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营

    “呵,病容憔悴……”

    江抚明想起昨日王凭提起段休瑾命悬一线的事,如今看来不过都是托词,但她也不管段休瑾装病有个什么意思,转头又找起能与他见面的契机,

    “行,不见就不见,那你叫你们司正将拿走的钱袋还给我。”

    朱门闭合顿止,秦识回头看了眼段休瑾,转过头又对着江抚明胡说八道:

    “那个钱袋,今日怕是也找不到了,改日吧,改日等司正养好身体,江小姐独自前来,段司正定会带着小姐好好找。”

    言尽于此,江抚明不会不明白,段休瑾不想见长孙见山,只许她只身入府。

    果然她先前生了要甩开长孙见山的念头是没错的。

    但现下明白过来也没用,只能当今天是白跑一趟了。

    朱门闭合扇起的风打在脸上,江抚明蔫蔫转身,朝长孙见山笑笑,“堂兄,我们回去吧。”

    长孙见山在柱旁等江抚明叩门,站得不太近,并不知道段府里的光景,也没太听清秦识与江抚明说的什么,只当段休瑾是不在里头,“抚明若是着急的话,明日为兄再陪你来?”

    江抚明郁闷着,要怎么跟长孙见山解释,身后的朱漆大门哐地一下又打开来。

    秦识放话:

    “明日段司正也不在。”

    ——“嗙!”

    大门合上,段休瑾摸索着平安扣的手指蓦地用力收紧。

    麻子本就矮小的身形,因为他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愈发像个虾米。

    对话被打断,段休瑾的注意力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门外的动静吸引过去,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把话继续说下去。

    秦识从门口走过来,向段休瑾回禀:“人已经赶走了。”

    段休瑾闷闷地“嗯”了一声,麻子这才小心地回话,

    “段司正,鄙人的确会一些医术。”

    段休瑾放下手里握暖了的平安扣,截断自己的情绪,抬眼瞥向麻子,“应当不止是会吧,甚至可以说是颇为精通涉猎较广的了。”

    “我后来又召来几个医者问过恐血症一事,他们都支吾恍若不识,但他们几个,也是这一带有名有姓的医者了。我在此提及他们,并非是要贬低他们,只是想问你,若是你有本事,缘何会愁生计,又为何去做了盗贼?”

    麻子眼神闪避。

    段休瑾:

    “你不要同我说什么苦衷所迫,你手上那道伤,可以表明你的决心和诚意,却并不足以叫我答应你的条件。每月二十两银子的酬劳以及贴身保护。”

    “所以,你要么就继续缄默不言,领了杂役的活,要么就全盘交代。毕竟,你这样一个会药理的人,如若来历不明,就算是做了杂役,我也用得不放心,万一你对我下药,我岂不是引狼入室,好心也没好报了。”

    “所以啊,你要是不说,说不准我今日留用了你,明日又改主意将你丢出去。你莫要拿苦衷二字绑架我,我也有我的苦衷。”

    麻子伸出被他划伤的那只手,“可我救过大人……”

    “救过也能再杀。人心叵测,你不能叫我全无防备。来一人,给自己一刀我便要相信的话,他日若生了二心,将刀尖对准了我,我岂不是要被捅成筛子?如今想杀我的人不少。”

    段休瑾的目光理智阴冷,不近人情,

    “事实上,只要你于我没有作用,你的诚心便一文不值。”

    麻子缓慢地将手收回,艰难琢磨,

    “若是非得如此……”

    “若是非得如此……”

    “我从前的确靠行医救人吃饭,自小孤苦伶仃,幸得师父慈悲,捡了我回家,我从药童做起,慢慢同他学习医术,为他养老送终,接管了他的医馆。”

    麻子直言道来:

    “建安巷里头,有一位我心悦已久的女子,我们二人情投意合。我本欲上门提亲,才知道那女子的父亲早相中了杀猪的屠夫,他安排两人相看过,那屠夫对她十分满意,给了丰厚的聘礼,那女子的父亲便决意要将女儿许配给屠夫,哪怕她不肯。”

    “我打听了屠夫聘礼几何,东拼西凑借来同样数目,她父亲见了,连口茶都没喝就打发我走了,之后几天,我等着她来告诉我消息,她却再也没出现。”

