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言欢想,太冷了。
冰寒刺骨的河水环绕身体,仿佛一副逐渐勒紧的绞索,剥夺了她的呼吸。
手脚如灌铅一般沉重,言欢的意识开始涣散:我要死了吗?
恍惚中,她听到神明审判的恢宏声音——
“此女六缘浅薄,刑克至亲,不祥。”
判词已定,她的身体不断的沉了下去。
就这样吧。
言欢心想,死了就能再见到爹,再见到哥哥了。
弥留之际,她脑海里想的,还是和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天时光。
雨后的空气还沾着泥土的味道,她站在后院中央,目光紧盯远处立着的箭靶。
她的左手握住弓身,右手抽出一只箭搭在弦上。
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注意,身体前倾,左臂与肩膀要形成一条直线。”
言欢凝神后,蓄力引弓,撕裂风声的箭啸声响起,一箭直直穿透了靶心。
就在她欢呼雀跃时,院中的母亲李氏皱眉,不满的看着她:“天天就知道玩弓弄刀,针线做饭一窍不通,将来嫁不出去要怎么活啊?”
父亲却摸了摸她的头,说:
“怎么会呢,我们阿欢心思聪慧,模样出挑,自会觅得良缘,一定会活得很幸福。”
哥哥在一旁也笑着说:“说得对,这可是我言松的妹妹,怎么会活得不好?”
怎么会活得不好......
这些声音扭曲,幻化,碎成了无数冰凌,在她心里激起千层浪。
不,不,我不能死!
求生的意志在她眼中燃起,言欢拼命的挥动起手脚,使出吃奶的劲儿,挣扎着要够到水面。
父兄的话如一道闪电,那些期盼,那些对明天的祝愿鞭策着她,让她没法束手待毙。
她要活下去。
冰河的湍流滚滚,浮到水面的过程,耗尽了她最后一分力气。
就在她将要再次被河水吞没时,一只手从天而降,牢牢拉住了她。
那是一只滚烫的大手。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紧一线生机。
救我!
“救我!”言欢大喊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淡淡的光线中,景韫端着烛台,正站在她床前。
“你又做噩梦了。”
看到熟悉的身影,言欢舒了一口气,此刻才惊觉满身的冷汗。
“师父......”她问道,“现在什么时辰?我吵到您了吧。”
“刚过子时。”
清癯瘦削的中年男人压低了手中烛火,点亮了言欢屋中的灯芯,“无妨,我还没睡,只是听见梦呓喊冷,怕你寒症反复,过来看看。”
“梦到什么了?”他问。
言欢沉默片刻,低声说:“我梦见一年前,被母亲推入冰河的景象。”
景韫闻言,叹道:“我还记得捞你上来时,已是进气少出气多,我心急如焚,怕是自己迟了一步。幸亏你求生意志坚定,后续施救才没有白费功夫。”
言欢再次回想那天时,只觉得一切细节依旧鲜明,如同昨天刚刚发生过。
“是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又慢慢握紧,“要不是您路过救了我,我已经死了。”
景韫见她情绪低落,便笑着安抚道:“别谢我,绝境逢生,谢你自己命硬吧。”
命硬吗……
言欢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就在景韫起身准备离开时,她突然开口:“师父,您好像从来没问过我,她为何这么对我。”
世人皆言,虎毒不食子。很难想象,一位母亲,可以这样狠心,竟要杀掉自己的女儿。
景韫看着眼前的少女,语气都温和下来:“你从不提及其中缘由,我便也没问。”
炭火被烧得哔剥作响,屋内的两扇窗户紧紧闭合,挡住了外面呼啸风声。言欢虽从冰河中逃得一命,身体却落下了病根,若是积冷太过,便容易复发寒疾。
她垂下眼眸,语气平淡的叙述道:
“幼时,曾有游方道士为我批命,说我刑克至亲,是不祥之身。母亲因此忌讳。”
景韫皱眉,冷冷道:“人一生漫长多变,岂是占个命就能算尽的?给一个孩子留下这样的占词,也不怕烂了舌头。”
“是真的。”
言欢的脸色苍白,缓缓道,“师父,我的父亲和兄长,他们都死了。”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马蹄踩踏的声音,如同世上最动听的天籁,她激动的奔向门外,打开门栓的手都有些不听使唤。
她想告诉久未归家的爹和哥哥,自己泡了好多桑葚酒,就等着启封品尝;她的弓练得更好了,如今能在百米外射中猎物;她还要告状,因为母亲总是说些让人生气的话,前天她们还在吵架......
