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踩着气势十足的细高跟踏出中城国际机场的贵宾通道。
明城的湿冷与喧嚣被甩在身后,中城清冽干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甜美的自由气息。她深吸一口气,精心描画的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侥幸与狂喜。
她回来了!
她从明城那个烂泥潭里爬出来了!
虽然别无他法只能被迫退出明城项目,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想起何皎皎,这个她觉得已然出局的黄毛丫头,周宁对她的办事效率依旧感到吃惊,在明城拢共待了五天不到,从上到下居然谁都愿意卖她一个面子,全部打点得清清楚楚,明城分公司的负责人都没这个本事一口气搞定这么多人。
但那又如何呢?
周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几分轻蔑的得意,天大的本事施展不出也是白费,何有成哪会真的如她所愿,任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坐进前来接机的黑色宾利后座,舒适的真皮座椅包裹着身体,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掏出手机,屏保是何中麟小时候的照片,这么多年她换过无数只新手机,但从没换过屏保照片,周宁向来看得清楚:没有事业,有儿子也没用;拼出了事业,还需要儿子来继承。
中天集团的一切本来都该是何中麟的!
何皓升?一个流落在外二十多年、空有血脉的愣头青,他是儿子又如何,在盘根错节的中天集团还不是无枝可依,不足为虑。至于何皎皎?周宁嗤笑一声,单是一个性别就足以判她出局了。
周宁拨通了何有成的电话,声音瞬间变得柔软,带着些劫后余生的委屈:“有成,我回中城了……这次多亏有你,还有皎皎帮忙……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何有成的安抚让她心定,挂了电话,周宁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熟悉街景。
商场本就起起落落,一次可以挽回损失的失败不可能轻易打倒她,不过是忍受一段时间的蛰伏而已。
车子平稳地停在她在市中心高级公寓的地下车库。她需要回去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然后,以全新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中天集团。
属于她的,谁也拿不走!
*
翌日,上午十点。
中天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气氛肃杀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一封格式规整、措辞冰冷、带有何家家族委员会标志的内部信函在总部传播开,通过最高权限的加密系统,如同一声平地惊雷,精准地投送到了董事会、监事会、核心高管,以及何家家族成员的邮箱里。
它的标题如同淬了毒的冰锥:
《关于提请对集团高级副总裁周宁女士涉嫌严重职务侵占及损害集团利益行为进行正式内部审查的动议》
附件是厚达数十页的PDF文件,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得令人窒息,这是有备而来。
生产订单截流、产能虚报、品牌推广费黑洞、关联交易输送……
邮件正文的最后一句:
“鉴于上述严重事实,家族委员会正式提请董事会、监事会立即启动对周宁女士的全面内部审查程序,并冻结其一切职务权限及关联账户。审查期间,周宁女士需全力配合,不得以任何形式干预集团正常运营。望董事会、监事会秉公处理,肃清流毒,以正视听。”
邮件的落款处,是鲜红的、象征着家族委员会的电子章,还有家委会主人何有为的电子签名。
家委会这个组织在中天集团的存在感非常弱,非何氏家族的员工甚至几年都收不到一封家委会的邮件,家委会日常工作重心大都落在对何氏家训的宣传,何家族裔的教育培养,还有成年后在中天集团内的职务安排这些琐碎工作。
但家委会工作内容同样包含了监督集团运营这一条,只是行使职能的机会少之又少,慎之又慎。
这个由何有成领导,何家老一辈叔公、姑奶奶们组成,多年近乎隐形的机构,此刻极其难得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獠牙。
何皎皎正在办公室,和朱慈坐在沙发上整理欧洲项目立项会的报告思路。镜头缓缓从沙发移动到窗边的办公桌,桌上的电脑保持着常亮,邮箱全屏开启,邮件被拉到最末,家委会鲜红的电子章印在屏幕最醒目的位置。
从头疼的数字从抬起头,何皎皎捏了捏鼻梁,目光转向电脑,唇角勾起弧度,周宁,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
中天嘉年华
何皎皎选了和生日会相同的宴会场地自费召开豪华自助晚宴,晚宴菜单配置都是最顶级的食材,邀请中天电子大小管理层、业务骨干及其家属莅临。
晚宴主题是庆祝自己重新回归中天电子这个温暖的大家庭。
就是故意的,何皎皎选了和生日会相同的场地,和生日会相同的灯光,和生日会相同的歌舞乐队,一切都是昨日重现,但一切都截然不同。
和生日会的名流穿着不同,工作日的同事都穿着相对休闲的服装,也让晚宴的氛围比生日会当时更轻松、更亲切。
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同事们端着餐盘在餐台前光顾留连,人声鼎沸,欢声笑语。
何皎皎就穿着自己白天上班时候的衣服,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闲适。她端着红酒杯,正与几位中天电子的技术骨干谈笑风生。
