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婉柔没怎么见过他,身子往前倾了些,好生打量这乾都顶顶有名的草包废物,见杨笑天四肢瘦弱,一脸淫·相,倒是跟林佳映儿一点不像,她抬起扇子,抵着鼻梁,撇了撇嘴。
方琴婳发问,
“这杂碎不是刺杀了段司正,按律当斩吗,姑母怎的将他提来了,也不嫌碍眼。”
话音方落,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跑进来,“太后娘娘,王上来请安了。”
楚仁殊似乎早有预料,冷笑一声。
“瑜儿这时候倒是孝顺了。”
“但是眼下,不急着唤他进来,外面的日头毒,叫他在外头站一会。”
小太监俯身应是,转头回禀去了。
楚仁殊又看了看自己身旁两位小辈,
“琴婳说的不错,此人按律当斩,可王上怜悯王后,生了庇佑之心,甚至想出了上不了台面的滑稽计谋,想要在本宫手底下偷天换日,将此人救出去,所以要惩处他,必不可免要用些非常的手段了。”
楚仁殊状似苦恼,水葱般养护精致的手指点了点额头,“你们来替哀家想想法子,这人要怎么死,以什么罪名死在栖梧宫,才最利于哀家。”
方琴婳脸色从前是看林佳映儿不爽,言语多有顶撞,但除了给她使了几个无关紧要的绊子外,她并没有真的上纲上线,谋害她的亲长,甚至她的孩子,如今闻言,脸色瞬变。
齐婉柔却是即刻站了起来,将扇子扔给一旁的婢子,走到与太监并立的齐珏身侧。
她打从进来,便发现他今日不同寻常,腰间配了把宝剑。
但齐珏这样的下贱坯子,不说吃穿用度与太监无异,每月月奉比宫里浆洗的婢子都还不如,这把宝剑,若非是楚仁殊授意,他怎么可能得到,更别说佩在腰间。
齐婉柔握住剑柄,利落抽出来,剑鸣铿锵,回响一室,她向杨笑天走过去。
楚仁殊眼神中带着欣赏,一路追随着她看过去。
杨笑天在地上不停蛄蛹,听得楚仁殊的话,蛄蛹的劲愈发大了,脖子抻长,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想要说些什么,见此,他急了,脸趴在地上,愣是磨着地板,将嘴里的塞嘴布吐了出来,
“太后娘娘,您说过,只要我替您去刺杀段休瑾,您便会允我清白之身的啊!您不可出尔反尔啊!”
楚仁殊不以为然,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全神贯注盯着她的女儿,等待她下一步的作为。
因为小时候误食东西,伤了脾胃,后头再怎么好生将养,齐婉柔还是伤了根本,个子并不高挑,身量纤纤,在她的宫室中,所有婢子都得跪着办差,如今杨笑天像条哈巴狗在地上求情,矮了她不止一丁半点,倒是省的她再抬腿踹他的功夫,她俯视他,潋滟美目满是轻蔑,笑骂一句,
“蠢货!”
“你刺杀段休瑾不成,今日就算不死在栖梧宫,你觉得段休瑾那恶煞会放过你吗?”
齐婉柔捧着长剑,触摸冰凉的剑身,“如今,你还得感谢我,要帮你解脱了呢。”
杨笑天不服,哇哇大叫起来。
齐婉柔也不再与他废话多说,直接将剑对准他大张的嘴,用力刺过去,捅穿了他的喉咙,剑尖直从他的脑后而出,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汹涌而下。
方琴婳哪见过这场景,吓得倒吸一口气,双眸瞪大。
楚仁殊瞥她一眼,方琴婳才端坐好来。
杨笑天吭哧吭哧抽搐两下,浑身一颤,咽了气。
——“母后!”
——“母后还请手下留情!切莫伤了儿臣的表兄啊!”
“王上,王后……还请不要为难小人,太后尚未通传……”
殿外两道脚步声急促而来,小太监怎么拦都拦不住,磕着台阶,摔到大殿中。
见阻拦不得,他马上调转方向,磕头三下,颤颤巍巍道:“太后娘娘,小的无能……”
楚仁殊挥挥手,“无妨,既然王上不愿意赏栖梧宫的好光景,叫他进来躲躲太阳也无妨,你下去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又磕了三个头,躬身退出栖梧宫。
满脸泪痕的林佳映儿一眼便看到了杨笑天,血腥气蔓延开来,她是完全顾不得礼仪了,撕心裂肺跑着扑过去,跪在杨笑天身前,“表兄!”