    “我也上门找过,可是邻居说她早搬走了,准备成亲去了,由着我去的那一趟,屠夫的聘礼比之先前,翻了三倍。她的父亲欣喜不已,当即拍板要嫁女,还搬过去与他们同住了。”

    “我本想着,若是她过得好,也就罢了。此生是我没本事。可恨那屠夫娶了她之后,对她动辄打骂。一日她带着浑身的伤来我这拿药,起初她并不好意思说此事,还是我安抚许久,她才告知我屠夫的真面目。嫁过去不过一个月,她的父亲就被屠夫醉酒打死了,屠夫囚着她不许她报官,将尸体埋了,她也是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才出来这么一趟。”

    “屠夫彪悍,我自知打不过,便卖了医馆,想去替她赎身,只要屠夫肯放了她,给她休书,我也不会在乎,我会娶了她,尊敬她,与她好好过日子。但屠夫开口便要五百两,说若是没有,便不要上门来。”

    “五百两实在不是小数目,但为了她,我什么苦都吃得,就是那屠夫实在可恨,后头我想重新将医馆开起来,他知晓了,便每日带着人去我那闹,摆明就是不想叫我攒够钱,可他又的确对心兰没有感情,我真是不知道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麻子心疼不已,哽咽起来,眼里泛起泪花。

    “总之我没了法子,因为他在闹,没人敢去我那看病,医馆根本就开不起来。我便生了歪心思,不是说做盗贼是来快钱的法子吗,正巧建安巷新来了两个人,我便跟着他们干了。谁承想,受了半个月的窝囊气……一桩也没干成。”

    “所以你要人贴身保护,便是怕他再来寻仇?”

    段休瑾问。

    “是。”麻子道,“所以……段司正,司正大人,如今信我了吗?”

    段休瑾看向秦识,秦识俯身,与段休瑾耳语道:

    “都查清了,这麻子原名刘仁听,据说这名字是他师父给起的,改行后怕给师父丢人,便自称麻子。他的确曾在隔壁的桐花巷行医,因为开的药便宜有用,口碑很好,但不怎么赚钱。那两个劫匪是剿匪中逃出来的,此前也是被抓上山做劫匪的,一个叫初九,一个叫二七,这刘仁听的确是近半个月才与那新来的两个劫匪勾搭上的。”

    段休瑾看着麻子听完了秦识的话,点头,“段府你不必待了。”

    话音刚落,麻子两膝一弯,待他要求情之时,段休瑾又开了口,

    “我在城郊有一个庄子,养了不少人,演练间时不时便会有磕碰伤,你去那处给人看病吧,每月我能付你五十两银子。”

    麻子喜出望外,眼睛惊讶地瞪大。

    “只是有一点,嘴要严。”

    段休瑾一手捞起跪地磕头的麻子,

    “就算往后你筹够了钱,要走,那庄子里头的事情,你也不能透露半点,不然天涯海角,我定会派人将你和你的心兰碎尸万段。”

    麻子神经一绷,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还是无意将心兰的名字说了出来,有些懊恼,但也因此,他答应得非常果断,非常坚定,被拉起以后,弯腰同段休瑾抱拳,

    “是,小的定会将司正的事烂在肚子里,到庄子后,只管看病救人,其他一概不听不看不问。”

    “那小的什么时候动身?”

    “不急。”段休瑾从旁拿出一方朱漆花卉纹香盒,“你瞧瞧这个。”

    麻子恭谨接过,打开香盒,里头是铺满的粉色香粉,香气清甜。

    “这是……”

    “这个能治你之前说的忧思成疾所致的睡眠难安吗?”段休瑾问。

    麻子面露难色,“鄙人对于香料并没有研究,而且这东西一看就是极好的,我从没碰过,一时间,也不知道此香料的功效到底如何。不过鄙人嗅闻时,确有心神宁静之感,不知可否请教司正,此香功效?”

