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言欢才不急不缓的出了门。
距集市还有五里远的时候,她就远远看见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不耐烦的来回踱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殷勤的为他牵马执鞭。
言欢顿感头疼,脚下一转,正想悄悄绕过他。万文翰却也注意到了她,大声喊道:“你干嘛去,这儿呢!”
言欢只得走上前去,干巴巴的打了个招呼:“辛苦你啊万少爷,其实今天也没什么事,实在不用特意等我.....”
万文翰翻了个白眼,道:“你以为少爷愿意等啊,下人一早送传信来,景先生有吩咐,让我领你过节散心,我当然得办好了。”
“跟我来吧。”他转身,自顾自在前面引路。
心气比天高的骄横少爷,却唯独对师父毕恭毕敬,拿他的话当圣旨一般。
这实在是太奇特了,言欢不禁感叹道:“万少爷,你真的很喜欢师父啊......”
这说法总觉得怪怪的,万文翰赶紧纠正道:
“这叫做景仰,景仰你懂吗?”
“好吧。”言欢从善如流,“你为什么如此景仰他?”
万文翰用“你在说什么废话”的神色看了她一眼,随后道:“诗书四艺、天象地理、射御兵法、奇门术数......景先生涉猎之广、本领之深,我辈凡夫俗子难以揣度。你是他徒弟,却来问我?”
言欢跟随景韫一年,虽知道他本事大,却是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听到如此离谱的评价。
她不禁打心底里生起疑问:他说的是我师父吗?
“你的确弓技超群,不同流俗。”万文翰道,“但你知不知道,每年求拜景先生门下,具天赋才华的学生有多少?可先生两年前就闭门谢客,再不收任何徒弟了。”
他发出了叩问灵魂的疑问:“我倒想问你,究竟是怎么拜师成功的?”
这一下就问倒了言欢。
回忆如潮涌,让她回想起了一年前拜师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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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先起来。”景韫有些头疼的看着一跪不起的女孩,伸手过来拉她,“我真不收徒了。”
言欢没动,双腿就像粘在地上一样。
景韫身子不好,手上没什么力气,一下竟没拉动她。
他无奈的又说了一遍:“言欢姑娘,你跪也没用,我没办法收你。我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人,到底哪里让你觉得非拜师不可了?”
言欢答道:“蒙先生不弃,收容我十余日,阿欢就直说了。先生住所偏僻非常,却有许多人来往,皆恭恭敬敬,事先生以师。”
她顿了顿,继续道,“曾有人以为我是先生之女,出得千金,求阿欢引荐。”
景韫眼睛都瞪圆了,才知道还有这一回事,他一边头疼的考虑要不要继续搬家,一边叹息道:“我知你孑然一身,无处可归,你就先在我这儿吃住吧,实在过意不去,就帮着做做洒扫的活计。”
没等言欢回答,他又半认真半吓唬道:“我另有要事,来日可能去往金城,那里现在到处都是西戎人,就喜欢抢年轻好看的小姑娘。你跟着我,不要命了?”
金城。只是听到这个词,言欢的心里就泛起一阵疼痛。
就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掺杂着失去至亲的记忆,再难愈合。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小,景韫以为听错了:“什么?”
“我知道,您在调查当年的金城之战。”言欢的声音发涩,“对不起,先生,我偷翻了您的手稿,看到您在上面的批注。”
景韫的神色变了。
他平时脸上常带三分笑,气质温和,总让与他交谈的人感到如沐春风。但此刻,他的目光很冷,眼中隐隐压着怒火。
言欢一瞬间感到巨大的压力,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西戎人犯境金城,守将不敌,最终弃城以致军心溃散、金城沦陷,我父亲和兄长,皆在这一战......战死。”
她眼中含泪,咬牙道:“我想为他们收敛尸身,却被侥幸生还的人告知,死去的战士成千上万,尸骨堆成小山,连一块遗骸都不可能找到了。”
景韫沉默良久,瘦削的身影被阳光拉长。
他不再生气,眼眸黑沉沉的,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疲倦。
“先生,您神通广大,旁人千金只为换一句指点。言欢只是个蝼蚁一般的小人物,却也想知道,此战究竟有什么内情?守将为何弃城?我爹爹和兄长,是为什么战死的?”