齐瑜看着面上带血的齐婉柔,怒气冲上脑门,齐婉柔却平静而挑衅地冲他挑了挑眉,迎着楚仁殊眼底的笑意,走回了她的身旁,正要坐下,楚仁殊将齐婉柔拉过来,掏出袖中的香帕,替她细致擦去脸上飞溅的血污。
齐婉柔低下头,对上楚仁殊的目光,骄傲地勾起唇角。
母女情深,好生感天动地的画面,齐瑜一步一步上前来,“母后,你怎可滥用私刑?”
方才叫方琴婳杀人时,她还面色苍白心生胆怯,如今见得齐瑜不讲道理,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林佳映儿失了分寸,醋劲翻涌,她便又中气十足了,替楚仁殊鸣不平,
“王上,你又怎可对母后这般说话?”
“你闭嘴!”齐瑜朝她大吼,“还轮不到你教训我!”
方琴婳心中憋闷,想找楚仁殊撑腰,但扭头发现楚仁殊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诉苦无门,咬唇闭上了嘴。
“王兄还请慎言,母后可不是滥用私刑。”
齐婉柔捏起团扇,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不紧不慢地又扇了起来,
“是杨笑天下狱后仍然不安分,借着宫中势力逃了出来。他平日就对母后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我方才为了保护母后,这才将他一剑穿喉。”
齐婉柔顿了顿,“王兄一上来便这般鲁莽问罪,是将母后的安危置之不理了?”
齐瑜哼笑,
“齐婉柔,你拿我当傻子?十几年前牧野将军的戏码,再演一遍,便要拿来糊弄我,糊弄天下人了?”
齐婉柔:“何时……”
“瑜儿!”楚仁殊压低了声音,制止道。
齐婉柔和齐瑜瞬间不再争吵了,殿内唯剩下了林佳映儿的哭嚎声。
“你们都下去。”
楚仁殊屏退殿内一众婢子。
见齐珏没动,楚仁殊又尤其盯着他,“你也退下。”
齐珏这才行礼,“是。”
齐珏抬腿,朝殿外撤去,经过齐瑜时,两人目光交接,齐珏很恭敬卑微地垂下了头,齐瑜满脸漠然。
楚仁殊设下此局,教唆杨笑天去杀人,一是的确对段休瑾动了杀心,如若真的能成,她便省了许多麻烦。但她也没有将宝全部押在杨笑天这个草包身上,所以就算失败了,她也并没有太多的失望。
况且于楚仁殊而言,此局成与不成并不是关键,只要杨笑天动了歪心思,她便可借这一桩案子搅弄风云,离间段休瑾和齐瑜。
当然还不止于此,她更想捏住齐瑜的一个把柄,叫他来她跟前认个错,服个软,说两三句话。
他们母子俩斗了这样久,她也有些累了。
待周遭的人尽皆散去,楚仁殊站起来,向齐瑜走去,“如今你的爱人痛失亲眷,你很伤心,很难过,心和她一般痛?”
齐瑜收回流连在林佳映儿身上心疼不已的目光,
“母后既然知道,为何要伤了杨笑天,为何要故技重施,让牧野将军的悲剧重新上演?”
楚仁殊闻言,停下脚步,诧异得笑出声来,“你拿杨笑天与江信节作比?”
齐瑜目光坚定。
楚仁殊见得他这副模样,渐渐地又笑不出来了,指着那副瞪大眼睛控诉不满的尸体,
“杨笑天!一届无能小人!一两句言语挑唆,便可叫他愿意狠下心来弑杀血亲,你们如今为了他,来和我吵?”
齐瑜强忍了许久,如今终于再忍不住,“可是杨笑天本可以不死!”
楚仁殊:“不死?”
“我的王上啊,这么些年朝堂磋磨,你竟然还这般天真?”
