辖区派出所空降了一位所长,就是那天我在校门口看见的酷姐姐。当天晚上她就扣下了皆逆荒,根据学校留下的联系方式联系到了他师父。皆逆荒说他在警局宁死不说自己师父的联系方式,可惜被学校出卖了。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皆逆荒再来上学的时候脸上的伤还没好,也不知道哪些是那天群架打出来的,哪些是他师父新加的。
有时候我也挺为他师父心酸,那么大年龄一个老头,还要看着这个中二期少年不犯浑,一定心力交瘁。
他难得消停了一段时间。他说是因为师父把他的手机收了,现在每天上学就让他带个电子手表,格调瞬间从不良少年变成小学生了。我说这不挺好的,返老还童。
他愤怒地让我走开,自己趴在课桌上伤春悲秋。有些愤愤不平地抱怨那天他根本就不是主犯,为什么他们不去找主要领头人,只拉着自己做思想教育。我想了想说,可能就因为你不是主犯吧。
他说什么意思,欺软怕硬?
我摇摇头:“因为你还有救啊。”
我都看得清楚,更何况那些早已浸淫社会多年的大人。他们分的清那些人已经无可救药,那些人只是短暂因为周遭环境迷失方向。
于是皆逆荒在百无聊赖之下开始听课,听得最认真的是语文,剩下的课都只听前十分钟,要是遇到物理老师开始讲自己在大学的糗事,就可以听二十分钟。第一次月考后我的答案卖得更好,有时候分不过来,我就会让皆逆荒帮我去打印部打印,顺便根据名单一份份送去对应的班级。每卖出一份答案我会分他一成的收入,攒一周就够上一次网吧。他曾经诚挚地邀请我一起去,我摆摆手婉拒,这边网吧环境太差,进去十分钟出来就要肺癌晚期,站在门口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里面是瑶台仙境,因为全是白色的烟雾。
对此皆逆荒也点头赞同,说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那么爱抽烟,主要是危害别人。我挑起一边眉毛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之前我还以为他是那种别人抽烟也觉得酷的人。
皆逆荒攒钱去网吧里打帮战。我一直怀疑他是不是有人群依赖症,任何情况下都热衷于拉帮结派朝大佬靠拢。他打游戏的技术也一般,几十个人下副本放技能他基本看不太清点位,输了就赖电脑网速,赢了就抹抹额头的汗,说我们真牛。
就这样晃到期末考试前一周,皆逆荒忽然转性,连数学课也硬撑着不打瞌睡,可惜书上的笔记谁都看不懂,他自己也看不懂。
一问,原来是他师父要检查这次考试成绩。大概是因为他师父终于发现皆逆荒的中二期没办法靠自愈,只能通过外力治疗。老头不懂中二期,老头要给皆逆荒找点困难的事情做让他没精力到处闯祸。
“我师父说如果这次能考到三百分就给我买个摩托车。”他坐在座位上做出一个拧把手的姿势,“帅。”
我点点头:“加油。”
临时抱佛脚对其他人或许有用,但对皆逆荒真的没用。因为皆逆荒说他之前只去拜过明王雕像,她掌管死亡。
考试前三天,我看到皆逆荒在电话手表上搜索“如何不留痕迹的作弊”“最快练习透视眼的方法”……我好心地提醒他作弊其实是小菜一碟,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分清楚抄答案的时候哪些该抄哪些不该抄,比如说大题第一道可以抄,最后一道坚决不能抄,这样成绩才真实。他满脸问号地问我为什么,这些题不是一样难吗?