言欢双手合拢,举过发顶,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
“求先生教我!”
随后她深深俯下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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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欢到今天也不知道,景韫是怎么松口的。
因为可怜她的身世?还是对死缠烂打不胜其扰?
又或者,是因为她提到了“金城”?
她沉默着走神,却被万文翰的声音打断。
“喂,咱们到了。”
秦州城中最大的集市中,许多店面摊贩都已经开始了吆喝,给尚显清冷的街道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言欢回过神来,对他说:“我要去王李铺子,买些炒栗子。”
万文翰却不赞同,说:“他家铺子在最东边,太远了,又总是有许多人排队耽误时间。我差人帮你买,等看完河灯你带回去吧。”
他说到时间,言欢就想,等自己折腾完也许栗子都冷了,也影响小少爷不辞辛苦来陪玩的兴致,就没推辞,谢过了这份好意。
万文翰摆摆手,打了个哈欠问道:“你想玩些什么?”
言欢对此一窍不通,就实诚的回答“不知道”。
万文翰想了想,很快拍板决定道:“那我带你去个地方,我前两天就在那里打发时间。”
他们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穿梭,很快就到了一处围栏隔断的宽阔场地。
乌压压的人围拢在周围,嘈杂的吵闹声此起彼伏。场前高挂着一副对联,上书“红染桃花雪压梨,玲珑鸡子斗赢时”。
言欢惊讶道:“斗鸡场?”
一个模样精明的伙计见到万文翰,眼睛一亮跑过来迎接,“万少爷来了?今天您看上什么了,随时吩咐小的。”
万文翰便说:“上回的那只‘常胜将军’呢?赶紧拿来,我带朋友见识见识。”
等伙计应声离开,他转头对言欢吐槽:“秦州城真是荒凉得没边了,什么好玩的都没有,就这里还有点意思。”
言欢心底感叹,博戏驰逐,斗鸡走狗,不愧是闻名远近的纨绔,真是会玩。
但她也很好奇,此艺自古有之,因为高祖皇帝喜欢看斗鸡取乐,所以迅速在大臣间传播开,以至于民间也十分风靡,她自己却从没玩过此类博戏。
很快,伙计提来一只笼子,里面关着一只黑色的大公鸡。
这公鸡羽毛丰满,目光炯炯,看起来神骏非常。
言欢细细打量,发现果然跟家养的天差地别。一旁的万文翰见言欢感兴趣,便对伙计说:“打开笼子,让它出来。”
伙计对万文翰这样的贵客言听计从,立刻将这只斗鸡从笼中放到了平地上。
“常胜将军”踏出鸡笼,却没有急着走动,而是在原地左右观察,时不时的振一下翅膀,显得威风十足。
言欢觉得新奇,正要再靠近去看,却听到身后人群传来一阵高声尖叫。
她立刻向身后看去,拥挤的人群四散奔逃,还夹杂着时不时冒出的咒骂声。
只见一团像褐色旋风的东西横冲直撞,迅速卷向她所在的地方。
“都别挤了,往东边躲!”言欢大喊道,她立刻透过混乱的人堆找到了一个闪避的方向。
身前不远处,一个小女孩似乎与父母被挤散了,响亮的哭声让这场景更加混乱。
她来不及思考,几步跨上前,一把捞住了小女孩的腰。
言欢时避时绕,就在她重新找到落脚地时,突然想起了万文翰。
她转头去找人,却眼尖的看到,碍于斗鸡场横七竖八的杂物拦道,那旋风已是冲到了他的身前。
言欢看清了,那是一只慌不择路的褐毛猪,所过处鸡飞狗跳。
她立刻大喊道:“万文翰,小心!”