所有的思念和喜悦,都在看到来人时终结。
一个陌生的兵士站在门外,身上的锁甲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他带来了父兄的死讯。
景韫沉默半响,才说道:“我记得,你说他们皆是在金城的守城之战中牺牲的,此战之罪,非汝之过。”
听到这一句话,言欢眼中忽然就涌上了泪。她才知道,原来当初被母亲斥作“灾星”的恨怒与不甘,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轻易化解。
她忍住哽咽声,继续说道:“母亲本不喜我,经此事后,她的精神崩溃混乱,我以为最多不过打骂罢了。”
普通的字词连缀成句,说出来时竟比寒冬的冰河更冷。
“我从没想过,她要杀我。”
景韫轻轻伸手,摸了摸言欢的头顶。
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止住了少女身体无意识的颤抖。
他的声音低沉又坚定:“李氏失了仁义,不配做你的母亲。”
“阿欢,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吗?”
言欢低声回答:“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只要无愧此心,便不惧风高浪急。”
“对。”
景韫身上有旧伤,真要论起健康状况还不如言欢,但当他开口时,一股精气神就无端撑住了他的脊梁。
“你要记住,无论你姓甚名谁,身在何方,只要问心无愧、守得清明,天下间便无人能指责你有过错,你总能寻到属于自己的路。”
言欢看着景韫的双眼,这话沉甸甸的压在心底,又让人生起无穷的勇气。
她郑重的应道:“是,师父。”
“好啦,”景韫重新端起烛台,笑着说,“天气冷,我看你是被我在家拘得久了,才会梦见这些糟心事。”
走到门口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提议:“秦州当地有个习俗,每月十五要放河灯,祭祀故人,也祈福安康。应当就是明天,我让万家那小子带你去转转吧?”
“万文翰?”言欢立刻记起了这个少年。
万文翰此人,和言欢差不多年岁,将满十五,是出了名的纨绔,不学无术、招猫逗狗就是家常便饭。但他却有一个人人都不敢招惹的身份——万家的少东家。
万家手握雍凉之地最大的走商生意,是名副其实的地头蛇势力,影响力甚至渗透到了西域。
万家老爷晚年只得这么一个独子,要星星不给月亮,惯得他无法无天,寻常人不敢招惹,见了就退避三舍。这次万老爷来了秦州,怕他待在家里惹祸,也一起带来了。
景韫打趣道:“说起来,你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言欢汗颜,半年前她跟着师父隐居巴山,就碰见了万文翰,他求见景韫,结果被言欢在门前拦下,两人还爆发了一场冲突。
当时,言欢正在山腰猎野味,只见远处浩浩荡荡,来了一队人马——
四个家仆,六个护卫,众星捧月般拱卫着最前头的一位锦衣少年。
待走近了,便看见少年眉目分明,生得一副不错的皮囊。只是过于招摇,头顶发冠上那颗硕大的红宝石在阳光下光彩熠熠,直晃得言欢眼晕。
她一开始只是暗自腹诽,不知哪里来的富少爷,好大的排场,保不齐是个心血来潮来此游玩的王公贵族。她正要动身离开,却看见这少爷策马,径直奔向景韫的居处。
这下言欢没法置身事外了,只得也骑上马,加速冲向前方,横在他身前拦下。
她出声问道:“此处是景先生的居所,请问来者何人?”
万文翰见有人挡在身前,脸色难看:“你又是谁,竟敢拦本少爷的马?”
言欢:“我是先生新收的徒弟,言欢。”
“徒弟?哈哈哈......”万文翰闻言大笑,昂起头,居高临下的嘲弄道,“景先生早就收山,再不收徒,众人皆知。你这般诓骗,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言欢心底也冒上几分火气,她忍道:“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只是这里是师父居处,怎容你擅闯!”
