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而死

    “你们为了超越人,做了什么。”希芙娅微微闭上眼睛,淡蓝色血管仿佛冰川纹理,“可我们怎么可能超越自身?又怎么可能成为大地的意义*?查尔斯,你是偏颇的。”

    “正因如此,我们才做我们本不能做的。”查尔斯目光柔和,这表情出现在一个只能称得上是少年的孩子脸上未免有些奇怪,可他那双纯粹由蓝色组成的眼睛又是那么诚恳与包容,“SiSi,否则谁去背十字架呢?”

    希芙娅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很容易让人觉得在被揣度(尽管事实的确如此),或许还有一些已成常态的忧虑,“我却总觉得圣痕已经使你流血了,查尔斯。”

    “说不定我是传道的那个。”查尔斯笑着揉揉她头发,“告诉你香草冰淇淋非常好吃。”

    希芙娅努力绷着脸瞪他,对他故意逃避话题的行为表示抗议。但香草冰淇淋就是很好吃。

    “哦,可是我喜欢樱桃,不许嫌酸。”听到她在想什么的查尔斯笑眯眯说。因为最终口味是他负责。

    毕竟你不能指望一个总在神游的人每次出门都记得带上钱包。尤其是她每次都记得吃冰淇淋。

    ——香草是太阳光线和音乐会的味道,希芙娅决定短暂讨厌她的好友五秒钟。五秒钟,这已经非常漫长了。有人还说每一个瞬间都是永恒呢。她就不这么想。

    查尔斯庆幸自己今天还没陪她出门,他们可能会因为冰淇淋口味这个问题在街头吵得没完没了。不过希芙娅拒绝称其为吵架,“不可或缺的意见交流”,她如此信誓旦旦说。

    在他们写了两年跨国信件并迫使礼物与海关打交道之后,查尔斯终于腾出时间来伦敦一趟。他失去了莎伦,但收养了瑞雯,没把泽维尔家变得空荡荡的。至于家族产业,需要他接手的基本都要等到成年,他把庄园管好就行。

    比起商业和家族遗产,他现在可能对基因学更感兴趣,原因就不详述了。

    而希芙娅还是希芙娅。一样轻飘飘,一样伶仃,一样天马行空,一样不可置信。

    现在他总是能想到太多的诗人小姐问他,“那瑞雯喜欢吃什么味道的呢?”

    已经听到这个问题的查尔斯不着痕迹摇头,然后笑,“她不喜欢吃冰淇淋。”

    “那她就喜欢樱桃了。”希芙娅手指勾起一缕头发,揪得乱七八糟。

    “美丽的樱桃园,青翠的樱桃园,不会结果的樱桃园,把你拽到水底的樱桃园。”她说。

    他几乎要为她的悲伤而悲伤了。他几乎要被她眼睛里的雨打湿了。

    “不会的,”查尔斯和她额头抵着额头,声音自然而言放低,“我们的希帕提娅,我们的伊卡洛斯,我向你保证。”

    可命运是不能保证的。要不然怎么会有人流落到科罗诺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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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无是一条河向另一条河沉没。爱是我们彼此摧毁。那我是什么?

    红茶煮开前的几秒钟,晶莹湿润,烟雾垂垂,轮廓迷离。她躲在窄窄水汽后,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里尔克,枫叶泡在水里像一个标本。

    Wer jetzt allein ist, wird es lange bleiben。

    人好像一生下来就注定要面临什么命题似的。怎么才能被看见怎么才能被理解怎么才能逃脱,天上有那么多星星为什么没有一颗记得我,我在修剪谁而谁又在修剪我?

    我想变成鸟。我想梳理羽毛。我想飞走。我想逃离大地。我想建造屋顶。我想死掉。

    我想被听到。

    这声音被掩盖在沸水爆裂声下,被埋葬在她深蓝色的忧愁里。

    查尔斯突然拉住她右手,像要把她安放在大海深处一般望着她,慢慢、慢慢在她手心无声无息写字,他写 I can 。I can hear you。

    我能听到。我听到了。我听到你的彷徨你的困顿你的格格不入,我听到你的渴求你的寂静你的惶惑茫然。

    世界是我们陌生的潜台词。但我向你剖白,我向你袒露。我们在彼此之中等同。

    所以她抓住他的手,紧紧抓住,倏而落下一滴泪来,砸落在他手背上,却濡湿了手心。

    希芙娅无知无觉,只是看着他,用那片暴雪之后无穷高远又无穷阴霾的天空。

    她说,且正一如她所想,“查尔斯,你做到了上帝也不被准许做到的事。普鲁斯特没做到,乔伊斯没做到,伍尔芙没做到。”

    她说,“我竟然能够见证这样的奇迹,查尔斯,你不明白你的存在本身有多伟大。”

    她说,“查尔斯,这是你变蛇的木杖,你要拿着它。你要走去哪里我已经不会看清。但你会看清我的,杏子结果开花。*”

    她说,“所以现在,你获得我的一部分了,关于那些我不可能得知也不被准许得知的事情。你已经先于我而觉察我。查尔斯,你先于人而看到人。”

    他想了很久,最后纠正她,“是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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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是静止的光线,一滴一滴流过去。希芙娅看到被摘下来的月亮皱缩逡裂,只感觉自己心脏也被勾缠,匆匆丢下纸笔奔跑到门口。

    她看到他站在图书馆外苹果树下,肩上缀满淡绿色花序,柔软平和,恳切珍惜。

    相遇第六年,两人不幸分隔剑桥与牛津,每周坐火车往返,并坚持不懈让对方进入自己学校继续深造。好吧,在这件事上或许查尔斯更认真一些。

    然后她看着他,明知他能听到,想我要吻你的眼睛。你要陪我去看海。

    他穿米色毛衫,在不言不语情况下对她点头。

    这本质是承诺。愿意承诺和履行承诺价格等同,很多时候他都明白希芙娅被他所知晓已经远超限度,甚至于一种伪造高尚宏伟的错误被他们种植,但她从不允许自己失却某些事物,不可理喻一如暴君。

    在听到与理解之间哪怕是查尔斯也要花一些时间,他选择和她浏览一样的文字,被她跳脱言论绕得满头雾水,重重划线提醒自己批注。

    希芙娅敲着扶手椅靠背随随便便说好啊,查理查理,我们的摩西先生,我们的埃涅阿斯陛下,快看完快看完,蒙德正在等你呢。

    那狄多为什么向我讨要自由呢?他微笑,古典从容高贵优雅,不枉他最终就读拉得利,戏剧社里扮演王尔德,念自我剖白时蓝眼睛楚楚动人。被邀而来的希芙娅在台侧大笑近乎潦倒。

    因为我盲目,狂妄,自我主义。她把下巴放在手背上,歪着头念念有词,我在自我焚烧啊。

    他就这么落花流水似地屈服于她意志,想你要看海那么我们就去希腊,低下头好让她冰凉嘴唇能落在眼角,注视她心满意足表情心中竟涌现出一种深沉到古怪的爱惜与哀伤。

    而他第一反应是幸好没有人能听到,除了此刻不该诚实的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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