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暑假结束还有十天时,林余荫在“暗礁”酒吧找了份兼职。
不是为了钱。苏映霞最近总念叨她“整天闷在家里,快长出蘑菇了”,语气里的担忧像温水漫过脚背,让她有些坐不住,想找个兼职,也给自己无聊的生活找点事儿做。
便利店招满了人,咖啡馆嫌她看着太冷淡,最后是这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酒吧,老板叼着烟扫了她一眼,吐出句“晚上八点到凌晨一点,别多嘴就行”。
酒吧里的日子和她过去十七年的人生截然相反。震耳的电子乐震得她心尖都在发颤,看着舞池里黏在一块热舞欢呼的男男女女,她暗嘲自己实在是欣赏不来。她还是沉默着,穿梭在人潮中上酒擦桌,玻璃杯碰撞时丁零当啷的声音反而还算是一股清流。
不太忙的时候,她就跑去看调酒师调酒,边看边问这里面的讲究。其实她对调酒也没有多大兴趣,只不过这是她妈妈在嫁给她爸之前所从事的工作。
在这里,她也见到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她见过搂着女孩灌酒的黄毛小子,见过对着空酒杯哭的中年男人,见过用口红在纸巾上写电话号码的女人。这些喧嚣像隔着层毛玻璃,她站在外面看,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确实是比在家对着天花板有意思些。
因为是兼职,老板给了她日结的优待,她兜里揣着几十块钱的工资,走到那条坏了两盏路灯的老街上。夏夜的风终于有了一丝清凉的意味,昏黄的光线为这个混杂的地方蒙上一层别样的滤镜。
然后她就听到了一阵吉他声,不是那种带着摇滚狂野的电吉他,只是一阵很干净的木吉他声,弹着一首老旧的童谣。琴声在夜晚的月光下泛起一阵阵涟漪。
她再往前几步,就看见了巷口的男生。他背靠着巷口那面斑驳的砖墙,怀里抱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吉他,琴身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浅棕色的木纹。他低着头,额前有些长长了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只有抬手拨弦时,能看见他手腕上串着的红绳,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点微弱的光。
男生弹到副歌部分,突然低低地唱了一句。声音很轻,带着点没睡醒似的沙哑,像被风揉过的沙砾。林余荫没听清歌词,却莫名觉得那调子有点熟悉。
他似是察觉到什么,抬头朝她的方向看来,林余荫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一时间有些无措。
他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她,随后又低头,手指悬在吉他弦上,没有动。巷子里只剩下风卷着落叶滑过地面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她摁亮屏幕,是苏映霞发了信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林余荫回了个“在路上”便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要走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拨弦声,像是不小心误触到的。
她脚步没停,走出巷口时回头望了一眼。男生已经重新低下头,吉他被他抱在怀里,侧脸的轮廓在夜色里看不清楚。路灯又开始闪烁,明明灭灭的光打在他身上,像给沉默的他镀上了层流动的金边。
长的还挺好看的,林余荫默默想着。又很快摇摇头把自己的这个念头摈弃。
下次……还是绕路好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林余荫就跟着调酒师学了一杯叫“蓝色珊瑚”的特调,透明的玻璃杯里,蓝橙力娇酒顺着吧勺缓缓沉下去,在杯底晕开一片深海似的蓝。
她站在旁边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吧台边缘,脑子里却总冒出那把掉漆的吉他——琴身露出老树皮般的纹路,红绳在昏黄灯光下晃悠的弧度,还有男生抬头时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睛。
“这杯加了蓝柑橘糖浆,”调酒师忽然开口,把调好的酒推到客人面前,转头看她,“你妈以前调这个,总爱在杯口沾层细盐,说像海边的礁石。”
林余荫回过神来:“我妈?”
“嗯,我以前和你妈妈在同一个师傅底下学的,算是同门师兄妹吧。”调酒师擦着吧台上的杯子,,眼神无神地望着虚空,似乎在回忆,
“你妈妈是当时唯一一个女徒弟,学东西很快,性格开朗,挺受欢迎的。她有一个独创的特调叫‘月漾’,只可惜后来…”李景良悠悠叹了口气,望向林余荫,眼神近乎慈爱。“你长的跟你妈妈太像了,其实我昨天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林余荫眼眶有些酸涩。
她只在苏映霞偶尔翻旧相册时,见过穿调酒师制服的妈妈——烫着卷发,站在吧台后笑意盈盈地看着镜头。她对她的过去知之甚少,苏映霞很少提,她也就很少问,那些她无法参与的年岁是一块珍贵的毛玻璃,碰一下都怕碎了。
林余荫没说话,转身继续去忙自己的事情了,但是她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苏映霞也曾有过这样的日子,在吧台后摇晃酒杯,让薄荷的清香混着酒气漫出来,与朋友一同因为一个段子开怀大笑。
而不是像后来那样,总在厨房的油烟里打转,在□□手下一次次挨打,在无尽黑暗里努力照亮着她,再也看不见半分青春的影子。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妈妈 。
凌晨一点,她攥着当天的工资走出酒吧,脚步骤然顿住。
那条她原本计划想要绕开的巷子就在斜前方,吉他声又飘了过来。还是那首老旧的童谣,今天的调子稳了些,像溪流终于绕过了挡路的石头,哗啦啦地淌得顺畅。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分钟,最终还是朝着巷子走了过去。
男生还是靠着那面斑驳的墙,只是换了个姿势,一条腿屈着,脚踩着墙根的砖块。吉他放在腿上,手指在弦上慢慢滑动,没抬头,却像早知道她来了似的,忽然开口:“昨天那首,没唱完。”
声音比昨晚清楚些,沙哑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清朗,像磨砂纸轻轻蹭过木头。
林余荫没应声,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路灯的光刚好落在她脚边,把影子拉得很长。
“嗯,那今天我听你唱完吧。”说完,林余荫双臂环胸,靠在了男生对面的砖墙上。
男生抬眼看她,这一次他没有立马低下头去,也没有立马开始弹奏,反而开始与她说起话来:“你在那个酒吧工作的?”
