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闲月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压下了满腹的疑虑,犹豫片刻后,重新躬身应道:“是,弟子一切听从师姐安排。”
说罢,他侧身让开道路,只是看向沈鹤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审视与戒备。
沈鹤神色平静,仿佛未曾察觉那份敌意,只跟着白慕雪与苏云浅,朝着那座怨气森森的府邸走去。
刚跨过府邸门槛,一股阴冷刺骨的风便迎面袭来,与门外溽热的暑气判若两个天地。
沈鹤下意识拢了拢衣襟,鼻尖已先一步捕捉到空气里弥漫的异样,铁锈混杂着腐臭味,他呼吸一滞,下意识捂住口鼻,这气息愈往里走愈发浓重。
内殿门被推开的瞬间,刺耳的抓挠声与嘶吼声骤然炸响。殿内光线昏暗,映照出左右两侧一排排铁笼。
笼中怨灵嘶吼着冲撞栏杆,黑雾凝成扭曲的人形,每一次撞击都令人心颤,血腥味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这……这怎么会有这么多怨灵?”沈鹤脸色骤变,惊得后退半步,声音里难掩错愕。寻常邪修豢养一二已是禁忌,这般成百上千地囚于一处,简直闻所未闻。
白慕雪立在殿中,指尖燃起一缕灵火,火光映在她冷肃的侧脸上:“有人在用活人献祭。”
她缓步向前,靴底踏过暗沉的血迹,“他们偷走赤影剑,就是为了修炼邪兵,以怨灵为引,铸成一柄邪器。”
苏云浅墨瞳微眯,点燃火折子,驱散了一小片黑暗:“若真让他们炼成,这邪兵的威力,怕是集结你们那人族的各大宗门都抵挡不住。”
“幸好我们发现及时,这邪兵尚未功成,否则……”白慕雪沉声道。
沈鹤望着笼中愈发狂躁的怨灵,声音发紧:“若那黑衣女子在落网前已完成活人献祭,等邪兵炼成,我们还能制住她吗?”
“没那么容易。”白慕雪将灵火贴近地面,火光映照出那错综复杂的阵纹:“看见这些血槽了吗?活人献祭,最棘手的从来不是兵器本身,而是怨灵。”
“若是献祭数十人,怨灵怨气尚浅,散入天地间不会掀起太大波澜。可若是成千上百……”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嘶吼,“这般浓重的怨气已成气候,怨灵是绝不会轻易散去的。它们徘徊不去,必会引得周遭灵气紊乱,迟早会被其他修仙者察觉。”
沈鹤顺着她的话想下去,忽然恍然:“所以他们才需要这样的阵法?”
“正是。”白慕雪颔首,“要想让这满殿怨灵的气息一丝不漏,至少在邪器炼成前不被外界察觉,必须用特殊阵法禁锢。你看这府邸的规模,从地基到梁柱,处处都嵌着阵眼。”
她收回手,语气沉了几分:“这般精密的阵法,绝非一朝一夕能成。没有三五年的功夫,根本布不起来。”
沈鹤心头微动:“也就是说,他们筹备此事,已经好几年了?”
“恐怕是。”白慕雪望着殿深处的石台,“但这也意味着,他们不敢轻易挪动阵法。只要咱们盯紧此处,那黑衣女子就无法再去杀人。”
话音落定,白慕雪抬手拂过袖间,掌心已托着两样物件,一枚是莹润流转的百灵珠,另一件则是寸许长的幽华神木。
珠光柔和混杂着草木清香,让人心里莫名平静下来。
白慕雪指尖掐诀,灵力催动间,百灵珠骤然亮起暖光,幽华神木则腾起袅袅绿雾,二者交织着化作一道流光,缓缓扫过殿内所有铁笼。
起初,那些疯狂冲撞的怨灵还在嘶吼挣扎,黑气翻涌着想要抗拒这股力量。
可随着光雾浸体,它们的动作渐渐滞涩,嘶吼声也从尖利变得微弱,周身缠绕的黑气如同冰雪遇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淡去。
不过片刻功夫,怨灵们眼中的猩红褪尽,黑雾如潮水般退散,露出他们原本的模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是曾经被活祭的无辜之人。
它们怔怔地看着自己渐渐凝实的身影,又望向殿中施法的白慕雪。
“去吧。”白慕雪收了法诀,百灵珠与幽华神木的光芒缓缓收敛,她的声音温和却有力量,“你们的冤屈,我皆知晓。此等仇恨,我定会查明真相,为你们讨回公道。”
怨灵们彼此相望,身上的戾气彻底消散。他们齐齐朝着白慕雪深深一拜,随后身影渐渐淡去,穿过铁笼,穿过殿门,循着轮回之路消散于天地之间。
随着最后一缕灵魂离去,沈鹤忽然发现,殿内那股刺骨的寒意不知何时也随之消退,连空气里的血腥味都淡了许多。
他伸手碰了碰身旁的铁笼栏杆,只觉入手冰凉。
“这府邸的阵法本是用来镇压怨灵的。”白慕雪将百灵珠与幽华神木收回,轻声解释道,“如今它们已被净化,怨气尽散,这阵法自然也就困不住了。”
空荡荡的铁笼在殿中静默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此前的惨烈,却又因这几人的到来,最终归于平静。
白慕雪看向殿外,阳光第一次透过高大厚重的殿门洒落进来。
“怨灵虽散,但罪魁祸首还未伏诛。”白慕雪轻声道,“我们的路还很长远。”
“师姐。”沈鹤神情凝重。
“怎么了?”白慕雪转头看向他。
“这种活人献祭的手段……我见过。”
白慕雪指尖的灵光骤然一滞:“在哪?”
