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一个头披红色纱巾,脚踩木屐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女子五官轮廓清晰,身量高大,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明亮又富有风情。
顾吟瞧向女子,不禁感慨,在她所见过的异域女子之中,眼前女子的身量属于拔尖。
年轻女子对着几人打量了一番,看向一旁的阿隼,问道“阿隼,他们是什么人?”
阿隼回道“阿莫,他们是逃亡的流民,受了伤,逃到此处寻求大夫,村长交代你,务必要把她们的伤医治好。”
听此,阿莫点了点头,对着背着阿依卡的静莲道“你先把他放下吧,我会为他医治的。”
静莲应了一声“好”便把背上的阿依卡放在了一旁地面上的草席上。
阿莫拿起一个十分精致的木箱便蹲到阿依卡前方,为昏迷的阿依卡查看身体情况。
“他的情况不是很好,身体,眼睛,伤口几处已经发脓感染了。”阿莫语气严肃道。
静莲担忧的问道“能医治吗?”
“能,我曾救过同他一样的病人。”
阿莫说着便打开木箱,拿出了一瓶烈酒,用手帕沾湿轻轻的涂抹到阿依卡身上的伤口处。
一旁的阿隼对着顾吟二人道“这里就交给阿莫吧,医庐拥挤,你们先随我出去吧。”
“好”
“那便有劳了,阿莫姑娘。”
二人随着阿隼来到了不远处的一间屋子处,阿隼把二人安排在了此处歇息。
“这间屋子的主人已经死了,你二人便暂且在此处歇息一会,待阿莫为你们的朋友医治好,我会来通知你们的。”
交代完,阿隼为二人端来了两碗野菜粥和几个馕饼,才离开了屋子。
二人在这空荡的屋子之中随便找了个地方扫了扫灰尘便坐了下来,便才津津有味的喝着碗里的粥。
二人已经一日都未曾进食,又赶了一整日的路,到如今,身体已经十分乏累了,如今这碗普普通通的菜粥和这干脆的馕饼对于二人来说已是十分美味了。
吃完饭后,静莲率先开口道“顾吟姑娘,你的伤,一会也让阿莫姑娘瞧瞧吧?”
顾吟颔然道“嗯”
静莲端坐着,双手摆放在自己膝盖上,顾吟眼神无意间扫过静莲的左手,只见那双手腕处,鲜红的血迹已经把白色的布条侵染透彻了。
察觉到顾吟的注视,静莲拉下宽大的衣袖遮挡住了手腕间的腥红,试图隐瞒过去。
可顾吟早就已经看清了,顾吟看他道“藏起来有什么用?我看见了。”
静莲无奈一笑“血已经止住了,你看见的不过是先前的血迹而已。”说着,他便抬起手露出那截带着血迹的手腕。
他解下手腕间裹着的血布,露出手腕间那道深而长的伤痕,伤痕没有经过处理,边缘凝固了一些血渍污块。
顾吟瞧着那道伤口,默了默,留下一句话,“在这里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了。”便离开了屋子。
看着拂袖而去的身影,静莲默默的收回了手。
瞧着这个与他来往一处的姑娘,他除了怜悯更多的还是愧疚。
若非那些人的侵入,摩挲国灭亡,摩挲国的子民如何会遭受这些苦难。
他的心情沉重的几许。
瞧着外面的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静莲走出了屋子。
站在门口,抬头一看,天空中已然布满了许多星宿,在这些明亮的星宿之中,最为耀眼的便是那七颗北斗七星。
师尊在世时,常以北斗为引,诸发续因,万物入沫,来教导他。
师尊说“我为你赐法号静莲,身在世中静坐,心如明月当空,静这一字,是愿你往后能守住本心,不被外力干扰,心如莲花不着水,又如明月不住空,莲这一字,是愿你能端正自己的品行,不悲不燥,无怨无悔。”
“往后的路还需得你自己去走,守住本心,做你应做之事,苦渡众生,渡化你应渡之人。”
那时,他问师尊“我如何才能知道那些人是我应该渡化的人呢?”
师尊回道“凡是你所见有慧根,有菩提心之人,皆是有缘人,还得你自行去分辨,遵从内心,静待则已。”
“了却因果,便可脱离尘世,庇护万民。”
于此,他流转于世间,便是为了寻找师尊所说的有缘人。
“你怎么出来了?”一道清雅的声音传来。
他侧头一瞧,便瞧见顾吟端着一块木盘,木盘之中摆放着一些清理伤口的纱布和药物。
静莲指着北斗七星道“你瞧”
顺着目光瞧去,顾吟看着这天空之中悬挂的七颗星宿,问道“你让我看这北斗七星有何用意?”