林余荫挑眉道:“我就不能是去玩的吗?”
那男生上下扫视她一边,轻笑着偏过头:“不像。”
“哪里不像?”林余荫挑眉,指尖在粗糙的砖墙上划了道浅痕。墙根处积着片枯叶,被风卷得打了个旋,又落回她脚边。
徐寄野的目光扫过她袖口沾着的酒渍——那是刚才擦吧台时蹭到的朗姆酒,深褐色的印记像块洗不净的胎记。“玩的人不会穿袖口磨毛的工服,也不会把自己弄得那么疲惫。”他屈指敲了敲吉他面板,弦音闷闷的。
“那你呢?”她学着他的语气反问道,“坐着巷口当流浪艺术家,弹着老掉牙的童谣?”
徐寄野的指尖顿在弦上,跳出个突兀的音。他抬眼时,路灯刚好闪烁了一下,光在他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没有回答,反而是自顾自的唱着未唱完的歌,调子像月光流过河底的暗礁,
“月亮月亮你别跑,
挂上树梢当灯挑。
照着爹爹回家路,
踩着露珠轻又巧。
月亮钻进云被窝,
留下星星守银河。
村头谁家狗儿叫?
唤醒了,青石桥。”
林余荫的视线落在他手腕的红绳上,绳子磨得发亮,尾端系着枚小小的铜铃,随着拨弦的动作轻轻晃,却没发出声响。
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带来远处酒吧的喧嚣,又很快被巷子吞掉。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却不觉得尴尬。
“我叫徐寄野。”他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寄身于草野的寄野。”
“林余荫,桑竹垂余荫的余荫。”
两人相视,忽的都笑了。
她朝他挥挥手:“我该回家了。”
徐寄野点点头,重新低下头调弦。指尖划过琴弦,发出一串细碎的音,像谁在低声絮语。
林余荫转身往巷口走。
“明天见。”徐寄野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轻快的笑意,
“明天见。”
回去的路上,她还想着那根红绳上的小铜铃,在老旧的琴弦前翩翩起舞的样子。
直到走到家门口,望着自家窗口的灯光正亮着,像黑夜里浮着的一颗星。
或许,以后也可以不用绕路了。
苏映霞迎过来时,围裙上还沾着油渍,手里拿着块刚擦过灶台的抹布。“回来了,给你做了点宵夜,快吃吧。”
林余荫“嗯”了一声,换鞋时目光扫过玄关的鞋柜,最上层摆着只褪色的蓝布包,是苏映霞年轻时用的。以前她总嫌这包老气,今天却忽然想起调酒师说的,妈妈曾穿着制服站在吧台后,卷发上别着亮晶晶的发卡。
林余荫坐到餐桌前,餐桌上摆着碗热汤,是冬瓜丸子的,丸子浮在清亮的汤里,飘着葱花。林余荫喝了两口,暖意从胃里漫开,才发现自己刚才在巷口站得有点久,疲惫感从骨缝中钻出来。
“酒吧今天忙吗?做的还适应吗?”苏映霞坐在对面剥橘子,指甲缝里还带着点橙黄的汁。
“嗯,还好,适应的。”林余荫含糊着应,心里却在想徐寄野手腕的红绳。那铜铃被蜡封着,倒像是藏了个不会响的秘密。
“妈,”犹豫许久,她还是问出了在心头徘徊很久的问题。“你以前是不是喜欢调‘蓝色珊瑚时’在杯口沾一圈细盐,还有一杯自己独创的特调叫‘月漾’?”
苏映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你听谁说的呀。”
“李叔,他说是你之前的师兄。”林余荫实话实说。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低低地转,嗡嗡声里,苏映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早忘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将剥好的橘子放在盘子里推到她面前,起身继续去厨房擦灶台,声音闷在瓷砖上,“那时候年轻,瞎折腾。”
林余荫没再问。她知道苏映霞的脾气,不想说的事,追问只会让两人都僵着。
但她心里那点模糊的影子却更清晰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