沈鹤的指节微微发白:“李成宇的地牢。”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的铁笼和血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森的地牢。
“那日我去盗取白灵珠,半路撞见的那个女子。”沈鹤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细节,“她虽易容,连身形都刻意掩饰过,可我……”
“如何?”白慕雪追问。
“可我总觉得她莫名熟悉。”沈鹤的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但是当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多想,为了脱身,将守卫的注意力引到她身上,便说白灵珠丢失,嫁祸给她。”
“直到刚才踏入这座府邸,看到这里的布置,我才猛地想起来,”沈鹤的目光沉了下去,“她极像李成宇身边的一位女子,那人时常身着灰色衣衫,看起来平平无奇。”
苏云浅原本抱臂站在一旁,闻言瞳孔微眯:“李成宇的军师?”他冷笑一声,“看来这废物倒是不简单,勾结邪修,私炼邪兵,活人献祭……”
白慕雪眸中寒芒一闪:“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会会这位'军师'。”
话罢,白慕雪突觉腰间传来震颤,低头查看,一枚青玉传音符亮起微光。
她取下符篆,指尖刚触碰到温热的符面,一个慵懒带笑的女声便漫了出来,尾音拖着微醺的含糊:“慕雪啊。”
白慕雪一听便认了出来,是宗门里的忻安长老。她连忙敛了神色,应道:“弟子在,长老有何吩咐?”
“让沈鹤回宗门一趟。”忻安长老的声音隔着符篆传来,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空气骤然一静。
白慕雪沉默一瞬,终是问道:“忻长老,宗门……是要给沈师弟治罪吗?”
“治罪?”忻安轻笑一声,背景音里传来酒坛碰撞的清脆声响,“那倒不是,只是上次他回宗门时,掌门在闭关,如今出关了,听说沈鹤腿伤未愈,便想让他回来看看。”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陈逸那个老东西,倒是嚷嚷着要罚他。”
白慕雪眉头微动,还未开口,忻安又懒洋洋地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有我在。”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白慕雪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
“好。”她恭敬地应声,“多谢长老告知。”
忻安长老的声音还未消散,一旁的苏云浅听到“掌门”二字,眼眸瞬间冷了下来,对着那头懒洋洋的忻安长老道:
“那老东西结束闭关了?等我回了你们那破宗门,非要找他算账,竟敢在本殿下身上弄什么束灵咒!”他墨发无风自动,语气里满是不忿,“害得我走到哪儿都得跟着白慕雪,跟个被拴了链子的……”
话到一半,他猛地刹住,显然意识到这个比喻不太对劲。
忻安长老在传音符那头“噗”地笑出声:“哟,这小花龙脾气还不小?”
苏云浅怒道:“谁准你这么叫我的?!”
忻安压根不理他的抗议,依旧笑吟吟的:“怎么,我们天墟宗的束灵咒,委屈你了?”
“废话!”苏云浅冷笑,“你转告那老头。”他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等本殿下回去了,一定亲自“拜访”,将他那只灵兔打了喂狗!”
忻安非但没被威胁到,反而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好好好!我一定原话带到!”
片刻过后,传音符的光芒彻底熄灭,殿内重新陷入沉寂。
沈鹤神色平静地开口:”既然师父要见我,那我便先回宗门一趟。”
白慕雪闻言点头,有忻安长老在,其他几位长老应该不会为难沈鹤。
沈鹤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压低声音:“那日我从李成宇的地牢逃出来时,发现地牢就藏在他府邸下方。府邸东侧的假山,机关密道的入口就在那假山石缝里。”
白慕雪心头一凛,沉思片刻:“好,我们前去探查,你处理完宗门的事,再来找我们会和。”
沈鹤郑重点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