万文翰控着马,在言欢身前左右行走,打量了她一番。
“新鲜。我看你不过是个乡野丫头,如此资质,最多在先生身边做个仆役,倒是做出一副主人姿态。”
面对这幅挑剔的嘴脸,言欢再也没法做出恭敬的样子。她从来不是委曲求全的性格,直言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如你同我比试一场,”万文翰缓缓道,“让我也见识一下,先生‘高徒’的本事。”
言欢立刻反驳:“如你所说,我出身乡野,论起琴棋书画,怎比得上你这朱门的大少爷?”
万文翰冷嗤一声:“那些有什么意思?”
他抬手指向言欢的肩膀:“我们就比这个。”
言欢本能的摸向左肩,摸到了冰凉的长弓一角。
她心中原本的怒气突然烟消云散。
这把弓,还是哥哥言松送给她的。
军户之家,弓马骑射就是她幼时接触的第一件“玩具”。师父曾说,她于诗书四艺没有天赋,唯有弓道,有几分灵慧。
若是在弓箭技艺上也不敢争锋,那她再无立足之地。
言欢摘下长弓,右手轻轻抚过紧绷的弓弦。
她淡淡道:“只比试切磋,单调了点。小少爷,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哦?”万文翰来了兴趣,“赌什么?”
言欢抬起头,眼中燃起战意:“输家要心甘情愿,为赢家做任意一件事。”
他们就此立下赌约。
令言欢感到讶异的是,与这副纨绔的皮相相反,万文翰使得一手好弓箭,抬手的功夫便轻轻松松射落了天上的飞鸟。
万文翰身旁的家奴将猎物捡来,向众人展示。只见两只灰色的大雁,被一支翎箭横穿过身体,这手“一箭双雕”的本事,引得许多护卫为之喝彩。
“该你了。”万文翰将弓抛给身旁的护卫之一,抱臂等着看言欢的表现。
在对方挑衅的神情下,言欢端起了长弓。
师父曾对她说,越是渴望达成目标,越要心如平湖,隐忍不发。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言欢只是专注的观察飞翔的雁群,始终没有任何动作。就在万文翰不耐烦的要开口催促时,她拉开了弓弦。
箭矢如流星直射,只听一声嗖响,穿透了雁群。
过了一会儿,取来言欢所射猎物的家奴,双手向万文翰奉上了一双被一箭穿连的大雁,恭敬道:“少爷,应是平局。”
万文翰在看到这对大雁时,却愣住了。
他惊叹一声:“厉害!”
因为这一箭,无比精准的射穿了两只大雁的眼珠。
“飞雁于空,一穿二已是难事,要瞄准眼睛,更是难上加难。”故意窝在后面看热闹的景韫慢悠悠的走出来,打了个招呼,“许久不见了,万少东家。现在,你可还觉得阿欢毫无资质?”
“是我输了。”万文翰倒是很大气的承认道,“先生之徒如此绝技,我不及多矣。”
现在回想起来,言欢只觉得有些尴尬。
她没想好要什么,暂时搁置了赌注,也因此与万文翰这位大少爷有了几分交情。
言欢不禁抱怨道:“师父就知道看我笑话,你当初早点告知我有客来访,我怎么会跟他起争执呢?”
景韫却笑着说:“少年意气,争执是天经地义。我还不知道你,最爱争强好胜,赢了比试,其实心里很高兴吧?”
言欢被说中了心思,没有再说话。
是的,在比斗争胜时,她能感觉自己心里的亢奋,仿佛连身体里流过的血都变热了。
以前碍于李氏教导,她收敛心思,从不展现自己的锋芒。
但师父却并非如此,他将自己带在身边这一年来,将她的锋锐傲气逐一找回,更耐心拔除她的阴影与心魔。
“师父,我......”
也许是言欢脸上感动的表情太明显,她的话只开了个头,就被景韫打断。
“停停,我年纪大了,你别来这一套,太肉麻了。”景韫想了想,对她说,“我想吃王李铺子的炒栗子,你明天玩的时候给我捎回来。”
言欢的感动凝固了,她凉凉的说:“秦州这么多点心铺子,就这个离家最远,徒儿排两个时辰的队,也不一定能买到。”
景韫佯装没听到,转身飘飘然的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