,直直望着妹妹的眼睛,“什么怎么样?”
叶良月蛾眉微蹙,杏眸含着一缕极淡的忧色,也不知小小的脑袋里在思量什么,白皙的面上忽而掠过一层红晕,片刻后樱口轻启:“我喜欢表哥,阿姐可以帮我吗?”
乍听此话的叶温心就如同被天降惊雷劈中僵愣当场,半晌不语。
“阿姐?”
直到妹妹轻扯了扯她袖口,疑惑地望着她低低唤了她一声,她这才如梦初醒。
“表哥他…”
「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啊!月儿你千万别让他的表象给骗了!」
这些话,她又该如何向妹妹阐述?
赵琢背地里对她做的那些事,就算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可…他对自己妹妹总是千般好万般好的。
哪怕自己说出实情,妹妹也不一定会信她的罢?
她有口难言,指腹揪着衣角反复揉搓,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表哥他怎么了?”对姐姐与表哥之间的恩怨毫不知情的叶良月追问道。
叶温心面上讪讪,只得随意找了个借口:“月儿不觉得表哥他大你许多吗?”
叶良月嫣然一笑,丝毫不在意地摇摇头,“不过六岁罢了。”
她杏眸里熠熠生辉,浅笑低语:“我再也找不到比表哥更好的男子了。”
这话一出,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叶温心窥到了她话里重点,心中立即有了主意。
“那是月儿还不曾去过盛京,那里的好儿郎多如牛毛。”她唯恐妹妹不信,又将姑母搬出来,“等月儿去了盛京,姑母定会为你寻个如意郎君。”
她急着转变妹妹的心思,话一说完才发现妹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神从审视到质疑。
叶温心心头咯噔了一下,“月儿怎么这样看着我?”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妹妹看她的眼神陌生又疏离,她心中忐忑不已。
“我喜欢表哥,阿姐不高兴吗?”叶良月已然没了先时的热忱。
这话是什么意思?怀疑她别有用心吗?
“当然没有。”叶温心按捺住心里疑问,摇头否认了。
她不过是担心妹妹被赵琢给骗了。
恬静的笑意再次回到她脸上,叶良月拉着姐姐的手,温声说道:“那阿姐可以把表哥让给我吗?”
让?听到这个字,叶温心大为震惊。
“月儿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跟表哥只是兄妹关系。”她不得不解释,实在没忍住将对赵琢厌恶的情绪流于表面。
“真的吗?”叶良月微微蹙眉,“可我总觉得表哥对阿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他只把我当妹妹,我也只把他当作兄长,仅此而已。”叶温心讪笑着,心知一定是赵琢人前表现太过才导致妹妹生出误会,又在心里给赵琢记了一笔。
叶良月眼里暗了一瞬,默默低语:“旁的什么我都愿意和阿姐分享,唯独丈夫不行,阿姐不会怪我罢?”
“我怎么会怪你呢?”叶温心心底感慨万千,想来她们姐妹俩分离了许多年后再次重聚,妹妹还肯与她交心,这于她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你是我亲妹妹,我欠你良多,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尽力为你去争取。”她郑重其事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与决心。
见她如此认真,叶良月反倒噗嗤一笑,“在我心里,阿姐才是最重要的,就算是表哥,也不能越过阿姐。”
默了默,她神情专注而真挚,“而且,阿姐从来不欠我什么。”
叶温心眼眶一热,她一直为当年和妹妹走散感到愧疚,哪怕妹妹怨怪她,她也认了,而眼下,妹妹如此坦诚,她自愧之余又甚感安慰。
姐妹俩敞开心扉后,自觉又近了一步。
叶良月亲自给姐姐上药后,叮嘱姐姐好好歇会儿便离开了。
青竹扶着她走在抄手游廊上,明显察觉到自家小姐心事重重。
“小姐,奴婢瞧着二小姐似乎不大乐意您嫁给表公子。”她自以为看穿了叶温心的心思,因而小心试探着。
依着她家小姐如今的身份,若是能嫁给赵琢,那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她们这些贴身丫鬟也能跟着沾光,这般想着,她自然是乐得促成此事。
叶良月忽而停住脚步,眉眼带笑,可笑意分明透着冷意,“你想说什么?”
青竹指尖颤了颤,知她是恼了,忙解释道:“奴婢只是觉得二小姐并非真心想帮小姐。”
叶良月浅浅一笑,悠悠说着:“阿姐她连喜欢的人都愿意让给我,足见她心里有我这个妹妹。”
青竹大为震撼不解,嗫嚅着嘴唇不知如何作答。
“还有。”叶良月淡淡地睨她一眼,“没有任何人可以在我面前说阿姐的坏话,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她温声警告,青竹只觉得惊骇莫名,后背沁出细细密密的一层冷汗。
叶良月没理会她如何想,缓缓提步前行。
青竹回过神来惊讶地发现她步履从容,分明不像是崴到脚的样子。
来不及多想,她慌忙追上前去扶住叶良月。
叶良月轻瞥她一眼,忽而想起当年伺候她的紫兰和墨菊,也曾在她面前诋毁过阿姐,她提醒过一次后又再犯,逼不得已,她只能将这两个丫鬟发卖了。
她和阿姐才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她又岂会傻到受他人蛊惑与阿姐生分呢?
或许,她们都当她是软弱可欺罢了。
只不过她和阿姐久别重逢,她不确定阿姐对她是否一如从前,故而才生出试探之心。
可这绝不是外人可以置喙的。
她这性子一向护短,只要入了她的心,那便是要护到底的。
思忖间,余光见到门房将一封信递给了一仆妇。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她信步走过去,好奇地询问。
仆妇笑了笑,回道:“是陶公子让人送来给小姐的信。”
“哦?”她蛾眉轻蹙,转而浅笑盈盈,“把信给我罢。”
仆妇不疑有他,将信递了过去。
叶良月捏着信,转身走回自己院中。
青竹疑惑地看着她坐在书案前,将信拆开细细阅览,忽而挑眉蔑笑,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将信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青竹百思不得其解。
“你过来。”叶良月对她招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她要交代她办件事。
青竹忙凑上前去,竖耳倾听。
如此…这般
青竹听了,依旧是一头雾水,她发觉自己越来越猜不透小姐的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