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红紫已成尘,布谷声中夏令新。
虽然只是初夏,然午后的日头已经十分灼人了。沈明姝安坐在慢慢摇晃着的马车内,从书卷中抬起头,转了转有些僵直的脖颈,又揉了揉自己酸涩的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贴身丫鬟桑榆原本正一边打着盹一边给她打着扇,听到她的叹息,瞬间清醒过来。眼神尚未清明呢,倒是先顾念起她来了:“小姐可是累了?要不躺下歇一会儿吧?我给小姐打扇。”
另一个丫鬟扶摇见桑榆这迷糊的样子忍不住出口打趣:“得了,你自己都快睁不开眼了,还给姑娘打扇呢,我都怕你热着姑娘!”随即转过头,一边给沈明姝倒茶一边说道:“外头已经到城内了,没一会儿就回府了,姑娘若是还能在坚持,就先等等,回了府上再好好歇一歇。”
这马车不算宽敞,一路晒着过来里边又闷热,又晃荡着,着实不是休息的好去处。扶摇是知道自家姑娘的性子的,性子随和好说话,但唯独有一件事,那是万万马虎不得的,那就是睡觉!她要是睡得不好,那醒来一准要发脾气的,所以还是回了府上再让她好好睡一觉才是正理。
“嗯。”长途跋涉让沈明姝有些精神不济,只闷闷地小声应了一句。忽而又听到马车外传来忽远忽近但是连续的交谈声,她撩开帘子,看到外边来来往往的行人,发觉已经到了城中了,急忙叫停马车:“扶摇,你快,叫人去鼎食轩买些赤豆糕和神仙糕来,婉儿和睿儿信中说了提了好几次了说回来时要给他们带的,可不能忘记了。”
“是,姑娘莫急,这就去!”扶摇下了马车,带着一个侍卫朝着鼎食轩去了。
桑榆见沈明姝赶路走了这么多天居然还记得这事,忍不住感慨:“姑娘待小小姐和小少爷是真好。”
沈明姝闻言只是轻笑,并未回应。
马车晃晃悠悠地,总算在晚膳前赶到了家中。下了马车,刚走进院子,沈明姝就看见父亲和母亲带着人迎了上来。沈家主母沈夫人走上前来笑着与她说:“总算是到了,眼瞧着都要用晚膳了还没到,你父亲和我都准备差人去城外接你们了。”说完又朝后头的几个小的招呼道:“宗儿、婉儿、睿儿,快来给你大姐姐见礼。”
沈明姝微笑着给两位长辈行礼问安:“父亲母亲安好。劳烦父亲母亲担忧。”又看向走上前来的三个弟弟妹妹,沈明宗是沈夫人的二儿子,已经十三岁了,如今长得比沈明姝都要高些,瞧着已经是个稳重的小大人了。
沈明婉和沈明睿是最小的龙凤胎,今年六岁,刚刚到上书院的年纪,正式活泼好动的年纪。沈明姝回外祖父家侍疾时他们才三岁,如今三年未见,虽然常有书信往来问候,但是到底是有些生疏了。只见他们行完礼问完安就站在沈夫人身后半步,有些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盯着她瞧,沈明姝觉得可爱得紧。
她从扶摇手上接过刚买的点心,微微弯下腰对着两个好奇的孩子轻声说:“这是姐姐答应给你们带的点心。”
小孩子正是爱吃零嘴的时候,奈何平日里沈夫人怕他们没了约束吃坏牙,都叫人盯着他们不许吃太多。如今听见说有点心,欢喜溢于言表,倒是还记得自己写信时说了什么:“是姐姐说的很好吃的苏杭点心吗?”
“嗯...不算是,这是在外头鼎食轩买的新出的苏杭的点心,不知跟苏杭本地的点心是否一样。如今天气热,苏杭的点心买了一路带过来也是不能吃的。不过不打紧,姐姐已经学会怎么做了,过几日我做给你们吃,这个你们先将就尝尝,好不好。”沈明姝的声音温婉柔和,如徐徐春风,叫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两个小的也不纠结,听到还有新的点心吃,更开心了,大笑着应声:“好!”
眼瞧着时间不早了,沈明姝又温声叮嘱他们:“不过现在一人只能先尝一块儿,马上要用晚膳了,吃多了一会儿该吃不下饭了。”
“嗯嗯,婉儿/睿儿明白!”
见两人年纪虽小但是很是听话,沈明姝也不自觉地跟着他们笑。又见沉默地立在一旁的二弟弟沈明宗,连忙出生:“宗儿和娴儿的礼物在箱子里放着呢,以一会儿我整理出来着人送到你们院子里去可好。”
沈明宗见自家大姐姐这样客气,有些惊讶,连忙拱手回道:“姐姐不急,这些都是小事,一家人不必见外。时候不早,姐姐想必也辛苦,家中酒菜已经备下,不若先回屋用膳吧。”
“嗯不错,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快进屋吧。”作为沈家的大家长沈从云开了口。虽说三年未见,但是家里孩子们相处和善的模样他见着自然也高兴。
“是,父亲母亲先请。”沈明姝规矩地跟着父母进了屋。堂中的桌上已经摆上了各色的美食,色香味俱全,瞧着就叫人食欲大开。但是看桌上却还少着人,忍不住疑惑道:“怎的不见祖母和明娴?姝儿回来合该先去跟祖母请安才是......”
