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空际,锣鼓声响。
“咚……”
一男子,身着红袍,披头散发,抬起手中的棒槌敲击着锣鼓,口中喃喃唱着一首歌谣。
“痴儿莫贪,沫儿缠”
“摇把鸳鸯别离散”
“可怜新人辞旧人”
“何为衣者相交絮”
“痴儿莫贪,沫儿缠”
“妻离别散无家归”
“短聚一生如何却”
“怨离痴儿毋忘言”
…………
…………
月光映衬着男子描眉裹黛的脸上满是怨念。
男子疯癫痴狂的在村子里敲着锣鼓逛游,如同孤魂野鬼,幽怨极深。
“罗刹不明此中苦”
“笑把我等当蓟肉”
“哈哈哈哈哈哈哈……”
“痴儿莫贪,沫儿缠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村民们像是早已习惯了一般,原不想搭理,可又不能放任这样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在这里敲鼓呐喊。
村长对男子怒斥道“你小子,声音小点,你想把沙匪引来害死我们吗?”
男子漠视了村民的不满,仍在敲锣打鼓,唱着歌谣。
“疯子,疯子!”
“我们就该把他扔出去,把他喂给外面的豺狼。”
“他想害死我们。”
村长一声令下“把他给我绑起来,堵住他的嘴。”
几名年轻男子出列,上前把男人制止住,然后用麻绳把男子捆绑了起来。
被收走了锣鼓,男子无力抵抗跪在了地上,面容带笑的看着眼前这些人。
“蓟肉,蓟肉啊!”
“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村民拿起一团碎布堵住了男人的嘴。
村长吩咐道“把他给我关进柴房。“
红衣男子被村民架着从眼前离开,离去之时,那道哀怨的目光像野兽一般驶来,令顾吟身体上不由莫名生了战栗,待心绪平静下来,顾吟奇怪问道“阿莫姑娘,这人是你们村的村民?”
阿莫愁楚应道“算是吧!”
顾吟紧追不舍道“他为何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阿莫收回了放在男子身上的目光,神色暗淡的盯着地面。
“阿莫,你怎么了?”
她回神对上顾吟满是探究的目光,默了默,叹出一口气,道“他也算是一个可怜人。”
说到可怜人,顾吟竟然从阿莫的眼神之中察觉一丝怜悯。
“进屋说”
阿莫折返回屋中,顾吟跟了上去。
进入屋子,阿莫搬出几个草墩子摆放在地上。
“坐吧!”
不知何时,静莲也来到了顾吟身旁。
顾吟瞥了静莲一眼,便坐到了一旁的草墩子上,静莲紧跟齐后。
阿莫缓慢的开口,悠扬的声音之中满是怜惜,道“方才你们所见那人,名唤王济州。”
"五年前,王济州逃亡到了我们村,村长见他孤身一人,心生同情,就准许他留在了村子里。”
“王济州为人宽厚又生了一副好相貌,在村子里的这些年,村民们争着把自家女儿介绍给他,想让他做自家的上门女婿,可王济州皆回绝了,对此,村民们认为王济州清心寡欲,无心情爱,直到三年前,王济州从外面带回了一个女子,那女子长得貌美,与王济州很是登对。”
“村民得知,这女子是王济州此前的旧相识,名唤柳文双,因为战乱离散,相隔二年,他们再次相逢,二人重逢后,王济州便把柳文双接到了自己家,没过多久,二人便商讨在村庄里成亲。“
“村民朴素,何况王济州此人,为人豁达,时常帮扶村民,村民们对此充满感激,一听他要成亲,便争先恐后的前来帮忙。”
“原以为这是一件喜事,却没想到成亲那日,沙匪闯入村庄,村民们急着逃命,无暇顾及这对新人,待沙匪离开后,村民们这才发现,这对新人之中,柳文双被沙匪掳走了,而王济州被沙匪打成了重伤,那时,王济州只吊着一口气丧失了生志,村里的人拼尽全力的把他救活。”
“王济州醒后,不顾村民劝阻,拖着伤残的身躯去寻找沙匪想把自己的妻子带回来。"
听到这,顾吟大概能猜到,那王济州的妻子恐怕早已死在沙匪窝中。
但令二人困惑的是,到底是何种打击使得王济州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静莲开口问道“那这王济州,在寻找妻子的路上经历了何种变故,以至于备受打击,变成如今的模样?”
阿莫顿了顿道“从他离开后我们没有王济州的任何消息,村里的村民都以为他死了,直到一个月后,消失已久的王济州完好无缺回到了村庄,他回来后便对那一个月的经历闭口不谈,而是整日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慢慢的,他的行为言语逐渐脱离了原本的模样变得疯癫,也就是你们方才所见的那番样子。”
顾吟低眉沉思少许,道“那王济州是在晚上才会如此疯癫吗?”
