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躺在地上,眼前是似乎离得越来越近的丑陋的狰狞的面孔,再往上,是用水泥草草糊了一层的天花板,那星星点点的霉斑,不算醒目,却又悄无声息地侵蚀着这里。
像逐渐腐坏的人心。
眼前的人物变得模糊,她思绪散乱,灵魂似乎都要飘出体外了。可浑身上下细细密密的疼痛交织着将她留在了这层躯壳里。
那个人刚刚还将她摁在地上,用树枝,皮带,毫不留情地在她身上抽打,发泄着输了钱的愤怒。
她的脸上是火辣辣的痛,手臂,大腿,新伤叠着旧伤,看上去很是惨烈。她有些耳鸣,周遭声音却似隔了层屏障,听不真切。粗鄙污秽的话在那人口中,就如日常用语般稀松平常,此刻更是滔滔不绝地输出。
有女人的声音,绝望地,远远地,似乎是从天边传来的:
“别打孩子了,别打了,我真的没钱了……”
她眼前出现了重影,喉咙也痛的厉害,铁锈味充斥着口腔。
男人终于停下来了。
她缓缓翻了个身,将整个身体蜷缩起来,闭上眼睛,仍感觉到自己在轻轻颤抖。
“妈妈…”她的声音几不可闻,“我好疼…”
眼泪与地上的尘土融为一体。
那是曾经真实发生在她身上,如今又反复出现在她梦中的不堪的过去,又一次,她是冒着冷汗醒来的,指尖仍在发颤。
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视线模糊了片刻,随后渐渐清晰。头顶的天花板依旧斑驳,那些霉斑像是长在她记忆里的疮疤,挥之不去。
她坐起身来,慢慢地蜷缩起身体,膝盖抵在胸口,双手抱住自己,像是在给自己一个脆弱的庇护所。
“死了……”她喃喃自语着,“他真的死了。”
对的,听妈妈说,他是出车祸死的,对方为了息事宁人赔了很多钱,够他们娘俩滋润好一阵了。
苏映霞不在家。林余荫站在镜子前,水龙头的水哗啦作响,冰凉的水珠溅在她的手背上,微微刺骨。她用毛巾轻轻擦去脸上的水渍,镜中的脸庞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和释然。此刻,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她机械地刷着牙,脑中想的是以后可以和妈妈一起好好生活了,怎么能不开心呢。
餐桌上的锅盖紧了盖子,粥还是温的,玻璃杯下压着一张字条和一沓钱。苏映霞还记得她手机触屏有些不良,让他拿钱去买一台新的。林余荫慢条斯理的喝着粥,将纸条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
苏映霞的字迹自然是娟秀的,但知母莫若,林余荫从那略微飞扬的笔触中感受到了她的快乐。她的妈妈本就该是快乐的,美丽的,似天边的霞光一般绚烂的,如果不是遇到了□□的话……
林余荫眸色暗了暗,手上力道一松,碗径直掉入洗碗池中,引发“砰”的一声巨响,惊起了停靠在窗沿上的几只鸟雀。也得亏她惯用的碗是不锈钢的,若换成瓷碗,此刻怕是凶多吉少了。
她敛了心神,随手抽了两三张红票子,手机修修还能用,暂时没有必要换了。东街那家手机修理店比西街的要便宜,只是离家要更远一些,但林余荫省钱惯了,还是去的东街。店里的老板是个很和蔼的老伯,他看了看手机的情况,说问题不大,下午就可以来取。
林余荫刚踏出店门,没走多远,身后便传来一阵吹口哨的声音,还夹杂着嬉笑,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齐泽那一伙人。
果不其然,齐泽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哟,这不是刚死了爹的林小姐吗?怎么头也不回一下,是不是把眼睛都哭肿了,没脸见我啊?”齐泽的小弟们很捧场的哈哈大笑起来,口中不断说着下三流的字眼,不断起哄。齐泽也笑了,甚是得意的模样。
真恶心。林余荫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但不久后,她的手腕被人牢牢抓住,那人将他往后一扯,另一只手钳住了她的下巴。
齐泽眼睛微眯,语气危险道:“林余荫,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林余荫也没有过多挣扎,过往的经验已经告诉了她没用的,那只手迫使她只能仰头看着他。可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湖泊,掀不起半分波澜。
她就这样看着他:“齐泽,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齐泽顶了顶腮,将脸凑到他面前作势要亲她。林余荫没躲,只是仍用那个眼神看着他。齐泽在与她鼻尖快抵到一处时停了下来,忽然就掐着她的脖子恶狠狠道:“林余荫,像你这种低贱的货色,成为我的玩物都是抬举你了,懂吗?”