“……”
我说给我八百块,保你开到摩托车。
摩托车的诱惑太大,但八百块的挑战也不小。他师父每个月只给他一百块的零花,这几乎是他一年的收入。
走投无路的皆逆荒打起了有偿代打的主意,他跟我说他可以接活,一百一次替他们打看不顺眼的人。我说这钱赚着够你医药费吗?他一甩头发,道:“我不要医药费,全靠自愈。”
“……”总有种压榨苦工的感觉。
最后拉拉扯扯敲定他欠我七百五十四块三毛二,连电话手表里的亲情卡额度都全部清空。我从学校发的草稿本上扯下来一张纸,端端正正地先写上“借条”两个字,等他签完名字后用红墨水沾沾他的手指,像模像样按了个手印。
我把那张按了手印的借条收好,他用卫生纸使劲儿蹭指尖,这墨水染色性极好,就这么一小会儿就已经擦不下来了。
我坐在旁边看皆逆荒折腾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细白修长。
嗯,想牵。
考试那天我用很快的速度先写了一份答题卡,在老师打盹的时候从桌子底下递给他,他一脸惊掉下巴的样子,似乎没想到还能这么操作。我模仿他的字迹和水平写了全科的卷子,两天下来倒是没有别的事,就是手酸。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好像在说,这八百块钱花的值,花的真值。
成绩出来有三百四十多分,皆逆荒说他师父夸他终于开窍了,不仅答应给他买摩托车还额外给他五十块钱,问我要不要去小卖部报复性消费。我说是你的钱吗你就报复性消费,给我。
借条上的钱又少了一笔,他趴在桌子上死死盯着我拿钱的手,仿佛那是他老婆。我满意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行了,要不要去报复性消费?”
“!要!”
皆逆荒买了一整版AD钙奶,不拆开,连排喝,我默默和他拉开距离——这人谁啊不认识今天天气真好。
他一边喝一边说,他们老大看见他的成绩都震惊了,我的脸忽然垮下来道:“我不会帮他们写卷子的。”
皆逆荒愣了下,道:“我没让你帮他们写卷子啊。”他拆开一包奶糖,抓了一大把递在我眼前,“吃吗?”
学校小卖部卖的是金丝猴的,我更常吃大白兔,皆逆荒尝不出来区别,说这不都是甜味吗?
我含着奶糖道:“那我哪知道,根据你之前的表现,我猜你让我帮你的兄弟们写卷子也是情有可原。”
皆逆荒忽然有点生气,嚷嚷道:“那能一样吗?”
说完后带着那一大堆零食快步走了,我猜他又要生气半天。皆逆荒的情绪跳跃特别大,所以他经常气鼓鼓,但过一会他自己就忘了。这是我唯一觉得他的脑袋有优点的时候。
果然,刚上了一节课他就闲不住,用电话手表跟人家聊的不亦乐乎。
“你要不要加群,我可以给你当介绍人。”他一脸兴奋地凑过来。
十几岁的孩子刚接触网络有过高的自我表演欲我懂,但是中二期持续四五年的,我不懂。皆逆荒的中二期快被自己拖成慢性病,还妄图通过赛博传播的方式感染我,被我严词拒绝。
“加群给钱吗?”
“这是神圣的事情,你怎么老说钱不钱的。”
“不给钱免谈。”
皆逆荒接下来有足足一天没理我,因为他觉得我的铜chou味玷污了他们干净的情谊。
“xiu。”我说,他说嗯?什么?
“那个字念xiu,铜xiu味。”
他瞪大了眼睛,好半晌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哼。“抱着你的新华字典过日子去吧。”他咬牙切齿道。
唉,没有知识不可悲,拒绝知识才可悲。
这座城市降温不太明显,往往在温水煮青蛙的氛围里慢慢增添衣服,从长袖到毛衣,再到羽绒服。我捧着杯子站在水房看窗外,不知道今年会不会下雪。
皆逆荒站在我身边,他刚从篮球比赛的选拔现场回来,整个人大汗淋漓。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篮球队员选拔标准非要一米八以上,再说了,我穿鞋也可以一米八啊。”
那还能打吗?我惊恐地看着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即将穿着恨天高跑马拉松的人。
“再说了,我打球技术好啊,跟一米八的人也没什么差别吧。”我转头开溜,没成功,皆逆荒拉住我问:“你觉得我跟那些一米八的人有区别吗?”
我想了想,说,有吧。
“你没有在你的□□签名上注明你有一米八?”