静莲双手合十,对着天际敬仰俯拜道“阿弥陀佛”
“世人观北斗,依判天时地利人和,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于夏,斗柄西指,天下泽秋,斗柄北指,天下既冬。北斗可分阴阳,可立四时,亦能均衬五行,这世间有世间的规律,万载千秋,无非仓秒一瞬,你心有执念,无非应了这因果之序。”
顾吟道“如你所说,无法了却因果之人,会有轮回转世吗?”
静莲低眉道“依佛祖而言,无法了却因果之人,可得轮回转世。”
“脱离因果,放下执念,可得解脱。”
顾吟把手中的木盘放到了地上。
“我先为你处理伤口吧。”
顾吟扯过静莲受伤的手,从盘子之中拿出一块沾了水的布,清洗着伤口处的血渍。
面对顾吟突如其来的动作,静莲怔然,待反应过来,便想收回手,可顾吟哪肯放手。
只见顾吟紧紧的抓住静莲的衣袖,静莲瞧着抽不出手,便也只能无奈接受。
二人站在一起,顾吟的身高恰好到静莲的下巴。
静莲低头看去,看到的只有顾吟乌黑的头发和细致认真的神情。
顾吟的动作很轻,轻轻一着,手腕处竟传来一些细痒。
静莲收回目光,侧头瞧向了天上的星辰。
顾吟倒没有发现静莲脸上的不自在,待伤痕处的血迹擦干净,她放下湿布,从木盘之中拿起一瓶黄色药膏,用木签蘸了一些药膏涂在了静莲的手腕处的伤口上。
顾吟问道“如你方才所说,那你行走于世,可堪破了你自己的因果?”
静莲沉默。
顾吟继续着手中的动作道“这大漠之中的沙匪,战乱的动荡,无不在草芥人命,伤及无辜,他们便是如此自私邪恶,我便问你,若是你站在这些坏人身前,你可有把握劝诫这些人回头是岸?”
顾吟接着道“你其实也改变不了不是吗?就如同你说的四时天命,因果循坏,便是你走遍山川湖海,窥见芸芸众生,也总有你无法估量之事。”
顾吟的这番话,让静莲竟无法反驳,他沉默着望向天际。
‘这便是佛祖赐我的考验吗?’
以顾吟的聪颖和觉悟,只要她愿意,迟早能归于佛心,广修善缘。
想到此,静莲想度化顾吟的信念坚定了许多。
拿起纱布把伤口缠上,顾吟放开了静莲的衣袖,坐到了石阶上。
静莲收回手,瞧了瞧手腕处的纱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温热。
他随着顾吟坐下身,天际上星辰的光芒照耀在二人身上,二人心中思绪万千。
他们好似什么都说了,却又好似什么都没有说。
两个人仿佛与周围的寂静融合在了一起。
润物无声。
就这样不知过去了多久,一道声音传来,二人回过头看向那声音的来源,只见阿隼向着二人跑来。
“阿莫想见你们。”
二人站起身看向阿隼。
静莲道“阿依卡情况如何?”
阿隼回道“他已经醒了,只是情况不太好,你们随我来吧!”
二人随着阿隼来到了医庐,还未进入,便从门外听到了阿依卡的声音。
“我师父呢?”
“他有没有受伤?”
医庐内的阿莫回道“送你来的二人身体无恙,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身上这么多伤,眼睛还缺了一只,便是能活着,以后也只能是一个废人。”
闻此,阿依卡没有再说话,他太疼了,以至于他忽视了自己此刻缺了一只眼睛。
他抬起手抚摸上自己的左眼,原是充盈着血肉的地方,此时感受到的却是一个凹进去的洞穴。
就在他暗自神伤之际,一只纤长而有力的手握住他掩盖在左眼之上的那只手。
他用他仅存的那只眼睛瞧见了身旁那尊熟悉亲和的容颜。
他唤道“师父”
静莲眉头舒展,温和的问道“阿依卡,你感觉如何?”
阿依卡道“师父,你可还安好?”
静莲温声道“我安好,这几日你好好养伤,你不必牵挂我。”
阿依卡颔首,道“师父,救我的那个姑娘现在在何处?”
