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她时,伤口忽然就流出鲜血*。
尽管他从不曾向她隐瞒,更准确说在她感官里伪造情绪就是个错误选项。假如真按希芙娅所说,情绪的波纹像投石问深井,水光粼粼到晃眼。
查尔斯没有刻意回忆那些,包括她灵巧语气,摸不着头脑的譬喻倾向,缩在书堆里听雷声倾泻的姿态,长发漫卷眼神优游。在他脱离那段和希芙娅时时刻刻彼此关注的时间之后。事实上,对着她滚落泪水的眼睛不说挽留是比建造巴别塔还困难的事情。
可那和毁灭她有什么分别?他明知这是愚蠢的贪图的不自量力的擅自决定的。
没有人是另一个人完全而恒久的弥赛亚。查尔斯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才明白这点,不能不说是命运捉弄。
或许希芙娅知道这点的时间远早于他,只是不说。某次窗前谈起那位枢密顾问大人*,她说他只是被某些坏结局刺痛,张皇脱逃。
如果能这么说的话,我只比他好一点点。希芙娅捏住咖啡勺,瓷器声音叮叮咚咚。
查尔斯对此保持了明智的沉默。有的话题不一定需要解答,尤其他已经听到答案。
坐在床上,她蜷在他怀里问,非如此不可。他用德语回答她,在不能被复刻的拥抱与心跳声中。
?Es muss sein。非如此不可。
所以他返回美国重建庄园不再毫无限制倾听她声音,所以他离开纽约满世界寻找和他一样的存在,所以他无法忘记瑞雯和其他更多人曾经受到的不公与噩运。
所以他们现在又在都灵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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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维托里奥广场上抬头,可以看见阿尔卑斯山雪白的山脊起伏,和耶稣裹尸布一样纯洁神圣又死亡的白色。
这本来是座精致,典雅,处处得体的城市。但希芙娅只觉得这里被伤口与黄昏笼罩了,经过每一座露台都担心会滴下血肉。
我们都知道人类在这里失去了最伟大的生命与智慧。两次。
我想被冬青木埋葬。在树干里腐烂,生长咖啡和花栗鼠,砸碎石砖。希芙娅的声音一如许多年前,他们分别的许多年前。
查尔斯比他能想到的时间还要早地发现了她,像是街角一个影子,夜晚传说里那种,从魔术师帽子里跳出来,总之不真实。
他听她心底碎碎念,涣散眼神被缭绕的黄昏浸染,无意识烧起香烟,烟和雪同色,没有风来吹散这场大雾。
不知为什么,他就笑出声来,一直笑一直笑,笑到最后近似于叹息,想怎么还是没有变啊,你还是这个样子,太好了你还是这个样子,实在是太好了。任凭世界改换,她稳定不变一如道标。
希芙娅是查尔斯对正常人能够达到什么地步这个问题最不可复制的解答。更准确说,他是看着她的眼睛才明白自己要走上何等道路。
我们要减少灵魂的沉默与悲苦,我们要拯救无故而受排斥者的命运,我们要一个群体可生活于另一个群体之中但不含仇恨,我们要能被普及理解的不再是贫穷而是幸福。
我们要创造新世。我们要退去原先的海与天地。
那些哭声与恐惧终将离开我们像流星般永不复还。查尔斯在心中问她,你会快乐吗?如果这样的景象为你我共同降临,你会再一次伸出手摘下苹果吗。
隔大半个路口,她霍然回头,转过身走向他,没有一刻比此刻更坚决、更像走向命运。
这段十秒的旅途中她对他念拜伦太过著名但不至滥俗的诗歌。经年后我该如何见你,以眼泪以沉默。
这样应景。她忍不住笑。他们忍不住笑。
查尔斯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水,问你难道要做荷马不成?
希芙娅用目光再次包纳他,却只说我爱你。
斩钉截铁,不堪一击。
我早就知道啦。查尔斯摸摸她散乱发丝温声道,力道轻得像孩子第一次触碰羔羊。
分别七年以后,他们在曾经庸人审判圣人的城市角落里,以凡人的身份重新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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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妖,帆船,星星射线,麦田。”查尔斯在希芙娅安静注视中复述她脑子里一闪而过的词汇,做个可以免费记录的复读机,在拯救她灵魂前先拯救她的灵感,“小雏菊,长矛,十字军东征……”
好像一把光润珍珠洒落,一颗一颗滚向不同形状的漩涡,叮叮当当深不见底。
希芙娅靠在窗台冰凉栏杆上,背后是一望无际的阳光和花田。她就这样出神地望着他,以一种近乎无端的虔诚和悲悯。
假使按他私人揣测,任何一个看到这景象的人都会想起文艺复兴时期画家笔下的鲜花圣母,永远不会凋谢,永远神圣,永远洁白。
查尔斯忽然沉默下来,仿佛是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应当说些什么。幸好她也并不关心。
像一只鸟。他想,尽管因为背光而无法辨清形状、颜色、羽毛是否光亮崭新。但所有目睹她降落的人都立刻意识到,这只鸟是美的,是自由的,也是迟早会飞走的。
至少在这一瞬息,这一心情,他期望她飞走。我们就这样一直分别一直漂流,浮世是你眼睫上一挥即散的尘埃。我祈祷你幸福。
他走过去,半跪下来俯身埋在她怀里,棕色卷发贴到她睡裙缎子上,那双蓝得抵过世界上全部海洋总和的眼睛慢慢靠近,和她交换一个湿漉漉的吻,也同时交换了彼此体温。
他们四肢贴合,互相缠绕,仿佛天生如此的石像,雕刻者为他们选定这种不可分离的姿态,一凿后石屑飞溅如同大雨坠落,雨中倒映他们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我要从所有的大地,所有的天国夺回你。*”希芙娅慢慢念出声,自言自语般轻缓飘忽,“我要从所有的荆棘,所有的刀剑下保护你。”
“因我对你忠贞不渝。”查尔斯接上这一句,环住她腰,几乎可以说是怜爱地问她,“那还要去吗?我知道你想坐贡多拉。”
希芙娅往后仰,更深地落在他手中,“我要去。”
她瞳孔里的雾气向他蔓延,“我喜欢他*,真的。春天,海崖,威尼斯。查尔斯,他是快乐的,自洽的,协调的。”
我想和他一样。她没说,但他也知道。
查尔斯抱她的力道变得更重、更不顾一切,是能把人勒痛的程度。希芙娅无奈地伸出手去摸他柔软发顶,认真且平和,他最后只能笑着同她解释,“我只是觉得,应该和你早点来的。”
“但它一直在这里等我,”希芙娅低头贴贴他面颊,声音含糊晕眩,“等我找到你。”
“因为我也在等你,我的诗人。我的希帕提娅。”他仿佛在借此重建勇气,“如果我不能听到你的声音,如果我不能理解你的祈求,我怎么能摘下苹果。”
希芙娅摇头,好像不可思议一样,“可苹果已经在你眼睛里了。”
“我准许你听到我。”她握住他右手,指纹与指纹互相扣合,“在无力承担距离前,我永恒地、恳求地、不可避免地、贪得无厌地,准许你。”
“我怎么敢推辞。”他闭上眼睛许下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