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喜欢你(下)

    3.

    开学之后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感觉大家普遍都圆了一圈。

    学校那几个五彩斑斓的人经过一学期的吵吵闹闹终于把地盘划分清楚,然后就是招兵买马。我现在才知道之前对皆逆荒的幼稚的评价有些片面,学校里和他一样幼稚的人原来一抓一大把。

    但偏偏皆逆荒就是有跟其他人不一样的变废为宝的本事:他学别人穿皮衣,又在里面无师自通地搭了短款运动背心,整个人干净又利索;觉得柳钉手链好看,就把两条细银链拧起来一起叠带,还学人家在左耳上带了单边耳环,阳光一晒就闪闪的。这么乱七八糟地学下去,还真让他摸索出来几分自己的穿搭风格。除了跟着帮派去打架这种事,他还勉强算个阳光积极的男学生。

    而男生们开启阵营战的原因也很无厘头,有时候可能仅仅是因为“你看什么”“看你怎么了”这样的原因,就会演变成两方的互殴。皆逆荒那阵子倒没怎么参与,究其原因是因为他对摩托车的热乎劲还没过去,每天放学都迫不及待地要骑他的爱车,顺路把我也送回去。

    一切都向好发展,就是皆逆荒果然把上学期的欠条忘之脑后,我拿出来给他看也只会顾左右而言他。我要求他第二天跟我一起参加早读,毕竟其他的补起来太慢了,但语文只要认真作答,还是有望及格的。

    “我不来,困死了。人类不是需要长睡眠的物种吗,早读是反人类。”

    “你又不是人类,所以你要早读。”

    “我不是人类,连学习都不用。反正我是妖精,饿不死。”

    “皆逆荒!”我拔高声音喊了一句。他被我忽然转变的态度吓了一跳,咽了咽口水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有。”我矢口否认,心乱如麻。我也诧异于刚刚莫名其妙的愤怒和责任感,说到底他是妖精根本不用为生计发愁,而且督促他学习也没有钱拿,我到底为什么会生气。

    天呐,我拍拍自己的脸,不是说好了只是馋他的脸作为苦逼学习中的调剂吗?

    学习压力大!高中生应警惕色心发酵成其他感情的惨案!

    我抿紧嘴巴快步跑开,皆逆荒愣在原地被我落下好长距离,他远远地喊:“你到底生气了没有?”

    老天啊,来一道惊雷劈晕这傻子吧。

    回家后连续做了两套卷子才勉强压抑下自己翻涌的心情,皆逆荒在□□上发了好多消息,我心烦意乱忘记回复。

    第二天我照例早起,皆逆荒也在。我闭紧嘴巴决定不和他说话,早读开始了。我读“长太息以掩涕兮”,他也读“长太息以掩涕兮”;我读“我闻琵琶已叹息”,他也读“我闻琵琶已叹息”;我说你别学我,他说你别学我。

    我说我讨厌你。他闭嘴了。

    过了几分钟,又坐不住似的凑过来:“真的假的。”

    我闭了闭眼睛:“闭嘴。”殴打动物是犯法的,我忍。

    “哦。”他身子晃过去,又晃过来:“那你说的是气话。”

    “皆逆荒你好烦啊!”

    他啧了一声,振振有词地控诉我:“我昨天是开玩笑的,你怎么能真生气呢。居然一晚上都不跟我说话,你这是冷暴力。”

    还冷暴力,我现在想热暴力。我面无表情地想。

    其他科目皆逆荒差得太多了,多到我怀疑他有没有经过九年制义务教育。他理直气壮地说当然没有,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女娲补天也不过如此。

    一直到高一结束,皆逆荒打架和挨打的能力都提高了不少,物理化学还停留在第一章的水平,我几乎抓狂,他是第一个让我这么挫败的帮扶对象,又因为是免费的,所以更加抓狂。

    皆逆荒说别烦了,你最近喜欢什么人物,我给你变个开心开心。我立刻伸出胳膊交错打了个大大的“叉”,道:“算了吧,求你给我的心灵留下一片净土。”

    我说的就是之前皆逆荒偷偷打听到我的生日,我那段时间恰巧沉迷一个高冷帅气的虚拟角色,他暗自策划了一场生日庆祝会,买了个巨大的摇晃青蛙帽子和一堆道具,等我推开天台的门,就看见皆逆荒顶着那张帅气逼人的脸拉开了彩带,帽子上的塑料青蛙还在一张一合地吐着舌头。

