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言欢乍一听闻,只觉震撼,细细品来,又感意味深长。
连万文翰都愣住了,像他这样眼高于顶的人,都说不出这种狂妄之语。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事安兄,以后还是慎言,被有心人知道了,难免大做文章。”
事安笑了笑,果然不再说下去,转而问道:“斗鸡是玩不成了,二位接下来什么打算?”
万文翰有点懊恼,但却强行平淡道:“无妨,本来就是随便转一下,今晚秦州河灯,长辈令我带朋友去看看。”
“是吗,我都忘了......”
事安流露出有些怀念的神色,低声叹道,“原来今天是十五啊。”
言欢敏锐的察觉到,事安似乎有种说不出的落寞。但只有一瞬间,他就又恢复成了轻松自如的样子。
言欢试探着问道:“公子对秦州习俗很了解,是本地人吗?”
事安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不是。”
“况且,这习俗并非只在秦州,许多地方都有。”他缓缓道,“越是往西,逢十五放河灯的做法越常见。”
越往西越常见?
言欢的目光投向万文翰,后者心领神会,出声解释。
“近些年西境战乱不断,尤其是之前金城沦陷,城中汉人四散飘零。雍凉之地有种说法,河灯顺江漂流,一路东去,终将载着亡魂回到家乡。”
言欢听明白了,越往西,百姓越惨,祈愿的人越多。
“公子。”飞鸿再次开口,含着催促的意味。
事安冲他们淡淡一笑:“我另有要事在身,现在就得走了。二位,后会有期。”
万文翰便抱拳道:“保重。”
三言两语,言欢也没指望探出什么信息。
她心想,世上高人何其之多,连师父都叹过山外有山、楼外有楼,这般深藏不露的人物,于自己而言也不过是个过客吧。
言欢便点了点头,客气道:“多谢兄台,后会有期。”
事安边走边懒洋洋的摆了摆手。
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散:“真要谢,就替我也放盏灯吧。”
天边,繁星初上。
三三两两的人群陆续来到江边放下河灯,远远望去,无尽的光点浮动在粼粼水面,仿佛漫天星辰落在了江中。
万文翰左手提着栗子,右手从随从手中接过了莲花形状的纸灯,一股脑都塞给了言欢。
“喏,就是这些,你看看还需要什么。”
言欢捧了满怀,艰难的道谢:“麻烦你了。”
她把栗子小心地收到怀中,又重新抱起这些灯,笑着问:“你在雍凉长大,这些怕是都看腻了吧?”
万文翰却说:“老爷子不准,也没什么机会来。”
言欢有些意外,身为纨绔的万文翰什么玩乐没见过没享过,这河灯不过是追忆往昔的民间活动,有什么可不准的?
她这样想,便直接问出了口。
万文翰答道:“河灯有祈福之意,但在雍凉,它大多用来祭祀离人。”
他一指江旁放灯的人群,说:“你看,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有亲友在战场上丧命。小时候我见了,就对老爷子说,我要习武,长大后保护这里,把西戎人都打跑。”
言欢心中震动,怪不得万文翰一身利落武艺,怪不得他有那样好的箭术。
万文翰继续说:“老爷子听了,勃然大怒,从此便不许我在十五出门,还没收了许多把好兵器。更甚者,逼着我念四书五经,背劳什子的注疏,要多烦有多烦。”
言欢心中明亮,万老爷听到儿子志向学武而动怒,是不愿他今后走上从军的路。
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有选择,谁愿意让亲生儿子去出生入死呢?
逼他读书,做好文章出人头地,完全是为长远计的一片拳拳爱子之心。
她不禁感慨一声:“你爹这样做,是希望你走出仕之道啊。”
“我知道,可我偏不如他的意。”万文翰有些气闷的道,“我习武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以武冠世,就像殷大帅那样。”
言欢闻言,却陷入了沉默。
万文翰口中的“殷大帅”,名为殷飞金,是跟随先帝南征北战的名将,生平最显赫的战绩,就是在雍凉之地。
当年他组建玄甲铁骑,挥马西出玉门关,一战平定西戎六大部落,威名冠绝天下,被先帝增邑千户,封为“平西侯”。
后来因满身伤病,只得退出战场,由他的大儿子,即侯府世子殷远山接任。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世子会延续其父的勇武,本该如此......