静莲侧头看向身后站着的顾吟,道“他就在这里。”
顾吟上前走了几步,走到了阿依卡身旁蹲下。
阿依卡瞧见救命恩人,满身感激道“谢谢你,姑娘的救命之恩,我一定会报答的。”
顾吟道“先不说这个,你好好养伤吧,待你养好伤了再报答也不迟。”
阿依卡回“好”
随后,顾吟随着阿莫走到了里面的一间屋子。
医庐里面的这间屋子是存放药材的,每一味药材都被储存在一个单独的柜子里面,装了药材的柜子前面用油蜡写上了药材的名字。
屋子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旁设了一张简陋的木塌,看起来这里是为重伤的病人治疗伤口的地方。
关上屋门,她坐到了木塌上便脱下衣服,把背后的伤口暴露在阿莫眼前。
顾吟开口道“那便麻烦阿莫姑娘了。”
阿莫看向顾吟后背血肉模糊的伤口,眉头凝重了起来。
不论是先前的啊依卡还是如今眼前的这个姑娘,他们身上的伤都几乎如出一辙,伤口处布满了刀割的划痕,看起来十分血腥惨烈。
阿莫开口问道“你们当真是被鬼怪所伤吗?”
顾吟颔然点头,道“有什么不妥吗?”
阿莫摇了摇头“没有不妥,我此前也医治过被鬼怪袭击过的人,他们的后背布满了腐肉,而你们除了伤口那处的肉不在了,其他的却是完好的。”她猜测道“想来是你二人在被鬼气袭击后便剜去了伤口处的腐肉,才使得伤口没有扩散的太多,我说的对吗?”
顾吟回应道“阿莫姑娘说的是对的。”
她学医数载,虽未曾自己感受到,却也在面对伤患时瞧见那些人皮肉炸开之时疼痛的快要晕厥之像。
阿莫有些不可置信“你们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是如何忍受剜肉之疼的?”
顾吟默了默,道“当疼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不疼了。”
阿莫怜惜一叹,开始了为顾吟清理背后的伤口,她先是用清水为顾吟擦拭干净顾吟的后背。
在这过程之中,顾吟因为疼痛不由得打起了战栗,阿莫察觉到,便放轻了动作,转移注意力问道“你唤什么名字?”
顾吟:“我叫顾吟,你呢?”
阿莫道“你唤我阿莫就好,你几岁了?”
顾吟回道“我年芳十七。”
阿莫愣神片刻,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道“我还以为你顶多十五岁,你看起来过于瘦弱了。”对于阿莫而言,顾吟此刻的形态的确太弱小了,顾吟此刻的体型,也就只能到她十五岁的体型 。
借着屋内的煤油灯,阿莫端详着顾吟的面容,这才发觉,顾吟的面容不同于大漠女子有着□□的五官,顾吟的面容五官玲珑,轮廓阴柔,如同雨后初阳一般,带着一丝温暖。
她开口问道“你是中原女子,我听闻中原女子娇弱,便是如同你这般?”
顾吟摇了摇头“我父母来自中原,我是在大漠长大的,可……中原女子并不是都如同我这般,阿娘告诉我中原女子有娇弱也有矫健之人。”
“我也只是这些年一直在逃亡的路上,吃不饱,身体发育的不够罢了。”
阿莫目光怜悯的看着这个瘦弱的姑娘,有些懊恼自己方才所说的话。
阿莫停顿一瞬,再次抬起手用烈酒为顾吟清洁了伤口,而后在伤口处撒了药,最后再用纱布把伤口裹起来。
这个过程会触及伤口,可顾吟从始至终并非发出任何低咛惨叫的声音。
由此,阿莫不得不佩服顾吟的忍耐力,但同时,她又不得不有些心疼,同为女子,在顾吟这般的年纪就有如此异于常人的忍耐力,这其中定然有着许多伤痛的经历。
做完一系列后,顾吟穿上衣服,她并没有离开屋子,而是被阿莫留了下来说说话,问了一些问题。
说着说着,阿莫似是想起了什么,十分心急的站了起来。
“遭了,我煮的药现在还在火上呢。”
“你在这里等我”阿莫留下这句话后便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顾吟听从阿莫的话并未离开,而是一直坐在木塌上等着阿莫回来。
等了一会,阿莫才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回来。
阿莫把药放在顾吟面前的桌子上,面露愧疚道“还好,火候不大,若是再慢一些,这药可能就要糊了,待药凉了,你就快些喝了吧,你这后背上的伤除了要定时上药还得每日服药,不然是不能好彻底的。”
看着阿莫的神情,顾吟想起,她和顾郦在桑落国落脚时,那段时日她身体虚弱的只能靠药续命,偏偏顾郦记性不好,时常把药忘却在了灶台上,等她想起来后,药罐里面的药都已经快要被熬糊了,那时顾郦便是这一副愧疚的神情。
往事回首,那时的顾郦还是那般鲜活灵动,富有生命力。
顾吟看着桌边的药眼眶逐渐湿润了起来,过了许久,她看向一旁有些茫然无措的阿莫微微一笑,道“谢谢你,阿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