林余荫艰难的从嗓子里憋出一个字:“哦。”
就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齐泽十分不爽的一把将她甩在地上,还附赠了一个巴掌:“不识抬举的贱人。”随后假模假样地整理了下衣领。
此刻有一个不知名的小弟上来陪笑:“齐哥你别生气,一个不听话的女人罢了,有的是手段,只要您喜欢,我……”
“放你妈的屁!你哪只耳朵听见我喜欢她了?”齐泽突然一声暴喝,让那小弟一个激灵愣在了原地。他转身就走了,其他人也纷纷跟上,陆铭宇算是齐泽的发小了,路过那小弟时轻声开口道:“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吧,真是蠢货。这么些年来,齐哥讨厌她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你下回要是再犯蠢,以后就别跟七哥混了!”说罢一秒钟都没多停留,追上了齐泽一行人。
那人又怔住了,垂眸看了躺在地上的林余荫,扭头跑去追赶大部队了。
林余荫不急不缓的起身,拍掉了自己身上的尘土。说来好笑,她大老远来东街省下的钱,被拿去买了创可贴和冰袋。
那个讨人厌的,吊儿郎当的人是她避都避不开的“瘟神”,是她心中仅次于□□的恶心的存在 。
她提着袋子从药店里走出,到路边的长椅旁慢慢坐下,双腿像是灌了铅,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她将塑料袋放在一旁,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脑中的眩晕感。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她,或是注意到了却选择了无视。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漠视,她在这个小县城里不过是一个透明的影子。
处理了一下伤口后,她站起身,手里握着已经化了一半的冰袋,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游移。东街的午后总是喧嚣而杂乱,街边的小摊贩吆喝着,行人匆匆而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油炸食品和灰尘的味道。
冰袋融化导致的水滴不断从她指尖滑落,她的眼神空洞,像是穿过了眼前的景象,落在了某个遥远的时空。
远处的巷子口传来一阵嘈杂声,隐隐约约能听到几句咒骂和拉扯的声响。她的脚步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塑料袋。
林余荫咬了咬嘴唇,下意识地往那边瞥了一眼。巷子深处,几个身影纠缠在一起,隐约能看到有个女孩被推搡倒地。她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挪动了几步。虽然她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但那场景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遭遇,那种无助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住手!”那几个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她。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冷笑了一声:“哟,又来一个管闲事的?你谁啊?”
林余荫的手指紧紧攥住冰袋,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她的眼神没有退缩,直直地盯着对方:“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算什么本事?”
黄毛嗤笑了一声,迈步朝她走过来,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围了上来。林余荫的心跳骤然加速,但她没有后退,反而挺直了脊背,目光冷冽地看着他们。她知道,一旦表现出怯懦,这些人就会更加肆无忌惮。
“小姑娘,胆子不小啊。”黄毛靠近她,伸手想要抓她的肩膀。林余荫迅速往旁边一闪,冷冷地说道:“别碰我。”
黄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还挺有脾气。”他的眼神变得危险,盯着她的脸上下打量。“不过,你觉得你能拦得住我们?”
林余荫的眼神扫过四周,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她没有手机,身边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但她知道,这种情况下,只有冷静才能找到出路。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家水果摊上,摊主正忙着招呼客人,摊子上摆满了各种新鲜的水果。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故作强硬:“你们不想惹麻烦吧?那边的摊主已经看到了,马上就会报警。”
黄毛一愣,转头看了一眼水果摊的方向,果然看到摊主正时不时朝这边张望。他的手稍微放松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凶狠:“少唬人!”
林余荫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她的声音冰冷而坚定:“你可以试试,看看我是不是在唬你。”
黄毛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强硬。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有些迟疑,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双方的对峙。
最终,黄毛冷哼了一声,挥了挥手:“行,今天算你走运,咱们走着瞧!”他说完,带着那群人转身走进了巷子的深处,消失在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