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热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汗渍、血污腐肉不断冒出阵阵恶臭。
海谣指节捏得发白,转身想跑,胳膊突然狠狠撞上什么硬物,皮肤一阵灼痛,跟碰到了火一样。
空气仿佛变成了一堵墙,她伸出手指,指尖又是一刺。
“怎么天下会有你这么蠢的人。”
海影眼带嗤意。
海谣被这异象给吓住了,胆战心惊迎视着海影,海影冷笑,接着,眼睛向上一翻,空中,黄符飞旋,有只小鸟掠过符纸,又飞过几丈,砰一声坠落。
黄符结成结界,在营地四面设防,只进不出。
海谣盯着脚边枯叶,那其实是张符纸。
似乎没有一只妖能逃得开,他们半死不活,没有药、没人去管。也许,用不到一天,她也会变成这样。
而显然,海影很适应这里的生活,她如鱼得水,在人族中的别有一番地位。
不出所料,卫兵听到动静赶来,扫一眼二人就扬起鞭子,破空声响,鞭子落在海谣腿上。
假腿不会疼,也不会流血,但骇人的气势还是把她震得一抖。海谣下意识抬手回击,那人横鞭一挡,她疼得倒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
头上传来海影的声音。
“人我已经带到了,我说得不错吧,还有不少漏掉的。”
卫兵道,“模样不错,别让她死了。”
海谣爬起来,抬手就往海影身上劈去,瞪她,“你为什么要骗我来这里!我平时得罪过你吗?跟你有仇吗!”
海影道:“我劝你识相点,这里可不是宫里,没人会忍你,至于你有没有得罪我,你挺恶心人,但得罪嘛,当然没有。”
一阵天崩地裂的锣鼓声响,海影没再解释,转身跑向堆着饭食的推车,从卫兵手上接过一个馒头,缩到一块礁石下,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地上的妖也慢慢站起,腹内饥饿到底盖过了疼痛,他们疯跑到车前争抢饭食。
海谣眼神空洞,她从前什么都不缺,更没这样和人抢过东西。野蛮、粗鲁的一切让她手脚无措,她慢腾腾跟了上去。此时,她不再是公主,没人会让她,更不会有人把东西捧到她面前。
一群妖横冲直撞,不知是谁把她撞倒,没一个想要拉她,还差点踩了她几脚,等她走到推车前,只剩下几片馊了的菜叶。
几个姑娘抱着饭菜打成一团,浑然一群野兽抢食,卫兵笑得前呼后仰。
姑娘们抢的,只比烂菜根稍好一些,都不是能入口的东西。
海谣默默看向海影,对上她的视线,干瘦的少女眼神瞬间锐利,恶狼一样把最后两口馒头塞进嘴里。
海谣忽地明白,那个雪白的馒头,是她出卖她的酬劳。
她手里紧紧攥着烂菜叶,无法下咽,先吞了满口咸泪。从前得不到最好就要生气的女孩开始怀念霜璃宫的生活,饭菜比不上兄弟、比不上长姐海月他们,但无一不可口。
一贯嫌弃佳肴的女孩扑簌簌落泪,却不舍得丢下枯叶片,不过区区数日,就像换了个人一般。
一个绿衣女子走到她身,把手中还算新鲜的叶子递给了她。
“吃吧。”
女子带着笑,远没有其他人狼狈。
这个女子,可能是从前宫中某位女官,海谣打量了很久也没认出。她心中涌起歉意,她不记得她,她却还当她是公主。
犹豫半天,海谣不好意思地接过菜叶。
“可是这样你怎么办?”
女子道:“我修为远比你高,没这么容易饿。”
海谣这才发现自己看不出她真身,正要吃下,却见刚才吃了东西的姑娘陡然皱起眉头,豆大的汗珠从她们额角冒出,不多时,开始一个接一个捂着肚子满地打滚。
看守笑得更加放肆。
菜里下了毒。
海谣松开手,菜叶落到脚边。
泻药不致命,却足以让人好一阵难堪难受,海影扶着腰从石头后钻出,背都直不起来,像只惨兮兮的虾,海谣看着,竟然一颤一颤地笑了起来。
让你害人,活该!
妖在人族眼中,多是两面三刀,性情多变,哪怕投诚做了打手,也没得到人的优待,反而添上了秉性本恶的骂声。
守卫没给她们太多时间恢复,挥着鞭子就要赶路,山水重重,要去的地方很远,自然,都得徒步行走。
绿衣女子扶着海瑶慢慢走,海谣不时去看海影,面色凝重。
想来此处关押的妖多半是被海影骗来,无人愿意与她作伴,她中了泻药身子还十分虚脱,一下就落到了最后,守卫退回去猛抽了几鞭,海谣怔怔地看着这情景,海影没有她幸运,那几下全打在她背上,真实的皮肉绽开裂痕。
但海谣已经没有力气嘲笑,她自己也快走不动了,裙下双腿频频虚化,步子踉跄。
她很想变回原形休息,绿衣女子拍她后背:“不要变回去,知道为什么这儿全是女子吗?”
