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漫不经心地洒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一头老黄牛慢悠悠地拉着板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车斗内堆着蓬松的干草,苏云浅懒洋洋地躺在上面,随意地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根稻草,一副闲散公子的模样。
白慕雪坐在板车前头,背脊挺直如青竹,一袭素色衣袍纤尘不染,与周围乡野的尘土气格格不入。
“喂。”苏云浅突然开口,指尖一弹,稻草轻飘飘落在白慕雪肩头,“堂堂天墟宗大师姐,沦落到赶牛车?”
白慕雪头也不回:“堂堂妖族三皇子,不也躺在稻草堆里?”
苏云浅轻哼一声,翻了个身:“要不是怕打草惊蛇,本殿下早就……”
“早就用传送门直接传送到碧渊宗山门?”白慕雪淡淡接话,“然后被抓妖师以安危之名将你拿下?再让你阿姐来把你赎回去?”
“抓我?”苏云浅闻言嗤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就那几个半吊子抓妖师?”
“再说……赎我哪用得着劳烦我阿姐?我二哥来就绰绰有余了。”他随手扯了根稻草,在指间绕成指环状:“我阿姐将来是要继承我父亲的王位,成为万妖之主的人。碧渊宗算什么东西?也配让她亲自来?”
白慕雪没再搭话,柳枝梢在牛背上轻轻一点,“快到了。”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穿过前面的曲都,就是碧渊宗地界。”
苏云浅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所以还得在这破车上晃多久?”
“一日。”
“……”
苏云浅悻悻躺了回去,把草帽盖在脸上闷声道:“……到了叫我。”
牛车慢悠悠地碾过碎石路,车轮声咯吱咯吱。
“……你阿娘呢?”苏云浅突然开口,眼中难得褪去散漫,带着几分认真,“听说我出生那时难产,还是她救了我母后。”他顿了顿,“按礼数,我该当面道谢。”
白慕雪的背影微微一顿,柳枝梢悬在牛背上空,半晌才轻轻落下:“去世了。”
苏云浅一怔:“……什么?去世了?”
“十多年前。”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再普通寻常不过的事情,“为救人而去世了。”
风掠过田野,稻草沙沙作响。
苏云浅沉默片刻:“……抱歉,我……没想到……。”
白慕雪摇头:“没事。”她侧过脸,阳光描摹出她清冷的轮廓,“我娘是坞医族。”
“坞医族?”苏云浅瞳孔微缩,“那个天生医骨、却以命换命的人族?”
白慕雪轻轻“嗯”了一声:“她一生自由,最讨厌被束缚。”
苏云浅忽然想起什么:“那你救人时……”
“我不会。”白慕雪干脆道,“我随父亲,并非是坞医族血脉。”
牛车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微微颠簸了一下,苏云浅下意识扶住车沿,目光却仍落在白慕雪的背影上。
她顿了顿,继续道:“母亲云游时遇到了我父亲。”她的声音轻得像落雪,“他是普通人,不懂修行,更不懂医道。”
“我出生后,母亲本想带着我们父女一起云游。”白慕雪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柳枝,“但我父亲不愿,他是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哥,放心不下那些家产。”
苏云浅微微蹙眉:“所以不想跟着她走?”
“嗯。”白慕雪轻轻颔首,“他想要安稳的生活,不想四处漂泊。”
“所以母亲便带着我独自上路,她治病救人,我就在一旁看着。”白慕雪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影,“虽然每次救人都会损耗她自己的寿命,她却常说,见惯了人间疾苦,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苏云浅沉默片刻:“后来呢?”
“后来……”白慕雪的声音低了几分,“我渐渐长大,阿娘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白慕雪指尖微微收紧,柳枝被捏出一道折痕:“所以,她对外宣布不再接诊。”
“阿娘不再接诊后,我们回到她的出生地,在南夏国的一个小镇定居了。”白慕雪的声音凝了片刻,像被风卷着的残叶终于落定。“前两年倒安稳,门前的柳树树绿了又黄,她教我认了些草药。”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顿片刻,接着道:“但后两年,南夏国就不太平了。邻国的铁骑总是来犯。”
风似乎也跟着沉了沉,将她的声音拽进更深的回忆里。
雨声淅沥,木门被急促的敲响。
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映照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白荔正坐在矮凳上,攥着一只刚编好的草蜻蜓。小姑娘约莫七八岁,皮肤白得像上好的暖玉,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敲门声又起,比先前更急。
“阿娘。”白慕雪往母亲身边靠了靠,门外的雨声太大,敲得人心里发慌。
白荔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是化不开的温软:“别怕,阿娘去看看。”
她起身时,鬓边的木簪轻轻晃了晃,墙上的光影也跟着颤。
门一开,一股混着泥水腥气的冷雨卷着夜风扑进来。
门外站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一见白荔,妇人膝盖一弯就要跪进泥水里:“白医师!求您……求您救救我女儿!”