见言欢不说话,万文翰警觉的问道:“你不会也觉得,世子是弃城逃跑的孬种吧?”
弃城......言欢的眼睫颤了颤。两年前,西戎人纠集十二万大军来袭,而金城兵力不过三万,守将竟为活命放弃城池,没有了统领,将士们不战自溃。
面对一盘散沙的敌人,西戎人如屠狗杀鸡一般,冲破城防,金城彻底沦陷。
银钩铁画的字浮现在她的脑海,当年言欢偷看了景韫有关金城的亲笔记载,时至今日,每一个字她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摇晃的烛火,照亮了领兵将领的名字。
殷远山。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她却在上面闻到了冲天的血气。
“也许吧。”言欢抓着河灯的手收紧了,声音有些干涩,“他已经死了,有人说他是逃亡路上被西戎人杀死的......”
“放屁!”万文翰仿佛被戳痛一般跳起来,怒气冲冲的道:“他可是殷大帅的儿子,有什么理由那样做!?”
言欢的目光飘到了江上一盏又一盏的莲灯,低声喃喃道:“我也想知道......”
她想起了听到父兄死讯的那个下午。
晚霞当空,光芒耀眼,而她的世界只有天昏地暗。
多少话没来得及说,多少事没来得及做,就迎来了生离死别。
悲痛贯穿了言欢的身体,但没有浇灭她的理智。
他们不会枉死的。
寒冬腊月的冷流,也冲不走这个坚若磐石的念头。
我要活下来,然后,找到真相!
西戎人,守备军,平西侯......这些都离她太远太远了,她不惜一切也要拜师景韫,就是为了由此得知更多内情。
她径直走到江边,把手中河灯推到了水面上。
烛光摇曳,映在言欢的眼中。
不管如何,她此刻活着,也重新在雍凉找到了落脚之地。
何况,未来还要跟随师父一同前往金城,总有机会的。
看着随波逐流的莲灯,言欢的思绪也逐渐飘远。有些不合时宜的,她突然想到今天碰见的黑衣男子,事安。
致谢不如替他放盏灯。所以,他是不是也有亲人,死在了这一战呢?
赏完灯,万文翰便要送她回家。
言欢一贯是不爱麻烦人的性格,就推脱道:“不用,我的身手你还不放心吗?”
万文翰却很坚持:“我既然承诺了景先生,自然要有始有终。”
倒是很守信。言欢不再多言,今天她得知了万文翰的志向,对他可谓是大大改观。
只有一点,言欢不太明白:“你既然喜欢武学军略,恰好万家跟师父又有交情,怎么不去请教他老人家?”
万文翰无力的摆了摆手:“你以为我不想吗?没戏的。”
言欢诧异,景韫一贯温和,可不是什么爱摆架子的性格,朋友的后辈寻求几句提点,还能拒绝不成?
她正要追问,却听到一阵树叶碰撞“哗啦哗啦”的响声。
言欢心里警觉顿生,停下脚步,立刻转身去看。
万文翰也跟着停下,出声询问:“怎么了?”
言欢站定后,仔细地巡视了一圈四周。
她常年练箭,视力极好,有心探查下几乎没有活物的动作能逃脱她的捕捉。言欢又等了片刻,却只看到夜风吹拂下,摇曳不停的树冠,晃出层叠细碎的剪影。
言欢压下心里没来由的违和感,对万文翰说:“刚刚总觉得有些奇怪。”
万文翰的神情有些紧绷:“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言欢缓缓摇了摇头。
她心想,不管是不是她杯弓蛇影,万一真有危险,是冲着身边这位大少爷来的呢?毕竟万文翰也算身份金贵,真的被高手盯上,那岂不是麻烦大了?