放眼望去,可以说整个宴会厅都是她的老相识,何有成将她当做继承人培养后,中天集团的主营业务中天电子就一直是何皎皎实习最多的板块,不少中天电子的元老甚至敢和何皎皎开玩笑,说皎皎总是他们看着长大的。
这个宴会厅再也不是她的伤心地。
何皓升的身影出现在入口处,他同样穿着上班是的那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与这庆祝性质的派对氛围格格不入。
宴会厅的工作人员怎么可能不认识集团的大公子,想带他到放了名牌的专属座位,被何皓升摆手拒绝。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很快锁定了何皎皎,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她面前,几位正在交谈的高管见状,识趣地各自退开,他们大都是带着家属一块儿来吃饭的,那么现在也该把时间留给这对家属兄妹了。
“哥哥。”何皎皎抬眸,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眼底只有冷静的审视,何皓升也是中天电子的高层领导,自己理所当然邀请了他出席。
至于露不露面,就看何皓升自己的气量了。
看来哥哥还有点胆色,这个派对是她重掌核心业务、展示肌肉的舞台,也是向所有人宣告继承人争夺战进入白热阶段的信号。
何有成一年前打了何皎皎一个措手不及,给了何皓升巨大的领先优势,现在这段差距被何皎皎追平了。
“在明城分公司,”何皓升的声音有些低沉,甚至带着几分急切,“你和晓晓……聊了什么?”
什么东西?谁?
何皎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随时可以开战的商务微笑也僵住了,她听到了什么?
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何皎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设想过何皓升可能会来试探欧洲项目的虚实,会对她强势回归电子业务的态度发难,她做好了应对各种交锋的准备。
但唯独没料到他开口问的,竟然是苏星晓?
在这个明晃晃的、宣告战争升级的场合,问自己前段时间在明城对苏星晓说了什么?
“苏经理?”何皎皎微微挑眉,识趣地撤回了“哥哥”这个称呼,“怎么,何经理是担心我刁难了你妹妹?”她刻意加重了“妹妹”二字,近乎戏谑地打量何皓升的表情。
何皓升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因为她提到苏星晓而立刻竖起尖刺:“晓晓心思单纯,工作经验也少,刚调到明城没多久就又碰上家化项目爆雷的事,她的心理压力一定很大,希望你没有故意刺激她什么,她是局外人,和我们之间的冲突无关。”
何皎皎看着他眼底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那份对“家人”的担忧,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带着浓烈的讽刺。
她的家,父亲偏心,母亲疏离,外室虎视眈眈,连找回的亲哥哥也站在对立面,为了继承权恨不得将对方踩进泥里。
而何皓升的家呢?养父母虽然死了,留下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但他依旧像守护稀世珍宝一样,生怕她受一点委屈,小心翼翼地护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哪怕在这个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他关心的也只有那个“妹妹”的情绪好不好?
他明明是自己的亲哥哥,但他对妹妹的那份关怀却不属于她,她宁可相信何皓升还爱着自己的“妹妹”。
“放心,我还没这么闲去刺激一个小姑娘,”何皎皎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香槟,金色的气泡细密地上涌、破裂,如同她此刻心中翻涌又强行压下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我是去和她打听你的事,毕竟勉为其难也算你的妹妹,关心一下哥哥在收养家庭的经历,应当合情合理吧。”
何皓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上掠过窘迫:“养父母过世后,晓晓是我唯一的家人了,我必须保护她。” 这句话,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重申某种信念。
唯一的家人。
保护。
何皎皎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她精心筹备的这个派对,这个展示敌意、宣告回归的舞台,在何皓升这份格格不入的“家人关怀”面前,显得如此徒劳和……可笑。
“是吗?” 何皎皎扯了扯嘴角,重新挂上她那副无可挑剔的商人面具,“那可真是感人至深。”
如果何皓升能继续保持他这份长兄如父的温情,想必自己可以把他从假想敌的位置撤下去了。
何皎皎挺直脊背,重新挂上那副无可挑剔的、属于“皎皎总”的面具,迎向下一波前来祝贺的高管。
何皓升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解释了,他站在原地,看着何皎皎融入人群。
低头看着自己从袖口露出的手腕,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依旧这么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