    我一下就哭了。

    皆逆荒手忙脚乱地找纸巾,说也不用这么感动吧。我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恨你。你把高冷男神还给我。”

    那个高冷帅气角色在我心里的形象完全崩塌,只剩下一个带着青蛙帽子和一脸彩带的家伙。

    “没品位!”皆逆荒表情立刻垮了下去。

    高二的时候皆逆荒已经可以跟着别人打架躲过几招,有时候战斗意识上来了还能反制住几个,果然菜就多练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这一年他在那几个人的打架团伙里面成为了小头目——我猜是因为新高一入学了;这一年他的成绩略有起色但不多;这一年他不再去网吧打帮战。

    因为他们帮派群的老大考公上了岸,解散了帮派群。

    那几天皆逆荒好像无家可归的狗,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淋漓的颓丧感。

    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教导主任老李,他正在积极推进他的分班制度,把年级前三十名放在一个班重点培养。我沉默了一下,其实这前三十名也没什么含金量。但是分班这件事本身很重要,我和皆逆荒说好他不能缺席这次考试,凭其他人的水平,只要皆逆荒好好答语文,还有其他科目的选择题,拿到的分数就足够我们继续一个班。

    可惜往往事与愿违。考试第一门就是语文,规定迟到超过十五分钟不允许进场,我盯着表一分一秒走到进场时间结束,皆逆荒的座位依旧空空如也。

    我还会有新同桌的。我定定神,开始写卷子。

    就是不知道新同桌会不会和皆逆荒一样有意思。

    时间过了快要一个小时,我把第二张卷子翻上来时,皆逆荒才姗姗来迟。当然是不被允许进入的,他站在楼道玻璃那里跟我打手势,我低下头没有回应。

    据说皆逆荒之前的同桌忍不住跟他大吵一架的极限是一个月,而我则是一年多。吵完架后皆逆荒短促地说了句什么,愤怒地离开了。

    跟他一起迟到的还有个男生,伤情看着比他还严重,此刻小小声说,其实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来着。

    当然也没有助得很到位,就是拉着他快速跑路而已。

    好俗套的转折。我心里想。而且皆逆荒不是不喜欢人类吗?我看向那个在视野里已经变成很小很小的点的背影,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一天考完后脑子钝钝的像是团了团浆糊,晚上复习的时候总看不进去,迷迷糊糊总觉得听到皆逆荒在耳畔喊我。

    果然,美色误国。

    我捂着耳朵企图把那份感觉驱赶出脑子,没想到那个声音越发清晰,甚至窗户上都有被雨点打击的咚咚声。

    不是幻觉!我从思绪中挣脱出来,转头看到窗户上印着一张脸,正在咚咚咚地敲窗户。

    “你不怕摔死啊?”我把皆逆荒拉了进来。

    “我是妖精。”

    “你是神经。”他这个妖精的含金量有目共睹,除了会变形之外跟人类也没什么差别,不然也不会每次打架都被第一个干掉。

    他又生气了,嘴角向下,嚷嚷道你嘴巴真毒。我立刻回击道你嘴巴真软……不是,真毒。

    皆逆荒道,我听见了,你刚刚说的是真软。

    “你听错了。”我面无表情地挥挥手,“我们俩还在吵架。”

    “对。”皆逆荒抱着胳膊坐了下来,抬起下巴道:“你在学校没说,现在说吧。”

    “说什么?”

    “跟我道歉。”

    “你是说你冒着被摔死的风险跑到我家里来就是为了让我给你道歉?”

    “对啊,要不然你只能等到明天早上了。”他理直气壮道。

    “……”

    最后我们俩谁都没有道歉,我用另一床被子在地上铺了个临时床铺,皆逆荒躺在上面,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睡姿规矩得不像话。我从床边弹出半颗头,问他能不能摸摸他的耳朵。

    他现在解除了小小的变形技能,耳朵变得尖尖的,我没见过,有点好奇。

    “干嘛。不行。”他不太情愿。我问完后没等他回答就伸出手去摸,反正他嘴巴上肯定不会同意,但身体上也不会反抗就是了。

    耳朵软软的,向下一点就能碰到他的耳环,靠近肉的那一侧有些暖意,外侧则是金属的凉。皆逆荒偏着头问:“好了没有?”