她立刻对万文翰说:“现在就走,师父那里布有机关,到了就安全。”
万文翰也没废话,跟着言欢加快了脚步。
等他们一路旋风似的冲回去,踏进了庭院门前的安全范围,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
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万文翰怀疑的看了言欢一眼,问:“你这感觉靠不靠谱啊?”
言欢平复了下急促的气息,干脆的道:“不知道,也说不准是错觉呢?”
万文翰无语,他看向前方,却发现虽已临近戌时,院内的木廊前、大树下、园圃旁,居然到处点着明亮的灯火。
他惊讶道:“这么亮,看来景先生还没睡呢。”
言欢远远的就望见了,心里跟着一暖。
她最初被师父救上来的那段日子,几乎夜夜噩梦缠身,睡不了一个整觉。她心里要强,也不愿麻烦景韫,仗着年轻身体好硬扛。
直到有一天被发现,景韫什么也没说,只是默不作声的点亮了庭中灯笼。此后不论他们搬去哪里,只要景韫在,住处每夜总是烛火不熄。
而当她自梦中惊醒时,每每看到这些灯光,心中就有了重新回到人间的实感,也滋生出跨越万千险阻的勇气。
他们一起走进大门,才发现景韫早早的站在院子里等着。
言欢站着没动,师父平时懒散不爱动,今天这么殷勤,让她觉得意外。
万文翰倒是恭恭敬敬上前行礼,景韫神情温和:“少东家,今天麻烦你了。”
万文翰此刻再无一丝一毫的傲气,还有些不好意思:“先生别这么喊我了,叫我名字就好。”
景韫笑眯眯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既然来了,留下吃顿便饭吧。”
随后,他朝着后面的言欢招了招手,“傻站着做什么,快过来。”
言欢心里虽然纳闷,但是毕竟客人在场,她也没太纠结,走上前去领路。
她先一步推开了餐堂的门,却在看清桌面的时候愣住了。
桌上除了几道小菜,还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时人生辰,要先吃长寿面,也叫做“挑寿”,寓意福寿绵延,长命百岁。
万文翰眼尖,在言欢身后就发现了,问道:“先生,今天是您的寿辰吗?”
景韫:“不是,是阿欢的。”
若换做以前,爹爹和兄长会为言欢张罗,但这一年多来,她经历了太多事,失去了所有亲人,还险些丧了性命。师父总是很忙,她跟随学艺也不轻松,早把生辰这回事忘到脑后去了。
万文翰了然,他说:“怪不得先生要我今天带你玩乐尽兴,原来是要为你庆生。”
景韫按了一下言欢的肩膀,让她坐下吃面,还面不改色的夸赞起自己的手艺:“我平时虽然不碰庖厨,但是流程可都记得,味道绝不会比请来的厨娘差。”
言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条口感偏硬,甚至有点夹生,似乎是火候不足,味道也很寡淡,像是忘了加盐。她抬头看了师父一眼,什么也没说,一口一口吃完了。
景韫有些期待的问:“如何?”
“味道......”
实在欠佳。言欢本来想这么说,但话语却哽在喉咙,突然说不出口。
我可不能哭。她心想,为了这碗难吃的别具特色的面哭哭啼啼,以后算是什么面子都没了。
她深吸口气,为了掩饰此刻的情绪,端起碗把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这么好吃?”景韫讶然,随后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没想到我在厨艺上也有如此天分......”
言欢突然有点后悔,她给了师父这种错觉,不会激起他对做饭的热情吧?
她小心的问:“其他的菜呢,也是您下厨做的?”
景韫颇为遗憾的道:“这些不是。”
言欢松了一口气,转身去把特意买来的炒栗子装盘。
还好万文翰不会吃到了,不然真怕师父的形象在他心里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