被受惊的斗鸡狠狠啄了一口的万文翰气笑了,他立刻拔出腰间匕首,就要将这冲来的蠢猪大卸八块。
就在万文翰要动手时,却有一人如神兵天降,“砰”的落在猪身上,伴随着野猪数声嘶鸣,生生扼阻了它前冲的态势。
来人身上的黑袍随风猎猎而动,因为动作太大,上翻的气流掀开了宽大的兜帽,露出了他的脸。
阳光透过云层落下,映亮了男子如画眉目,和眼角三分处灼灼生光的一颗小痔。
此人一身素衣,没有任何配饰,言欢却觉得,他比万文翰头顶的大宝石还要显眼。
被强行阻住的猪吃痛,继而疯狂挣扎。男子眼疾手快,将一根带有绳扣的麻绳甩到一只猪蹄上,伸手用力一拉,猪就重重倒在了地上。
因为万文翰离得太近,溅起的尘土让他不住地咳嗽。
男子干脆利落的身手,将这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人们不再奔逃,人群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一位妇人匆匆跑来,牢牢抱住了言欢牵着的小女孩,连声向她道谢。
言欢松了口气,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连忙走到万文翰身边。
她问道:“你没事吧?”
刚刚情况紧急,万文翰就记着生气了,此刻被言欢一问,才觉得自己手背生疼。
他抬起来看了一眼,发现斗鸡啄出的伤口正在不断淌血。
言欢皱了下眉,她今天出来玩,却是没备伤药。
眼前却突然冒出一个白瓷药瓶。
言欢看过去,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维持着递药的姿势,而手的主人正笑意吟吟的看着他们。
言欢接过后,打开看了看,浓稠的膏状药物散发出清幽的苦味,她依稀能分辨出黄蜡、樟脑、冰片等药材的味道,果然是上好的外用药。
“多谢。”言欢道谢后,将药上在了万文翰的伤口处,然后拿出帕子绑缚住。
万文翰疼得龇牙咧嘴,不禁吐苦水:“小爷今天真是倒霉透顶了,‘常胜将军’飞了不说,还碰上这等血光之灾!”
“你说的是这只斗鸡吗?”一道低沉好听的声音响起。
黑衣人单手捏着一只大公鸡的双翅,正饶有兴趣的打量它。
“正是它!”万文翰眼睛一亮,又想起来道谢这回事,改口道,“多谢兄台赠药,敢问怎么称呼?”
黑衣人顿了顿,回答道:“我叫事安。”
事安?言欢心想,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倒是个祈愿太平的名字。
事安伸长腿一踢,不远处歪倒的竹笼顺势飞起,他将凌乱的大公鸡甩进笼中,反手提笼送给万文翰。
“体格健壮,凶性十足,是只厉害的斗鸡。”他点评道,“可惜兵无常势,将无常胜,这名字怕是耽误了它。”
耽误?“将军”的名号,耽误了一只鸡吗?
这种奇怪的口吻,言欢却有些莫名其妙的淡淡熟悉感。
万文翰接过笼子,讶然道:“没想到,事安兄对斗鸡一道这么了解。”
事安谦逊道:“以前爱玩,略懂一二。”
他们只寒暄了两句,就有个侍卫打扮的高大男人突然出现在事安身后,出声道:“两头猪都已捆好,送回那农户手里了。”
言欢心中讶然,在这个侍卫行动间声息尽敛,近身时竟让自己毫无知觉,如此武功......真是厉害!
她心里升起些警惕,表情依然不动声色,主动开口问道:“这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事安:“我们方才遇到一个农户在街上求助,他收来两头山猪,结果捆扎不牢,板车翻倒时让猪挣脱了束缚。”
他随手指了指身后的男人,“飞鸿和我分成两路,循着踪迹来帮他抓猪的。”
那唤作“飞鸿”的男人额头上有一块不规则的暗红色胎记,看起来是很不好惹的凶相,性格却寡言少语,没有作声。
言欢这才了解事件起因,她降下戒备,道:“还是要谢你第一时间解决混乱,不然万文翰不止是皮外伤了,人群惊慌间挤踏,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事安似笑非笑的看了言欢一眼。
“就算没有我,依你们的身手,也能解决的。”
他补充道:“而且,我主要是看到了这位少爷准备拔剑,怕猪被他杀了,才不得不即刻出手。”
原来重点是猪必须得活着吗?言欢无言以对。
这时,飞鸿突然开口:“公子,恕属下直言,如今找人方是正理,不该去管抓猪这等小事。”
事安的眼中划过一丝讽刺。
随后,他垂下眼眸,漫不经心的说,“丢一座城池,对国君来说都是小事,可丢两头猪对百姓来说,就是关乎生计的大事。既遇见了,岂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