阿莫摇了摇头“白日也是这般,只不过村里人时常派人看着他,不让他外出,只有极少数时候,村里事情繁忙来不及看顾他,他趁着村民们不注意便会偷溜出去,今晚,他便是乘着村民无暇顾及他,偷溜出来的。”
这王济州对妻子情深案牍,新婚之日,妻子被抢,自己重伤,醒来后独自只身寻找妻子,许是未寻到妻子,亦或者受到了什么天大的打击,才变成了这般疯癫的模样。
顾吟叹道“这王济州当真是爱惨了他的妻子。”
一旁的静莲目光黯然,良久,他无声叹息,道“这世间真情难得圆满,悲欢离合已成定局,这王济州执念已深,造化难耐。”
夜已深,村里人为二人安排了住处。
顾吟的房间和静莲隔得很近,紧紧隔着一面墙而已,墙体简陋,隔音很差,但凡有什么动静,另一面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顾吟想念顾郦想念得紧,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是抱着白骨心里也无法静下来。
另一侧,静莲闭着眼睛,听着隔壁接二连三翻身的嘈杂声。
“顾吟姑娘,为何迟迟不愿入睡?”
顾吟无奈道“我睡不着。”
静莲似是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
“昔日观自在菩萨曾自研《心经》,讲习,缘起性空,五蕴皆空,破除执著,修得三果,方可达到涅槃意境,内心平静自在,你可愿听我为你讲习一二?”
顾吟不好拂了静莲的好意便答应了。
随即,静莲温和而神圣的声音传来。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顾吟打断道“何为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静莲答“万法因缘而生,不生起便不会有灭亡,心里的净土,没有沾染上污垢也就不会思考何为清净,法像如此,不会增多亦不会减少,因此于万千尘埃而言,此乃均衡匀称,万法之像。“
静莲在讲习佛法的时候,他温和的声音仿佛带着神性,暗藏儇波,令人身心如畅,不自觉的敬畏相看。
顾吟喃喃道“无所得亦无所不得。”
静莲欣慰道“你说的不错。”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静莲缓慢的念叨着经文,顾吟时不时的问出几个问题。
顾吟并不喜欢这些,奈何睡不着过于难耐,索性竟从静莲口中完整的听完了《心经》。
而当她有问题的时候,静莲也会耐心的回答她。
对于顾吟来说,这些经文道理大多是无聊的,她聪慧能听懂原意,可经文之中的内容对于她来说,想要实行起来太难了。
索性她只是听听,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六欲皆有,没法超脱万物,摒弃妄念。
想着想着,不知何时,她竟然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安稳了许多。
次日一早,她醒来时,阿莫为她准备了一套棉麻素衣。
阿莫道“这里没有好的布料,你就委屈一下,将就着穿吧。”
昨日她便瞧见顾吟身上的这身衣服破的严重,瞧见她也没有多余的衣服,今日一早她便去村里寻了一个和顾吟身量差不多的女子借了套衣服,送了过去。
顾吟接过衣服道“自父母离世后,我与我阿姐二人在这大漠之中相依为命,没钱的时候,一件破了的衣服缝了又缝,补了又补。”
说到这,顾吟陷入了与顾郦的回忆当中。
流转几国后,父母为二人留下的钱财都已经用完了,顾郦为此,不得不去做工,可各国只见本就战乱消弭,流连四处,能挣到的工钱也是极少。挣到的钱在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后便没有了,那些时日,天气大寒时,因为没有钱买厚衣服,二人只能抱着取暖,十分艰难。
那时虽然日子艰难,可有顾郦在身边,却也没有那么苦。
顾吟苦涩一笑“谢谢你,这对我来说已是极好的了。”
瞧着顾吟落败的模样,阿莫本想安慰安慰,但话到嘴边却又无法言说,良久,她道“我还要回去照看我的病人,我便先走了。”
顾吟颔首“好”
瞧着阿莫离去的背影,顾吟心里晦涩难辨,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竟也能给予她些许关怀,在阿莫身上,她总能看见顾郦的影子,那是如鹅毛大雪般纯净而又温暖的。
她换上阿莫送来的衣服,衣服和她的身形相差无几,只是袖子稍微有些长,但却丝毫不影响她的行动。
隔壁,静莲早已不在了。
顾吟出了门,便四处走了走。
虽然村子很大,可整个村子的房屋都已经倒塌了大半部分了,只有少部分可以居住。
村子之中有多口井,但井中有水的却很少,顾吟顺着干涸的井向下瞧了瞧,看不见井底,她向下扔出一块石子。
石子向下落去,并未传来清脆的敲击,反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井下方堆积的许多干草,想必是村民故意而为之,顾吟带着探究的查看了井上的辘轳,手指划过,竟真的从中找到了一个小的凸起,顾吟轻轻一按,井边缘不远处瞬间沙土向下滑落,露出了一块木板。
顾吟明了一笑,并未打开木板,而是把这个机关处理的如先前一般,使人看不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