受她提醒,海谣惊觉周围都是一群完全化成人形的妖。
“没能化成人的全都被赶去除魔了。”
绿衣女子道。
那场以魔族惨败告终的灾祸已经过了千年,魔族逐渐恢复了元气,近日在人间、妖界多地都出现了邪魔的迹象,幻海妖域惨遭洗劫,谁又能保证下一次不是人间。
是以在除魔上,妖与人一样慎重。
海谣面色却是一白,她下意识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人修用他们开路,如果真的碰上了邪魔,便让他们先上,妖毕竟天生拥有灵力,能过上几招,当然,所杀的魔全让那群武修拿回去和他们皇帝领上,要是妖不幸战死,那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可惜。”
海谣凝眉。
“为什么我们不一起逃走?”
绿衣女子叹道:“哪有这么简单。魔祸之后,凡人意识到仙门无法完全庇护世人,便辟了一道新的修行之术,这群修士称作武修和体修,过了一千年,二者合一,足以于妖魔抗衡。他们只听命于朝廷,这一次,他们缉妖的差事是晋王监管,晋王在这,他们最顶尖的修士也都在这保护那位殿下。”
魔族与妖族对战,人族在岸上坐收渔利,抢不到幻海宝物、便捉些妖回去赏玩。
她们这些长得不错的,都要带回去供人间贵族玩乐。
暂且没有性命之忧,但一路上的待遇差到了极致。
为了保证行程,在最后落得太远的妖会被鞭笞。
这些天,好几次都是海影远远跟在最后,但后来,一个圆脸姑娘走不动了,海谣记得她曾给过自己一捧干净的水,迟疑着要不要去帮忙。
但那姑娘似乎并不需要,她一落到最后,总是同一个卫兵停下来督促。她走不动,卫兵就跟着她慢慢走,不打不骂,甚至没怎么催过她。
海谣几分诧异、几分暗喜,想不通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这样一来,旁的人就不可能沦为最后,直接免了几顿鞭子。
跨过几座山、几条河,星子渐明之时,他们到了个更大的营地,夜空下旗帜猎猎,甲光寒凉,肃杀的气息笼罩着大地。
可供姑娘们选择的住处很少,全是茅屋土房,本就不怎么样的屋子也有高下之分,有的还算成型,有的屋顶都掀了大半,住进去不是暴晒就是雨淋。
与先前一样,谁抢到就是谁的。
十几个身影顿时散开。
只有三人没动,绿衣女子经常照顾众人,每次拿到最差的也没有怨言。海谣仰着脖子打量破屋,她还是不习惯张牙舞爪地抢,好几次饿肚子都咬牙挺了过来,这一次淋点雨一点关系都没有。
海中妖族成天泡在水中都不怕。
于是她也静站。
圆脸女子突然不见了。
棚架下,明光尤为夺目,海谣探了过去,见圆脸姑娘蹲在墙角,从腹中挤出几粒珍珠。
海谣顿时瞪大了眼。
圆脸姑娘忽见人影,吓得珍珠都快抛掉,她飞扑上来捂住海谣的嘴,“别出声!”
“你在干什么。”
海谣压低声音。
“人修喜欢珍珠,”
圆脸姑娘道:“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海谣连连点头,不用圆脸姑娘提醒,她也不会泄密。
她是鲛人,变不出珍珠,圆脸姑娘正是看到这一点才没瞒她。否则你送一颗,我送两颗,人修欲壑难填,今后怕是耗尽全身珍珠都办不成一件事。
海谣摸出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十几颗色泽不一的珍珠,每一粒都比圆脸姑娘的小白珠子好看,其中一颗血红色的足有四五颗普通珠子大。
这些全都是从元贝身上落出来的,当时她说要所有的珠子,陆言搬不动,便每种颜色给她拿了一颗。
她收好红珠子,悄悄跟上圆脸姑娘,晚一小会找上卫兵。
*
“东西是谁的!”
次日天还不亮,所有人都被赶出了房间。
卫长手中掐着一粒珍珠,目如鹰隼,“没人承认?来人,不老实,她们这群,每个打仗刑五十。”
几个人修拿来刑具,棍棒和小腿一样粗细。
“带上来!”
卫长大呵,立刻有两个人修架着个卫兵出来。
受贿之人与贿赂者同罪,卫兵身上没一块好肉,刚拎出来不到几下,地上就落了一滩红水。
十几只妖吓得不敢说话,全低着头,战战兢兢看着彼此,海谣咬着唇,身旁圆脸贝族姑娘浑身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