    段休瑾:“此香可做药用,亦可焚烧,化入水里,其味甘甜,但药性猛烈,可使人昏迷,若在睡前点燃,只一耳勺的量,甜香便可遍满屋室,助人彻夜安枕无梦。”

    麻子又闻了一下,“若是此般,不说能解开最根本的症结,能助那位姑娘安睡,也是极好的,至少能给她养养神,元神不至于整日整日地消耗亏损。”

    “好。”段休瑾将这香料拿回来,“秦识,你带他去一趟吧。”

    秦识:“是。”

    “等等……”段休瑾突然又叫住了他们。

    “司正还有何吩咐?”秦识问。

    段休瑾站了起来,不复先前慵懒不羁的坐姿,一手端在身前,看着麻子,微微启唇,两秒后叹气,转而面向秦识,“聘……”

    秦识聚精会神,等段休瑾下达命令。

    可是过了良久,也就一个聘字从他口中脱出。

    “司正?”

    段休瑾眉心紧皱,端在身前的手转而掐腰,另一只手拍了拍头,抵在柱子上,朝他们摆了摆,“罢了,你们走吧。”

    秦识和麻子对视一眼,不明所以,抬腿离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段休瑾嘴唇张启着,总算默念出聘后面跟着的礼字,但仿佛是没有立场,这个词要他开口问,也寻不出个妥帖的道理。

    就在这时,秦认迈着小碎步跑来,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来吧,段大人,这个月的药是时候该喝了。”

    段休瑾眼中浮起哀怨。

    他是很不想喝药的,但他也知道不喝药不行,熟练地先从香囊里掏出一块糖,含在嘴里,才一口灌下汤药。

    将空碗递给秦认,他顺嘴一问,“那你的汤药呢,近来好好喝着吗?”

    “我的汤药……”秦认想起什么,面色不善,后撤一步,浑身的不松快经由段休瑾的提醒全部显现,他不受控地抽搐起来,整个人往段休瑾这边倒,“我好似……”

    “才多久没看着你,你又……嘶,你这是几天没喝药了?”段休瑾紧张地一把扶住他,声嘶力竭焦急大喊,“来人!”

    “不必叫了……段哥,不必叫了……”

    “什么不必叫了!快,将他今天的药端来!”见一个婢子跑来,段休瑾发话道,他马上点头哈腰转向小厨房了。

    秦认还在哼哼哈哈地呻吟,扒拉着段休瑾,“真的不必叫了,段哥……我记得……”

    段休瑾以为他是神识不清出现幻觉了,一掌拍在他的背上,想叫他清醒过来,“好了,药马上来了,你再挺挺。”

    前面的婢子突然顿住脚,怀里的秦认猛咳一下,长长地吸了口气。

    段休瑾气得要大吼,婢子转过身来,“不对啊,司正。”

    “不对什么不对!”

    婢子看着段休瑾怀中痛得没工夫装死,一味将自己搂紧的秦认,抬手指了指他,“我今日亲眼瞧见秦二公子喝了药了。”

    段休瑾冲上头的怒气一滞,低下头来。

    秦认那张脸被他打了一掌后,可谓是气色好极了,好得狰狞扭曲在呼痛,红润有光泽,忙不迭认错解释,

    “我记得我今天用完早饭就喝了药了。”

    知道真相的段休瑾眉棱骨胀痛不已,扔开秦认,一脚往他的屁股上踹过去,“你这厮真是皮痒了找死!”

    _

    沉香在云纹鼎中布散出袅袅香烟,不远处摆了个盛满冰的大缸,婢子站在大缸旁边,挥动着手里的扇子。

    座上有三位美人。

    坐在最高处的那位正是如今位高权重的楚后,楚仁殊右侧坐着的女子,正值青春年华,五官间颇有楚后风范,她也学楚后唇上点染了艳红的口脂,只是过于年少,不如楚后那般有气势,但不碍她的貌美,别有一番风味,这正是楚后唯一的女儿,云岫公主齐婉柔。

    楚后左侧的,便是萧贵妃方琴婳了,眉眼细长,眼尾上吊,看起来颇不好惹。

    “今日叫你们来,是想叫你们帮哀家处置一个人。”

    缄默良久,楚后发话。

    她身旁的婢子书瑶会意,举手合掌拍了两下。

    门外侍卫提进来一个灰扑扑的人。

    揭开套在头上的麻袋,方琴婳第一个认了出来,“杨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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