“叛国之罪,刺杀众臣之罪数罪叠加,他还不死?你是觉得你那自作聪明的计谋可以救了他?这就是他可以不死的理由吗?那要不要母后与你好生谈谈你那一粟契卷啊?”
齐瑜不说话了,抿着唇。
楚仁殊知道他这是生气了,心虚了,说不出别的话来了,他从小就这样,她从前还觉得小孩这样可爱得紧,可如今一国之君摆出如此蹩脚的姿态,楚仁殊只剩了恨铁不成钢,她握拳顶着心窝,压低了声,气急败坏感叹:
“齐瑜啊齐瑜……你要不是我的儿子,你早输了百回千回,骨头都要被人烧成灰给扬了你知道吗?”
“你也知道从前牧野将军的事是你父王一意孤行酿下的悲剧,牧野将军英勇无双,最后却惨死君前。如今我,还有你妹妹,便是想用杨笑天这一条命,提醒你亲小人远贤臣的举国之痛,你能明白吗?”
“我如何不明白牧野将军之殇?只是我不明白,母后如今这般作为,冠冕堂皇套了个为勉励我的冠子,到底是为了儿臣好,为了姜国好,还是为了自己的野心铺路?”
齐瑜盯着楚仁殊,脸上是倔强的少年气,
“若母后当真是我了我好,不如早早放权于我,安居后宫,颐养天年。母慈子才孝!只要母亲有母亲的样子,儿子必然恭敬孝顺。”
“齐瑜你再说一遍!”
“请母后放权,退居后宫。”
齐瑜的脾性也被杨笑天洒在殿内的血给激起来了,
“此前从未有过女子当权的先例,母后这般,已然是违了祖制,而今又私自将人提来宫中,放纵婉柔滥用刑罚,莫不是想让以后的王位,都换成女子来坐?”
楚仁殊从未见过齐瑜这般忤逆的一面,上前甩了他一巴掌。
齐瑜破罐子破摔,全然不管了,大吼:“母后还请三思,从未有女子称王的先例,儿臣也是为母后的身后名考虑,请母后切莫糊涂!”
——“啪!”
耳光声响彻大殿。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楚仁殊亦是失态大吼。
脸侧火辣辣地疼,齐瑜目光炯炯,再不说一句话,甩袖背过身,将林佳映儿扶起,唤人来抬杨笑天的尸体,头也不回地往栖梧宫外去了。
楚仁殊扶着胸口,
“逆子!”
“逆子!!!”
齐瑜的背影渐渐远去,她想到了被薛清养废了的薛示宗,心口又是一阵揪紧的哀愁,恍惚间,也不知道为什么,楚仁殊想到齐瑜培养的爪牙段休瑾。
此前齐瑜说要用段休瑾时,她百般阻挠。
段休瑾的那双眼睛,她看过,像极了从前她摁死在襁褓里的那个婴孩,见第一眼时,便胆颤不已。
若非是瞳色不一样,她定要排除千难万险,就算亲自提剑,也要杀过去。
这些年来,她与段休瑾交手多次,每次都难缠得紧,还几次失手,落了下风。
段休瑾那篇造势的文章,她看过,也实在是颇有文采,仿得有七八分像,一度叫她以为真是韩渊亲笔所题。
齐瑜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许是气得发蒙,楚仁殊居然不禁感慨,若是段休瑾是她的同盟,是她的孩子就好了。
既有杀伐之心,又有怜民之举,在建安巷那处腌臜地,有心给孩子们造出一方福地来,不光收纳男童,女婴也一视同仁。
齐瑜若是有段休瑾七分才干,定不会只一味地与她争权了吧,也会看到她一个女子的才华,像他父亲齐宁道一样,放权给她,与她共谋天下。
楚仁殊哀叹着重重坐回王座上。
方琴婳和齐婉柔连忙来安慰。
楚仁殊摆头道无事,目光尤其在齐婉柔身上流连。
唉。
这样听话的孩子,怎的不是男儿身……
正叹息着,脑中突然回响起齐瑜方才的话:
——莫不是想让以后的王位,都换成女子来坐?
顿时像是被一道惊雷击中,楚仁殊眼中光芒闪了闪,抬手捧着齐婉柔的脸庞轻轻抚摸。
不是男子,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