她的声音被雨声劈得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裹着哭腔。
白慕雪躲在门后,借着门内的灯光看清了来人,那女人鬓边插着支银簪,虽浑身狼狈,脖颈却挺得笔直,依稀能看出往日的体面。
她认得这人,南夏国的乔夫人,东凌将军的母亲。
去年镇上来过一队兵,领头的女将英姿飒爽,镇上的孩子追着看时,她听大人们说,那是南夏国的东凌将军,是老将军家最后一根独苗。
大人们说东家满门都填了战场,老将军战死沙场,三个儿子相继补上,也都殉国,最后连女儿都披了甲胄。
而此刻,这位曾经雍容的将军夫人,却狼狈地跪在雨里。
白荔忙伸手将乔夫人从泥水里扶起来:“乔夫人快起来,雨这么大,先进屋说。”
乔夫人几乎是踉跄着被扶进门,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白医师,凌儿守城时被流矢射中,军医说……熬不过今晚……我知道白医师您早已不接诊,可她是乔家最后一个了,她要是没了,我去了地底也无法和列祖列宗交代……”
话没说完,她又要往下跪,被白荔死死按住。
白慕雪缩在墙角,看着母亲的背影。
乔夫人的哭声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白荔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慕雪以为她会拒绝,却听见母亲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乔家世代为南夏守国门,拼尽全力保护百姓的人,不该这么轻易倒下。”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白慕雪身上。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年幼的白慕雪读不懂,只觉得母亲的目光像浸了水的棉花,又柔又沉。
“阿娘……”白慕雪忍不住喊了一声。
白荔走过来,她蹲下身,抚了抚女儿的发顶:“阿雪乖,娘去去就回。”
小慕雪乖巧点头:“嗯!那娘亲早点回来!”
白荔雪轻点头,背过身红了眼眶,她没再说别的,转身拿起墙角的药箱,对乔夫人道:“走吧。”
门再次关上,将风雨和母亲的背影一同隔绝在外。
白慕雪扒着门缝看了很久,直到那两个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才乖乖回了屋,抱着母亲编的草蜻蜓睡下。
等白荔回来时,天已经放晴。她进门时脚步虚浮,靠在门框上喘了半天才缓过气,看见白慕雪,只扯出个虚弱的笑:“娘回来了。”
可自那以后,母亲就再也没好过,夜里总传来咳嗽声。
又过了半月,她将小慕雪送到天墟宗山门前。
“要听师父的话。”白荔摸着她的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在这里好好学,等娘身子好些,就来接你。”
那是白慕雪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母亲,她留给白慕雪的,只有一支木簪。
风忽然转了向,吹得白慕雪鬓角的头发凌乱,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那根木簪子,此刻别在了她的头上。
苏云浅躺在稻草堆上,发丝垂落,遮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神情。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冷硬:“人族……为什么总会为不相关的人牺牲自己?”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解,甚至有一丝隐隐的烦躁。
白慕雪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远处田野间劳作的农人身上。
“因为这样的人很多。”她平静地说,“我们今日救了别人的阿娘,明日或许就有人来救我们的阿娘,我们护住了别人的孩子,来日我们的孩子也会被别人护住。”
苏云浅沉默。
他想起幼时在妖界,曾见过一群狐族因部落斗争失败而受伤惨重,那时他问父王,为何不救他们?
父王只是淡淡地说:“弱肉强食,那是他们的命,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救得了一只救不了一群。”
想到此,苏云浅嗤笑一声::荒谬。”
可白慕雪下一句话却让他僵住。
“你现在不也在做同样的事吗?”她侧眸看他,“为了沈鹤这个与你“不相干”的人,去碧渊宗讨回公道。”
苏云浅猛地坐起身,稻草簌簌落下:“谁说是为了他?”
白慕雪挑眉。
“本殿下只是……”他卡壳了一瞬,随即冷笑,“只是看不惯李成宇那废物嚣张罢了!”
白慕雪轻轻“哦”了一声,唇角微扬,她温和地用柳枝梢点了点牛背,让它走得更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