沈夫人笑着拉着她坐下:“我知你孝顺知礼,只是婆母因着前几日变天,染了风寒,方才我去请时就见她喝过药已经睡下了,现在过去也是打扰,所以你明日再过去也不迟。”
“至于你娴妹妹,这几日也不大舒坦,我就让她在自己院子呆着了。”
见沈明姝面露担忧,又急忙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莫担心,你也知道,婆母她年纪大了,老人家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很正常,府医瞧过也说按时吃药好好休息便好。你若不放心,等会儿用完善可以去亲眼瞧瞧。”
话说到这份上,沈明姝自然不能再多说了:“这家中全仰仗母亲操持周全,女儿怎会不放心。祖母既已歇下了,那女儿明日再去给祖母请安。”
言罢一家人坐下吃饭,席间沈父沈母可有可无地问了些她在苏州的情况,时间就这么悄悄流过。
吃完饭沈从云见没什么事,就叮嘱她:“你一路奔波也累了,你的院子你母亲一直都叫人打理着,早些回去歇息,养足精神,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沈明姝没什么事,自然乐得回去休息,于是行礼告退。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时,沈明姝觉得有些头昏脑胀的,靠在窗边的矮榻上闭目养神。
扶摇刚吩咐人去烧水回来,李嬷嬷刚安排好丫鬟整理行李,出来和扶摇站在房门口看着院子的丫鬟们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进进出出,她们只时不时地叮嘱小声些,不要吵着姑娘休息。
扶摇到底是年轻,不如李嬷嬷稳重,嘴也快些,她看着一脸疲色的面容,忍不住跟李嬷嬷轻声抱怨:“这姑娘明明是回自己家,我瞧着反倒不如在苏州时自在松快了......”
李嬷嬷见这人来人往的,怕她的话被有心人听了去,让沈明姝被误会,急忙叫停:“可别说了,这里是沈府,是姑娘自己家,回了家姑娘自然是自在的,只是一路奔波有些累而已。”
说完又在扶摇耳边轻声叮嘱:“这人多眼杂的,你们说话可小心着点,莫要让你们的闲话传出去了惹了夫人误会,给姑娘添麻烦。”
扶摇事几个贴身丫鬟里性子最沉稳的,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奴婢明白,这话我也只在嬷嬷您面前轻声说道两句罢了。”
李嬷嬷也回身看了眼睡着的沈明姝,自然也心疼她小小年纪就这般谨慎知礼,半步不敢行差踏错的模样:“没有办法,这女子在这世上,大多数时候啊是生母在哪儿家就在哪的。姑娘年幼就失了母亲,自然少了份让她无忧无虑的倚仗。不过,幸亏咱们夫人也不是个不能容人的,否则姑娘这日子只怕更是水深火热了。”
扶摇看着院子里熟悉的景致,叹息道:“是啊,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沈明姝回了家倒是没有多余的什么想法,只是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没办法,她坐的马车虽然不算窄小,但是到底不如宅子里的床榻宽敞舒适,她又是个认床的,一路上几乎都没怎么睡好。本身身体也不算好,精神不足,所以回了家吃顿饭下来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了,洗漱完了什么也不管倒头就睡,一夜无眠直到第二日清晨。
沈明姝醒来先去看了沈老夫人,见沈老妇人还在休息,面色瞧着还算不错,就先退出来了打算等她醒了再来请安,随后就去了沈夫人的正院。
“给母亲请安。”沈明姝到的时候,沈夫人已经在等着了,见她来了,慈和地拉着她坐下。
“不必多礼。昨夜歇得可好?院子里若是有什么短缺的,只管来寻我。”沈夫人一边招呼丫鬟上茶一边瞧着沈明姝,见她精神还算不错,心下松了口气。
沈明姝也笑着回应:“院子里一应俱全,并无不妥之处,想来是废了母亲不少心神,女儿谢母亲周全。”
沈夫人听了她的回答笑着点点头:“那我便放心了。”她短期茶盏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随后与沈明姝说起今日唤她来的正事:
“你三年不在京城,及笄这样重要的时候也是在你外祖家过的,如今既然已经回来了,又到了年岁,我想着要不要再寻机会再给你补办一场及笄礼,也好趁此机会叫你见见人。”
原本给女儿举办及笄礼,也有趁着机会开始相看人家的意思。可是沈明姝今年十六岁的生日刚过,去年及笄时也因为外祖母刚过世不久所以在苏州也没有大办。
沈夫人觉着应当要找个机会将她正式带到人前,不然多少委屈了她,也不利于为她相看。她更怕外人会因此多加揣测,认为她不重视继女甚至刻意打压,连及笄礼都不曾好好为人办。
外人不知内情,也不想知道内情,只相信自己认为的,丝毫不顾随口一说的无心之言,却足够将人推向深渊。为人继室不易,为人继母更不易,傅家百年清誉和沈家的脸面,可不能毁在自己身上,更何况他们还牵扯到宫里的皇后娘娘和东宫太子。
沈明姝略微思索了一下,随后恭敬答道:“母亲重视和厚爱,女儿铭记于心。只是女儿已经过了及笄之年,再办宴会到底别扭,还是不破费了。左右京城人员往来频繁,各类大小宴会数不胜数,劳烦母亲多带着我见人便是。”
沈夫人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沈明姝到了年纪,原本出席宴会就会带着她,倒也不缺见人的机会。更何况亲自将她带在身边,也能让那些不实言论不攻自破。
“成,那就这样吧,日后府中见客、宴会往来,你也多接触便是了。”
言罢,沈夫人身边的常嬷嬷就托着一个锦盒进来,走到沈明姝面前打开。