    我收回手,在空中虚晃一枪又重新下去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这下好了!”

    “喂!你!”

    分班结果出来后我和皆逆荒果然不能再做同桌和同班同学。他看起来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我悄悄哼了一声,把准备好的礼物藏得更深了。

    放学的时候皆逆荒还跨着摩托在老地方等我,我有些不确定地走过去,他说:“你就这样把我抛弃了!”

    我忙要捂住他的嘴,说什么抛弃不抛弃的,不健康。不过脸上有些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哎没办法,想到开心的事。

    照例送到单元门口,现在已经进入深秋,天色黑的越来越早。我跳下车,又在他要重新发动时叫住了他。

    “皆逆荒,你当时为什么想跟我做朋友。”

    “要说肉麻的话了吗?”皆逆荒很嫌弃地看我一眼,但下一秒又露出认真的神色。

    “可能因为,你能看见我吧。”

    “你那么大一只杵在那里,想看不到也很难吧。”我道。

    “听不懂就算了。”皆逆荒一副不想和你们这群凡人说话的表情。

    其实我听得懂。

    一个只善于变形的妖精,最容易被人遗忘的就是他本身。

    那千千万万张脸背后,会不会有一天连他自己都看不到自己。

    。

    去年冬天没有下雪,看天气预报今年估计也不会下。我有些遗憾地长吁短叹,皆逆荒说你现在都冻得发抖了,还想下雪?

    “想想不行啊。”

    果然人多想不属于自己身体能承受的东西就会受到惩罚。我得了重感冒,请了一周假没去上课,退烧的第三天便看见窗边飘起纷纷扬扬的雪花。

    等到傍晚时,地上已经积起一层白白的雪绒。

    我多年没见过这样的雪,穿好衣服就往楼下冲。橡胶鞋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正玩得不亦乐乎,头顶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皆逆荒屈着一条腿坐在枯树枝上,见我发现了他,便从上面跳了下来。

    “人类身体就是差劲啊。”他不忘损我。我用尽全力在他胳膊上打了一拳,终于安静了。

    “你这段时间有继续学习吗?”

    果然他目光飘忽了一下,道:“有吧。有。”

    “……我不信。”

    “哎呀反正我们妖精又不用担心读书什么的……好多妖精连学都没上过。”他有些心虚地偏开头,我站定在雪地里,静静望着他。

    我让他弯下腰,以便我不必太费力就能伸出手一左一右捧住他的脸颊。

    “皆逆荒。”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

    被我接触到的皮肤迅速发热滚烫,连那双尖耳朵都开始冒出粉色,室外气温很低,说一句话眼前都会升起一股白气。皆逆荒站在雪地里,快要和周围的雪色融为一体,连他自己也快要化在原地了。

    “干什么。”他的脸还被我控制在手里,只能悄悄偏移目光,“你、你怕自己上大学没小弟啊。”

    这张破嘴。我手上加了点力气揪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拽,露出一个凶狠威胁的表情:“拜托,我才没有那么幼稚。再说了,你什么时候是我小弟了?”我哼了一声松开手,听不懂就算了,反正我也没指望他能吐出什么象牙。

    他揉了两把刚刚被我揪过的地方,他的脸很白,很容易留下红印。好半晌,才轻轻地说:“其他的名分你也没给我啊。”

    于是就在这一天,皆逆荒拥有了和小弟截然不同的另一个名分。

    。

    大学开学的那天是个周日,皆逆荒大包小裹地带着我的行李,我在旁边拿扇子扇风:“加油啊皆逆荒大人,马上就到了。”

    “你是把家都搬来了吗?”皆逆荒坚决不喊累,但是抱怨一点不少。

    之前就说过临时抱佛脚对皆逆荒没用,高考的难度对于跳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他来说还是难了点。不过我所在大学的隔壁就是分会馆之一,皆逆荒成为了流动线人,俗称报点员。

    靠谱,比他自己想的那个有偿代打靠谱。

    他对分会馆开在城市里的意见很大,因为他说自己不喜欢人类,我说是因为高中的时候被揍的太狠了吗?他说当然不是,是因为你昨晚跟我吵架了。

    我“哦”了一声,又问他打算下次什么时候喜欢人类。他说那要看你了。

    “所以为了全人类,你不能跟我吵架。”他义正言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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