他的脸色瞬间很精彩。
皆逆荒成为一代篮球名将的梦想就此陨落,成为校霸的梦想更是早没影儿了,因为学校门口安装了摄像头。那天反映完情况后不到两个月市里就来了人和校领导谈话,我直觉这应该是那个警察姐姐向上反映的。地区优势没了,学校附近转悠的社会闲散人员也散去许多,没有施展的舞台,皆逆荒生活的快乐瞬间减少了一大半。
最终他还是没有成为篮球队员,只能和我们剩下的人一起坐在底下当拉拉队。我说你不是说你誓死不看这些拒绝过你的人类比赛吗?他说对啊,我没看,我在玩游戏。
他说着把游戏机递过来,我看到他在打魂斗罗。
“好古老的游戏。”我说。
“从我师父抽屉里翻出来的。”他打游戏动静特别大,恨不得整个人跟着屏幕里的小人一起动作,我让他收敛点,这又不是全息游戏。
他一边打游戏一边忙里偷闲问我能不能期末再帮帮他,他师父寒假的时候要和老朋友聚会,他想给他长长脸。我严词拒绝,他上一笔账还没清,我可不做慈善生意。
“就一次!你要是帮我我寒假带你坐摩托车兜风去。”
“你是说我只要不帮你就不用坐你的摩托车吗,很惊喜了。”
“……喂。”
最后还是帮忙了。皆逆荒又写了一次借条,不过这次不是钱的事,我让他写“皆逆荒自下学期始自愿学习再也不让别人帮忙作弊”,并威胁他如果下学期做不到就把欠条拍在他师父眼前。
他一向信奉今朝有酒今朝醉,没空管那个下学期就开始学习的承诺,考完试就先去给自己置办了一身机车的行头。本来他看着就不太像正经学生,还学电视剧男主在脖子上戴了个choker,两根黑色窄皮带,由中间一个铁质圆环拴着,差一个刻着名字的方形挂坠就可以当狗牌了。我欲言又止地盯着他的脸,嗯,也不违和。
无论是choker还是狗牌。
不知道他从哪问到我的家庭住址,一大早就嘚嘚瑟瑟地骑着他那辆巨大排量的摩托车轰鸣进巷,在单元门口停下翘着一条腿向上看。
我裹得像只北极熊似的一步一挪从单元门内出来,皆逆荒嫌弃地啧啧两声,说你怎么这么怕冷,你看我。
我瞪他一眼,因为我是人。
皆逆荒是妖精这件事我已经知道有一段时间,不是讽刺,是真的妖精。那种拥有填海造物、控制五行元素、凝结天材地宝的能力——皆逆荒都没有。他说他会变脸,我说我现在还不想看川剧。
他说他师父是个很厉害的大妖精,我说你们师门也是没落了。有时候皆逆荒听到自己不爱听的话的反应特别可爱,我忍不住拿话多逗他两句。唯独在这件事上他很认真地和我解释,说不是的,每个妖精的能力不同,所以他师父才送他来读书。
“我师父说,等我大学毕业就可以进会馆了。”
你师父真的想让你进吗?我忍了忍,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冬天的风刮得脸生疼。在被我踹了三脚,掐了无数下之后,皆逆荒终于愿意从他的爱车上下来。我出门的时候带了两根棒棒糖,分了他一根水蜜桃味的:“看电影去吧。最近《哪吒闹海》重映了。”
他一脸牙痛地表示要换一个。
周围都是家长带着小孩子采买年货,一家子人拎着七八个透明塑料袋,装着不少膨化食品、雪饼和水果糖。
皆逆荒说他们妖精不过人类的新年,但是他师父爱看春节联欢晚会,每年除夕夜都会准时守在电视机前从开场看到难忘今宵。
但他不看。因为他们帮派群里面没有人看,还搞了好几个活动,他把手机往我眼前伸了伸,群里在发红包,皆逆荒说自己已经抢了快五十。
“哇好厉害。”我配合地夸奖。
他“切”了一声,我的手机“叮咚”响起来。
开屏后发现是皆逆荒发给我的红包,我有些错愕地抬头看他,正看到他对我挤眉弄眼:“别客气,咱俩谁跟谁。”他嘿嘿笑起来,露出一口小白牙。
我别开头去深呼吸了一口,这破风,吹得我眼睛酸。
这个妖精真是有点本事,刚刚迷惑得我头脑发昏,差点心软把那笔六百多块钱的欠款一笔勾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